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之后，永和帝没回养心殿，摆驾坤宁宫。

    进了门，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沈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她微微蹙着眉，嘴角却带着笑，完全被书里的情节勾住了。

    永和帝轻手轻脚走进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封皮上印着双木先生新编《婴宁》几个字，是精装本，蓝绸封面，烫金书签，比普通版厚实不少。

    永和帝咳嗽了一声。

    沈皇后抬头，愣了一下，笑道：“皇上来了？怎么也不让太监通报一声？”

    永和帝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脸色有点复杂：“皇后，你也在看这个？”

    沈皇后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笑着说：“嗯，挺有意思的，打发时间消遣还不错。皇上今日怎么得闲过来？”

    永和帝叹了口气，把朝会上周御史那帮人反对南巡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怎么把周御史怼回去的。

    沈皇后安安静静听完，说：“皇上做得对。那些人，明面上反对南巡，暗地里是反对漕运改制。皇上要是退了，他们反倒得寸进尺。”

    永和帝说：“朕知道。所以朕没退。”

    他说完，看了一眼沈皇后膝头那本书，语气一转：“可朕听说，你最近让宫女出宫买了不少话本？”

    沈皇后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是。臣妾让秋月去了两趟宣南文坊，买了些新出的。”

    永和帝说：“还有精装本？”

    沈皇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说：“这本就是。精装本里附赠了一个香囊，说是话本里提过的婴宁花囊，臣妾看着喜欢，就留下了。”

    永和帝沉默了一会儿，说：“皇后，你知不知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后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圣上。

    皇帝继续说道： “你身为中宫之主，身居后宫高位。若是让人知晓，皇后钟爱新华书局这套带编号的精装话本，偏爱这些随书附赠的稀罕小物件。那朝堂内外、京中官吏、地方乡绅，便会闻风而动。

    他们不会管你只是单纯喜爱书中故事，只会把这当成钻营巴结的门路。人人都会想方设法去搜罗这套典藏本，不惜重金求购，辗转托人递到宫中，借这些物件讨好后宫。 到那时，书局的精装本，便不再是寻常书册玩物，会变成行贿纳贿的媒介。

    地方官吏为求攀附，会大肆搜刮钱财，去寻这些稀罕物件；甚至会有人借着采买书册、求取周边的名义，盘剥百姓，滋生无数贪弊。

    今日你只是私下买几套书，明日就会有人借你的喜好，行贿赂之事。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

    沈皇后听完，把书放在桌上，说：“皇上说的道理，臣妾明白。可臣妾并没有让外人知道。臣妾不过是遣了秋月，换了便服，悄悄去书铺买的。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让地方官经手。”

    永和帝说：“这也不行。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你怎么能保证这些人不会说漏嘴？”

    沈皇后想了想，说：“那臣妾不买了。”

    永和帝说：“不光是不买。已经买回来的，也得处理了。”

    沈皇后看着他，没说话。

    永和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那本《婴宁》精装本拿起来，翻了翻。

    蓝绸封面，烫金书签，里头还夹着一张小笺，印着“双木先生亲笔题签”几个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个编号。

    第壹佰贰拾柒号。

    他把书合上，说：“这些精装本，朕让人处理了。”

    沈皇后说：“皇上打算怎么处理？”

    永和帝说：“收起来，封存。”

    沈皇后看了他一眼，心想着：收起来封存？

    怕是收到你自己的养心殿去吧。

    她可没忘记，上回陛下的反常表现。

    她严重怀疑，陛下这是假公济私呢。

    怕不是看上了她这新话本。

    但是陛下说的不无道理，她也没法反驳。

    可她没拆穿。她站起来，说：“臣妾明白了。回头臣妾把书都收好，交给皇上。”

    永和帝摆了摆手：“不用你交。朕让内侍去收拾。你安心当你的皇后，别为这些事操心。”

    他说完，拿着那本《婴宁》精装本，转身走了。

    沈皇后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心想着，皇上这人，嘴上说处理，可那本书他拿走了，可没交给内侍。

    永和帝回到养心殿，把门关了。

    他坐到案后，把那本《婴宁》精装本放在桌上，翻到编号那页，又看了一遍。

    第壹佰贰拾柒号。

    沈皇后手里这本，是精装本，蓝绸封面，烫金书签，附赠婴宁花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附录，精装本每册附赠一件小物，随机发放。

    永和帝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

    书架最里头有个暗格，他打开暗格，从里头搬出几本书。

    三本精装本，跟他手里这本一模一样。

    一本《倩女幽魂》，编号第叁拾贰号，附赠燕赤霞剑穗。

    一本《白蛇传》，编号第伍拾捌号，附赠断桥纸伞坠子。

    还有一本《画皮》，编号第零柒号，附赠一只发簪。

    这三本，是他之前让内侍偷偷去黑市上收的。

    花了不少银子，比原价贵了十几倍。

    他心想着：那帮人把精装本炒到天价，朕要是不赶紧下手，连号都排不上。

    他把沈皇后那本《婴宁》放在最上头，四本精装本整整齐齐排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婴宁》第一页。

    殿外，内侍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皇后那边的话本，还收吗？”

    永和帝头也没抬，说：“收什么收。已经处理了。”

    内侍愣了一下：“处理了？”

    永和帝摆了摆手：“下去吧。没朕的吩咐，别进来。”

    永和帝翻着书页，心想着这林砚秋，写得是真不错。

    这《画皮》里头那段，妖有了人心，便不再是妖，他深以为然。

    他看了几页，又合上书，看了看封皮上双木先生新编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林砚秋啊林砚秋，你写话本写得好，办差也办得不错。

    可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就是双木先生。

    朕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他把书放回暗格，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外头夕阳正好，照在养心殿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