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黎明便要入贡院。

    规矩极严，要搜身，查考篮，点名，最后给号签，入了号舍，还有号军在外头看守。

    搜检极慢，往年是几千人从寅时一直点到巳时前后，人多时的时候便是要整整三个时辰多。

    姜家人都是宁早不赶晚的性子，月亮都还没爬到最高处，一大家就纷纷起了。

    姜家所有灯笼都点亮，屋里更是挑灯照亮，马车上都悬两盏红灯笼，这样亮堂堂的宅子，在务本坊占了大半。

    薛太医本也想起来给姜佑安送考，哪想姜梨特意嘱咐了苏禾，不必叫师傅。

    天寒地冻的，这么多人，何必师傅受这个罪。

    紧赶慢赶，马车在丑正便到了贡院门口，马车嵌在送考长龙中，前后动弹不得，挤得更是人山人海，全是考子和来送考的。

    姜家全家都来送考，这会都得下马车了。

    姜峰把姜佑安一把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沉声道，“放开手，别担心，一切问题有爹解决。”

    那双粗糙的大手拍得他背有些疼，却感到很安心。

    他知道爹这话不是托大，只要是他想要的，爹赴汤蹈火都会想给他拿来。

    他一直都晓得的，爹的拥抱很短，却很有力，“儿子晓得，爹放心。”

    秋娘也被这一幕激得红了眼圈，有些哭腔道，“安儿可别硬撑，身子最重要，考不考得上都不打紧，你平平安安出来便比什么都强。”

    姜梨心跳得飞快，她攥着姜佑安的手，指尖都沁了汗，手指一搭，竟听到大哥脉搏跳得也快，便咧嘴一笑，“娘亲说得对，我无条件支持大哥！”

    姜佑辰攥着姜佑安的另一只手，神情难得格外认真，仰着脸看他，“我也是，只等大哥出来。”

    姜佑谦在一旁，被这震天响的鼓声和人声鼎沸搅得，额上有冒出了汗，他语气飞快，“大哥尽管放心，我们都在！”

    姜佑安抬手用袖角给他轻轻擦汗，温声劝道，“好，早些回家吧，莫见冷风。”

    见众人一动不动，他朝大家拱了拱手，转身随着人流，一步步走进了贡院前那长长的队伍中。

    备考多日，只看今朝。

    他立在人群中，望见不少熟面孔，都是被画在会元榜上的。

    会元榜很现实，全是各地解元，他这个河北道的一个亚元，连榜都上不了。

    倒是江南的一些名气高的世家举子，赫然在榜。

    他作诗非强项，哪能跟这些人比得了。

    这就是先生说的，天之骄子如过江之鲫，各个背景才学皆不差。

    考子更是百态众生，有人攥着考篮的手直发抖，腿也抖，脚更是一直踏地，活像身上有虱子在爬，处处都不得劲；

    有人神情肃穆，跟着队伍往前走都是同手同脚，一板一眼地厉害；

    有人受不住的，竟直接红了眼眶，拿着帕子就在抹泪了，离这人近的考子都默默离远了些，生怕触个霉头；

    更有甚者，一身锦衣罗袖，鎏金酒壶一泻千里，倒入饕餮之口，眼神似醉未醉，无论是站上走，都很稳，嘴里还吟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姜佑安心里忍不住冲这人佩服地行礼，他觉得这人脑袋上好像有八个字，尔尔会试，何足挂齿。

    他忽觉自己竟是其中颇为平静的一个，想必是身后家里那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早把他的慌张都抚平了。

    当差的扯着嗓子维持次序，却也被这浩浩荡荡的人潮衬得不足为道。

    这些能走到会试的举人，已胜过天下许多学子了。会试录取比例又低，几千举人，最终只录三百人左右，千军万马挤着过这独木桥。

    桥这边是举人老爷，桥那头却是官袍加身。

    姜佑安随着人流缓慢地往前挪，只见那贡院高墙森严，门口搜检的棚子排了长队。

    举子们挨个解开衣裳，敞了考篮，任当差的翻检，偶有查出处夹带的，便被人按住拖了出去，四周当即一片吸气声。

    他攥了攥自己的考篮，心里却异常平静，家里这考篮绝不会有问题。

    姜家几人立在队伍外面，望着那身影被人流吞没，久久没动。

    姜梨踮着脚尖，直到大哥的身影再也见不着，才缓缓松开脚。

    北风卷着初春的寒意扑在脸上，她忽然有些鼻子发酸，“大哥这般稳当，肯定能成。”

    明知贡院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可想到大哥夜里蜷在那小小的号舍里，她就感觉好心疼。

    科举，真的太受罪了。

    姜大牛已把马车调过头，冲众人一挥手，“咱回家，等安儿好消息！”

    姜佑辰很是恋恋不舍地爬上了马车，就得两日见不到大哥了。

    他总觉得家里就该所有人都在，成日整整齐齐地一同用饭，这才对。

    马车辘辘又驶离贡院，车里一时安静。

    姜梨靠在秋娘肩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又轻声念了一遍，“大哥肯定没问题。”

    秋娘缓缓摸着她的头发，“咱家的人，向来是越难越往前，会好的。”

    初春的夜风还很冷，可这一家子的心，却因都想在一处，暖得发烫。

    姜佑安终于是挪到了搜检的棚子，怀里的考篮被当差的翻检过一遍，连那香囊都一个一个翻了个面，看里面是否有绣字，是否有纸条。

    外袍褪去，雪白里衣也被上下查了个遍。

    检查了足有一盏茶，当差的才一挥手，“没问题，往里走！”

    他垂着眼，不声不响地往里走。

    这还是家里条件好的，他穿的衣裳不便宜，才会被这般对待，若是遇上个穿麻衣一类的寒门考子，当差的检查都会更欺负人。

    走进贡院，龙门正中悬着一张大大的坐号榜，墨字排得密密麻麻。

    他顺着自己的姓名一路寻下去，视线在榜上停了停，记牢了那几个字，便转身往号巷深处寻去。

    号巷一道道岔开，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两壁是高墙，头顶一线天光。

    他左转右转，越走越静，越发闻见一股臭气，待寻到那坐号跟前，才发觉自己竟落了个臭底号，号舍贴着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