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山落在青色巨舟上时，脚步比平日慢了半分。

    他衣上的血还没有清理，左肩也垂着，像是伤得连抬手都有些困难。实际上，世界本源已经在经脉中转过数周，几处要害的伤势都被压住，剩下的皮肉伤看着吓人，并不妨碍他继续动手。

    但他没有让自己的气息显得太轻松。

    仙盟船队就在面前，里面未必人人都愿意见他活着离开。适当显得虚弱一些，总没有坏处。

    银铃率先迎了上来。

    “伤得如何？”

    “还死不了。”

    李寒山说得很平静，话音落下，却又低低咳了两声，顺势把已经平稳的气息压得更乱。

    隐月站在银铃身后，往前走了半步，看见他肋下的血迹后，又停了下来。

    “先坐下再说。”

    “没事，一点小伤。”

    沈芸看了他一眼。

    她与李寒山相处多年，见他还能这样说话，便知道伤势未必有表面那么重。不过她也没有拆穿，只取出一瓶丹药递过去。

    李寒山没有客气，接过丹药倒出一枚服下。

    苏清云站在不远处，把他与聂鸿渊交战后的样子重新看了一遍，随后才道：“聂鸿渊已经离开了？”

    “走了。”

    “你追不上他？”

    “我也没打算追。”李寒山道，“真把他逼到拼命，我今日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苏清云轻轻点头。

    这句话倒是实在。

    宫长老原本还在观察他身上的阵法残留，闻言也抬起头：“你能与聂鸿渊战到这一步，已经足以让中洲那些老家伙重新掂量了。”

    “侥幸撑了几日而已。”

    李寒山没有继续谈论胜负，转身看向银铃。

    “银铃前辈，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银铃道：“你说。”

    “我那艘大舟上，还有数万居民。他们刚从地下世界出来，在中洲没有宗门，也没有落脚之处。我想请仙盟先给他们安排一处地方，至少让他们有田可种，有屋可住。”

    苏清云原本只是安静听着，此时忽然看了过来。

    “你船上还带着数万人？”

    “是。”

    “都是修士？”

    “修士只占少数，绝大多数都是凡人。”

    苏清云脸上的意外再也掩不住。

    她方才看见那艘像海上城池般的巨舟，只以为里面装的是李寒山这些年的收获，或者他从别处带出来的追随者。即便有空间阵纹扩展船腹，她也没有往数万凡人身上想。

    带着这样一群人，与独自上路完全是两回事。

    “你带他们穿过了迷雾？”她问。

    李寒山点头。

    “又被聂鸿渊追了数年？”

    “他速度比大舟快，只能借迷雾慢慢周旋。”

    苏清云沉默了片刻。

    “你既然能独自与聂鸿渊交手，若只带身边那些人，应该早就脱身了。”

    李寒山看了她一眼，答道：“我既然把他们从地下带了出来，总不能遇到危险便把人扔下。”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清云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修仙界中，为了争夺一株灵药、一件法宝，同门反目都是常事。数万凡人的性命，在许多高阶修士眼里，甚至不如一瓶能增进修为的丹药。

    李寒山却带着这些人穿越迷雾，在合道三层的追杀下护了数年，最后还真把他们都带了出来。

    这与他是魔道修士、与合欢宗有什么关系，并不冲突。

    至少在这件事上，苏清云愿意高看他一眼。

    她方才决定不插手，更多是不愿让仙盟背弃自己的规矩，也是对李寒山实力有所顾忌。此刻再看这个浑身血迹的年轻人，她的态度已有了些不同。

    实力强大，未必值得信任。

    一个能在自身尚且难保时，仍记得给数万凡人找一条活路的人，至少不会只懂得计算利害。

    “你能想到来仙盟求助，倒也没有一味逞强。”她道。

    银铃也已经有了决定。

    “我可以让大舟先随船队行动。等离开这片海域，再安排他们到仙盟治下的岛屿暂居。粮食、住处与身份名册，我会让人协助岑岚处理。”

    李寒山拱手：“多谢。”

    “先别谢得太早。”银铃道，“数万人不是小数目，想要真正安置下来，还需要不少时间。”

    “能有个落脚之处便好，剩下的，我会一起想办法。”

    银铃没有只停留在口头上。

    她当即召来两名执事，让其中一人带粮食与伤药前往大舟，另一人则与岑岚核对人数、老幼和修士名册。海底秘境不知何时才能探索结束，数万人每日消耗的粮食与清水，都得提前算清。

    她又看向李寒山：“在安置之地定下来以前，大舟可以跟在船队后方。仙盟不会把他们打散收编，也不会限制他们耕作谋生。若有修士愿意加入仙盟下属宗门，则另行查验。”

    这个安排已经比李寒山预想中更周全。

    他再次道谢，随后把岑岚的名字与大舟的位置留给执事，免得双方接触时闹出误会。

    周围长老看向他的神色也各不相同。

    有人仍然戒备，有人却因为那数万凡人，收起了几分敌意。宫长老更是直接问起了大舟上的空间阵纹，显然对那艘船的兴趣不比秘境小。

    陈长老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眉头越皱越紧。

    “诸位，别上他的当。”

    他走上前，盯着李寒山。

    “他方才还与聂鸿渊打得有来有回，现在一上船便重伤虚弱，又拿数万凡人说事。谁知道这是不是在装伤卖惨，博取同情？”

    李寒山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陈长老说得也有道理。我的确死不了，诸位若不信，可以当我是装的。”

    陈长老被这句承认堵得一顿。

    李寒山又道：“不过那数万人是真是假，上大舟看一眼便知道。至于安置之后如何查验、如何约束，也可以按仙盟的规矩来。”

    银铃微微点头：“本就该如此。”

    苏清云没有理会陈长老的脸色，只补了一句：“沿途所需，也一并记入船队用度。”

    陈长老见状，没有继续争论，却也没有改变态度，只退到一旁，冷冷看着。

    宫长老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拿起那枚暗青色玉简，走到李寒山面前。

    “安置的事，有银铃前辈安排，你不必现在操心。”

    李寒山看向玉简：“宫长老还有事？”

    “确实有一件。”

    宫长老把玉简递到他面前，眼中又露出研究古阵时的热切。

    “我们此次要去海底秘境。那里有一道古禁制，阵法殿推演了数百年，仍有许多地方无法贯通。你当年留下的那些阵法思路，我们至今仍在使用，可有些关窍，终究不如你亲自来看。”

    他顿了顿，才道：

    “你既然来了，可愿随我们一起走一趟？”

    李寒山看着那枚玉简，没有立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