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船队最终停在战场千余里外。

    这个距离，足以避开大部分余波，也能让苏清云与银铃借观天镜看清战局。

    镜中，李寒山刚刚收起一片断裂阵旗，左肩被鲜血浸透。聂鸿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胸前剑伤再次裂开，魔气与雷火沿着伤口不断冲突。

    两人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甲板上的议论声却渐渐多了。

    执法殿陈长老盯着观天镜看了许久，忽然转身，朝苏清云拱手。

    “苏长老，这是一个机会。”

    苏清云没有回头：“什么机会？”

    “通知姜盟主，请他以最快的速度赶来。”陈长老压低声音，“你与银铃前辈先守住外围，等他们两败俱伤，再把李寒山与聂鸿渊一并拿下。”

    沈芸脸色一变。

    “陈长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长老看了她一眼：“沈阁主，我自然知道。”

    “李寒山是我仙盟客卿，曾在紫雷阁出任外门长老，也画过六阶紫雷符。灭天魔宗一战，他破魔阵、毁血祭，最后又亲手斩了天魔宗主。仙盟多少弟子因此保住性命，这些功劳，难道你都忘了？”

    “没有忘。”

    陈长老答得很快。

    “可灭天魔宗，本就是他要做的事。他借仙盟之力除掉大敌，仙盟也借他破了天魔宗，不过是各取所需。若把这笔账全算成功劳，是否也太看得起他了？”

    沈芸眼神冷了下来。

    陈长老却没有停，继续道：“何况后来若不是他出手，助合欢宗掌门突破合道，中洲魔道早已平定。仙盟也不至于在最后关头退兵，让合欢宗与阴泉宗保留基业。”

    “他今日能与聂鸿渊交手，明日便能与仙盟为敌。这样的隐患，难道不该趁现在除掉？”

    “好一个各取所需。”

    林清音上前一步。

    “照陈长老的说法，仙盟弟子被他救下，也是各取所需？他替仙盟修补阵法、破解禁制，也都是别有用心？”

    “林宗主与他是什么关系，在场之人都清楚。”另一名长老道，“你替他说话，恐怕难以服众。”

    林清音还要开口，一道清冷声音却先从银铃身侧响起。

    “那我来说呢？”

    隐月向前走出一步。

    银白面纱挡住了她的神情，只露出一双平静眼睛。她一直看着观天镜，直到此刻才转过身，面对仙盟众长老。

    “天魔宗覆灭时，我就在场。”

    陈长老眉头微皱。

    隐月没有理会他的反应。

    “天魔血阵未破，山门未开，仙盟十数万大军却能直接出现在天魔宗腹地，靠的是什么，诸位可以回去问当时参战的人。李寒山开启传送阵、挡住天魔宗主，又进入剑气天堑，才换来最后一剑。”

    “你们可以说他有私心。”

    “可若没有他，天魔宗主未必会死。一个存活下来的合道魔头，会给仙盟造成多少损失，陈长老应当比我清楚。”

    陈长老沉声道：“你是天魔宗主之女，又与他关系匪浅，自然会替他说话。”

    “正因为我曾是天魔宗的人，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情形。”

    隐月看着他。

    “陈长老若觉得我所言不实，可以找出当日任何一处不符之处。”

    陈长老一时没有接话。

    甲板上的气氛越发僵硬。

    这时，宫长老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暗青色玉简。

    他方才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却慢慢站起身，把玉简托在掌心。

    “诸位，先别忘了我们为何而来。”

    陈长老看向他：“宫长老，此事与秘境有何关系？”

    “自然有关系。”

    宫长老指了指远处迷雾。

    “海底秘境外的上古禁制，仙盟研究了数百年，至今也只摸清楚外围一部分。此次船队带来的阵盘，有多少是李寒山当年留下的推演思路，你知不知道？”

    陈长老没有回答。

    宫长老又问：“阵法殿与他多次推演古阵，他对上古阵纹的理解，连老夫都时常自叹不如。若真在这里把他杀了，接下来的禁制，由你来破？”

    那名主战长老忍不住道：“仙盟阵法殿人才济济，难道缺了他，便进不了秘境？”

    “能进。”宫长老点头，“多填一些人命，多花几百年，总有进去的一天。”

    他抬手指向尚未收起的观天镜。

    “你们只看见他在与聂鸿渊交手，老夫看见的，却是他在交手途中换了七次阵眼。海底暗流、断裂阵旗、聂鸿渊斩出的剑气，全被他借来布阵。寻常阵修站在静室里都未必能做到，他在生死之间做到了。”

    宫长老看向那名主战长老。

    “秘境里的古禁制会随海潮变化，哪怕是我也需要耗费海量的时日来推演，你今日杀了他，明日谁来替仙盟省下这些推演年月？”

    这句话说得平淡，甲板上却安静了一瞬。

    宫长老环视众人。

    “老夫不是让你们报恩。仙盟做事，也不能只凭恩情。可明明没有新的冲突，仅仅因为担心他以后可能成为敌人，便趁他与别人生死交手时围杀，这与仙盟平日所斥责的魔道行径，有何区别？”

    “宫长老此言差矣。”陈长老道，“对付这种人物，岂能拘泥于虚名？”

    “这不是虚名，是底线。”

    “底线能换来秘境里的传承吗？”

    “至少能让仙盟弟子知道，自己今日相助过的人，明日不会无缘无故死在自己手里。”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又有更多长老加入。

    有人支持陈长老，认为李寒山成长太快，既然已经彻底倒向合欢宗，便不能再用昔日客卿身份看待他。

    也有人提出，聂鸿渊是合欢宗大长老。若仙盟在此杀了他，合欢掌门绝不会善罢甘休，刚刚稳定不久的中洲局势，很可能因此再生大战。

    还有人只关心秘境，觉得无论谁胜谁负，都不该让探索船队卷入私人恩怨。

    ——

    沈芸始终站在苏清云前方，没有退回人群。

    隐月也仍看着陈长老，目光没有退让。

    银铃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随后对苏清云道：“你准备怎么做？”

    这句话一出，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都看向苏清云。

    她一直没有参与争吵，只通过观天镜看着战场。直到镜中雷火再次压过乌光，她才缓缓抬手，把镜面收起。

    “什么都不做。”

    陈长老一怔：“苏长老？”

    “不通知姜道玄，不围杀聂鸿渊，也不插手李寒山的恩怨。”

    苏清云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我们此行的任务是探索海底秘境，不是替任何一方截杀对手。李寒山过去与仙盟有怨有恩，我们不出手，已是最大的仁慈。”

    “仅凭一句以后可能成为敌人，便在这里设下杀局，我不同意。”

    陈长老还想争辩：“可若错过这次机会——”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中洲传讯，也不得靠近战场。”

    苏清云声音不高，却把他说得停了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战斗余波向这边蔓延，船队立即后撤。宫长老继续研究禁制，其余人守住各自飞舟。”

    宫长老首先拱手：“是。”

    沈芸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少许。

    隐月没有行礼，只重新望向远处。她放在袖中的手，直到这时才慢慢松开。

    陈长老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当众违逆一位合道长老，只能退回甲板一侧。

    银铃望着苏清云：“你似乎不只是为了秘境。”

    苏清云没有否认。

    她重新看向战场。

    远处，李寒山刚以一座残破剑阵困住聂鸿渊片刻，随即又被黑剑劈开退路。他在半空连续踏出三步，每一步都有火影炸开，险而又险地避开乌光，最后一剑反而逼得聂鸿渊回剑自守。

    那份从容，不像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炼虚。

    苏清云与聂鸿渊交过手，知道他的魔功与剑道有多难缠。换作寻常炼虚巅峰，别说数日，能在聂鸿渊全力出手下撑过半个时辰，便足以自傲。

    可李寒山不但撑了下来，还在交手中不断变换剑阵与雷火，把炼虚境界能调动的力量用到了极限。

    若仍把他当成当年那个需要借天堑斩合道的阵法修士，即便自己亲自出手，也有吃亏的可能。

    “我只是觉得，”苏清云缓缓道，“在看清一个人之前，最好不要急着与他为敌。”

    银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海天之间，又一道紫金剑光升起，照亮了李寒山染血的侧脸。

    苏清云没有再把目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