主席台上，周志远将台下紧张起来的骚动尽收眼底，但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觉得自己这记重锤砸中了要害，加重了语气继续往下说道：

    “同志们，我今天之所以要把这笔绩效奖金挑到明面上来说，不是不体谅大家的辛苦，而是作为党工委班长，我必须对在座干部的政治生命负责！”

    “大家都很清楚，这笔奖金的资金来源，是入驻咱们新区的房地产和开发企业定向捐赠的；虽说委托了新区国投公司走账，并且拿到了省里为期一年的改革试点批文，但在国家严禁违规发放津补贴、严守‘收支两条线’的铁律面前，这种拿管理服务对象的钱给机关干部发高额奖金的做法，本质上依然是在踩财经纪律的擦边球！”

    “以前咱们是镇级功能区，目标小；现在咱们升格成了市直属正县级开发区，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咱们看！那份为期一年的省级试点政策明年春天就要到期了，哪天上级审计署、纪检巡视组下来搞专项排查，咱们现在每个月发下去的这些超标奖金，那就是一颗颗没有排清的政治地雷！一旦引爆，在座拿了钱的同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脱不了干系！”

    站在主席台右侧帷幕旁的党政办主任林婉蓉，听着周志远在台上慷慨激昂的“排雷论”，秀气的眉头一点点蹙紧，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出身将门，又在体制内耳濡目染，哪里听不出周志远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底下藏着的用心？

    什么怕试点到期暴雷、什么保护干部的政治生命，全都是借口！

    周志远这是看准了全区干部之所以像狼群一样围绕在张明远身边高速运转，靠的就是这套“多劳多得、重赏勇夫”的阳光激励机制；

    他一个刚来的空降书记抓不住具体经济业务，就想借着“党风廉政与财经合规”的尚方宝剑，一刀砍断张明远手里的奖励大棒，从根子上动摇张明远在龙腾新区的威信！

    站在林婉蓉身侧半步远的党政办副主任周诚，看着台下已经彻底冷下来的上百张脸孔，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和林婉蓉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刚进家门还没给拉磨的驴喂过一把草呢，上来第一锤子就要把大伙儿吃饭的石槽子给砸了……这位周书记，是嫌自己在新区朋友太多、想把满屋子的人全往门外推啊。”

    正如周诚评价的那样。

    此时的主席台上，周志远还在侃侃而谈地剖析着国家财经法规的严肃性；

    可在主席台下，全区一百多位科长、副局长们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甚至有人看周志远的目光，跟看砸自己饭碗的仇人都差不多了！

    坐在第三排中间的经发局审批科科长王强，死死捏着手里的中华铅笔，歪过头冲旁边的规建局年轻科长郑长海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我操他娘的，这位周大少爷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老子在经发局一个月死工资才八百八十块钱，为了赶千兆专线和三十家代工厂的并网手续，老子连续两个月没休过周末公假，每天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要不是张主任给定下了每个月两千块钱的阳光绩效奖金，我上个月拿什么交首付买婚房？现在他轻飘飘一句‘政治地雷’，就想把咱们拿命换来的血汗钱给砍了？他给咱们交房贷啊？！”

    郑长海脸色同样铁青，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

    “可不是嘛！人家是大院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手腕上戴的一块劳力士表就顶咱们干十年的，哪知道咱们养家糊口的难处？上来第一天不开工地、不拉项目，先拿咱们大伙儿的饭碗开刀，我看以后谁还愿意替他办事跑腿！”

    不光是王强、郑长海这些本土起家的年轻科长满肚子邪火。

    就连坐在前排的孟庆良、徐志鹏、唐文彬那十几名刚刚从市直机关下派过来的新干部，这会儿听着周志远的讲话，一个个也是眉头紧锁，心里头直犯嘀咕！

    他们为什么放着市直大机关清闲安稳的科长不干，乐呵呵地拎着行李跑来六十公里外的清水县龙腾新区下放锻炼？

    除了图一个正县级单位的副局长提拔台阶之外，更因为在市里早就听说龙腾新区有合法的阳光服务奖金池，下去干一年不仅能攒资历，还能实打实拿回不少阳光补贴改善一下家里的经济条件！

    在孟庆良和徐志鹏这些明白人看来，周志远今天在台上的这番话，简直是蠢到了姥姥家！

    就算那份省级试点批文到明年春天真的存在合规隐患、需要调整规范，那现在距离明年开春还有足足四五个月的时间呢！

    你一个昨天才刚到任的班长，哪怕真想排雷，也得关起门来跟张主任和财政局商量好替代的补贴过渡方案、一步步温和推进；

    哪有在全区迎新见面大会上当着一百多号干部的面直接捅破窗户纸，话里话外都要把大伙儿的奖金制度给一刀砍掉的道理？！

    这不是逼着包括他们这批市派新人在内的全区所有干部，在第一天就跟他离心离德、把他当成断人财路的仇寇吗？！

    偏偏台上的周志远，还沉浸在自己“替省委排雷、以党纪立威”的使命感里，完全没察觉到台下那一百多道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客气好奇变成了冰冷与敌意。

    讲到最后，周志远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众人，作出了最后的总结：

    “同志们，今天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接下来党工委将会同纪工委、财政审计局，对咱们新区现有的绩效奖金池进行一次全面的合规性复核与清理整顿！”

    “我知道，听到这个决定，在座肯定有不少同志心里头会觉得委屈、觉得不舒服。我完全理解大家，人吃五谷杂粮，过日子谁也离不开柴米油盐嘛！”

    “但是！同志们！我们不是在菜市场里斤斤计较的小商贩，我们是国家培养出来的党政机关干部！”

    周志远昂起头，声音洪亮地挥了挥手，慷慨激昂地训勉道：

    “作为龙腾新区的党工委书记，我衷心地希望，从今天走出这扇礼堂大门起，大家每天晚上留在办公室里加班、在工地上流汗辛苦，不再是为了月底银行卡里多出来的那笔奖金，而是为了我们身为一名共产党员肩膀上扛着的时代责任！是为了党和人民赋予我们的崇高理想信念！是为了对得起你们每个人屁股底下坐着的那把公职交椅！”

    “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

    偌大的三百人礼堂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刚才张明远和孟庆良讲完话时那种发自肺腑、震耳欲聋的掌声完全不见了踪影，过了足足三四秒钟，台下才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地响起了几声敷衍至极的巴掌声。

    在这个世界上，最让底层干活的人觉得荒谬、讽刺乃至反胃的事情是什么？

    就是一个从小在省城将军岭大院里锦衣玉食长大、身上穿着几万块定制羊绒西装、手腕上戴着进口劳力士金表、这辈子从来没为半毛钱柴米油盐发过愁的特权大少爷，高高在上地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一边举起屠刀要砍掉普通干部用来还房贷、买奶粉的血汗奖金，一边唾沫横飞地跟他们谈什么“谁也离不开柴米油盐，但我们要抛开铜臭、凭着理想和觉悟去无私奉献”！

    这何止是何不食肉糜？这简直是把全区干部的尊严和生计按在地上摩擦，还要让他们笑着唱赞歌！

    看着身旁刚刚讲完话、正自我感觉良好地端起咖啡杯润嗓子的周志远，再看看台下那一张张黑如锅底、眼底喷火的年轻面孔。

    坐在主席台另一侧的张明远，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的白瓷盖碗，轻轻撇开浮叶，悠然自得地抿了一口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