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拎着那只沉甸甸的火狐狸，刚要往帆布背囊上捆，旁边的二嘎子就凑了过来。

    他摘下右手厚实的棉手闷子，伸手在火狐狸那身油光水滑、连根杂毛都没有的火红冬毛上摸了一把。

    二嘎子眼珠子顿时直放光，下意识就捏着手指头算起了账：

    “乖乖，这么大个头的成年火狐狸，又是刚换齐的头茬冬毛，连个砂眼都没有！”

    “这要是拿到镇供销社的皮毛收购站，按一等整皮算，少说也能卖个三十五块钱！顶咱们以前在生产队刨小半年土坷垃了！”

    旁边的铁柱听得“噗嗤”一声乐了，拿手肘捅了捅他：

    “我说二嘎子，你咋三句话不离供销社收购站？”

    “现在你在咱们机修大院开乌拉尔重卡跑长途，加上出车补助，一个月小一百块钱揣兜里，镇供销社的售货员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递烟，你还惦记这三十块钱的狐狸皮呢？”

    赵山河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重新挎回右肩上，看着二嘎子那副习惯性捻手指头算账的模样，也忍不住笑骂道：

    “以前咱们靠山屯穷得叮当响，进山打只野物，满脑子想的都是去收购站换几块钱、买几斤苞米面填肚子。”

    “现在你小子存折上都有大几百块钱了，怎么一进老林子，还是改不了这副财迷样？”

    二嘎子被笑得老脸一红，挠了挠狗皮帽子底下的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

    “山河哥，我这不是以前穷怕了，落下病根了嘛！一看见好皮子，脑子里那把算盘珠子就自己蹦跶！”

    “不过这张皮子肯定不能卖，这么正的火红皮毛，必须留着给咱们妞妞做顶大皮帽子！”

    “行了你，赶紧走吧，等会儿真碰上大货，有你小子出力的时候！”

    大牛哈哈大笑着，用细麻绳利索地捆好火狐狸后腿，倒挂在自己的大背囊后头。

    这次进山不赶时间，也没了从前急吼吼找猎物换钱的焦躁。

    几个人踩着松软的新雪，听着头顶风吹红松的涛声，反倒处处透着股说不出的惬意。

    翻过一道背风的缓坡，前头出现了一片长满野生山楂树和毛榛子棵子的向阳山坳。

    原本跑在前面撒欢的青龙和黑龙，到了山坳口突然停下了步子。

    两条百十来斤的猎犬没有像刚才发现火狐狸那样原地立桩，而是猛地压低了前身，黑亮的大鼻子紧贴着雪面使劲嗅闻。

    它们脖颈上的硬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赵山河眼神一动，脚步加快了几分：

    “青龙和黑龙闻着大味儿了，过去看看！”

    大牛、铁柱和二嘎子精神一振，端着双管猎枪紧随其后。

    四人绕过几棵合抱粗的大红松，刚下到山坳里，眼前的景象就让大牛三个齐齐停住了脚步。

    只见向阳坡下那片原本洁白平整的雪地，竟像是被十几把大铁犁狠狠耕过一遍似的，方圆几十米内被翻拱得乱七八糟！

    冻硬的雪壳子被掀翻到两边，露出底下黑乎乎的腐殖土和冻泥块。

    好几丛碗口粗的野生山楂树根被硬生生拱断翻了出来，树根底下掉落的冻山楂果和橡子被吃了个精光，雪窝子里到处是混着白沫子的黑泥！

    而在那片狼藉的黑泥雪窝正中间，赫然印着一串极其硕大、深达半尺的偶蹄脚印！

    每一只蹄印都有大海碗口那么大，后头的两个悬蹄更是深深扎进冻土里，在雪地上拉出两道清晰的深沟！

    “我的娘哎……这雪窝子拱得跟刚炸过炮眼似的！”

    二嘎子蹲在一处被拱开的黑泥坑边，把自己的高筒鹿皮乌拉靴往那个大海碗似的蹄印旁边一比划，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

    “山河哥，大牛哥，你们快看这蹄印，比我脚掌还宽出一大圈！这得是多肥的野猪才能踩出这么深的坑？！”

    “不止蹄印，山河哥，你来看这棵树！”

    旁边的铁柱走到一棵大红松下，指着树干低呼了一声。

    赵山河走过去一看，只见那棵老红松离地三尺多高的树皮被蹭得掉了好几块，上面挂满了还没彻底冻硬的黄褐色松脂和黑泥。

    黏稠的松油里，还粘着十几根钢针般粗硬、足有四寸长的棕黑色硬鬃毛！

    赵山河伸出手指捻了捻树干上的松油泥渣，又低头看了看那串往前方狭窄沟塘延伸的大蹄印，沉声道：

    “悬蹄印扎得这么深，蹭松油的位置过了三尺高，这是一头刚蹭完松油挂好甲的独行老炮卵子（公野猪王）！”

    “看这蹄印的深度和步幅，少说也得有四五百斤！”

    大牛一听“四五百斤”，非但没怵，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把背上的十六号双管猎枪端在手里：

    “四五百斤的大野猪？！山河哥，这要是给它打下来扛回镇上，咱们机修大院两百号兄弟，能连着炖三大铁锅酸菜猪肉炖粉条了！”

    “泥块还没冻硬，这畜生刚拱完山楂树根往前面沟塘走，咱们跟上去！”

    赵山河一招手，四人顺着那串碗口大的蹄印，往前面两座山梁夹着的狭窄沟塘摸去。

    可才刚转过沟塘的山口，跑在前头探路的青龙和黑龙，脚步突然齐刷刷地刹住了！

    两条百斤巨犬背脊上那层厚实的黑毛根根倒竖起来，尾巴死死夹紧，冲着下方一片被积雪压弯的毛榛子沟塘，发出了低沉而充满敌意的警告咆哮：

    “呜——汪！！”

    紧跟在后头的大牛和二嘎子动作一僵：

    “咦？青龙和黑龙这是咋了？刚才闻着野猪味儿也没见它们这么炸毛啊！”

    “不对劲，有血腥味！”

    赵山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右手一把拉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栓：

    “都小心点，端好枪跟我过去看看！”

    四人放轻脚步，猫着腰摸到沟塘边缘，拨开带雪的枝条往下一看，大牛和铁柱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沟塘底下的洁白雪地上，被踩踏出了一片方圆四五丈的狼藉血坑！

    雪坑正中央，一棵手腕粗的小白桦树被人从根部硬生生拽断。

    而在断树桩上，赫然缠着半截拇指粗细、用多股油浸钢丝拧成的活扣索套！

    索套的前端已经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巨力崩断，断口处的钢丝上，挂着大片暗红色的鲜血、撕裂的厚猪皮，以及几块混着松树油脂和砂石的棕黑色硬鬃毛！

    而在周围的毛榛子丛里，竟然还横七竖八地藏着七八个用树枝伪装起来的粗钢丝活套！

    “他娘的，是连环绝户钢丝套！！”

    铁柱脸色大变，看着毛榛子丛里那一排用枯枝掩盖的钢丝圈，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

    在东北老林子里，世代靠山吃山的猎人最恨、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连环绝户套”！

    正经猎人进山，讲究“打公不打母，留小不留大”，就算下套子，也只用细铜丝在兔子道上下一两个小套，而且当天必须收走。

    可这种绝户套，却是用拖木头的绞车钢丝绳拆出来的多股粗钢丝，拧成只会越勒越紧、绝不松口的单向死扣！

    下套的人顺着整条山沟的兽道一口气连下几十个，把整条山坳封得死死的。

    一旦野物钻进去，无论是刚断奶的幼崽还是怀着身子的母兽，都会被粗钢丝活活勒进骨头里，在冰天雪地里哀嚎几天几夜冻饿而死，不出半个冬天就能把一座山的野物彻底绝了根！

    更恶毒的是，这种藏在雪壳子底下的粗钢丝套，根本不长眼！

    跑在前面探路的猎狗一旦钻进去，当场就会被绷直的钢丝勒断脖子；

    就算是进山打猎、砍柴的活人一脚踩中，那锋利的油浸钢丝也能顺着乌拉靴直接把人的脚脖子勒断！

    若是套中了黑瞎子或者四五百斤的大野猪，钢丝套勒不死它们，被它们硬生生拽断树桩逃脱，那嵌进皮肉里的半截断钢丝就会日夜切割血肉，把野兽活活折磨成见人就杀的索命疯兽！

    因此在东北山里，私下绝户套是犯众怒的缺德事，一旦被当地猎人撞见，轻则砸套收家伙，重则打断两条腿扔出山去！

    “这帮断子绝孙的黑心王八蛋！”

    大牛气得眼珠子通红，后背却是一阵发凉：

    “幸亏青龙和黑龙警觉，闻着血腥味及时刹住了脚！这要是刚才两条狗撒欢直接冲进这片榛子林，哪怕不被勒死也得废掉两条腿！”

    “到底是哪个外地混子，敢摸到咱们靠山屯的北山老林子里下这种毒套子？！”

    赵山河脸色阴沉得可怕，蹲下身，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雪坑里那滩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外层只结了一层薄冰碴，里头竟然还是温热的！

    他顺着雪坑边缘那串深达尺许、滴着血点的巨大蹄印往前看了一眼，眼神猛地一凛：

    “下绝户套的人跑不了，待会儿咱们顺着脚印揪出他来算总账！”

    “先顾眼前——这王八蛋下的钢丝套没勒死刚才那头五百斤的挂甲老炮卵子，反而被它硬生生拽断了白桦树！”

    “这畜生脖子上勒着半截断钢丝，钢丝扣越挣扎嵌得越深，现在正在这沟里疼得发疯呢！”

    “啥？！被绝户套勒疯了的五百斤老炮卵子？！”

    大牛和二嘎子脑门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寻常野猪听到动静还会跑，可这种被钢丝套勒进脖颈大肉里、疼红了眼的挂甲伤猪，凶残狡诈到了极点。

    它会把所有活人都当成害它的仇人，最懂得顺着自己的血迹绕圈反蹲猎人！

    “快退铁砂弹，换独头大铅弹！”

    赵山河语速极快地低喝一声，目光如电般顺着雪地上那串带血的巨大蹄印往旁边一扫——

    只见那串蹄印冲出沟塘后，并没有往远处的山梁逃窜，而是在三十米外绕了个诡异的半圈，直直扎进了他们右侧不到十五米远的一片积雪红松幼林里！

    只有进，没有出！

    “不好！这畜生没走，它在暗处蹲咱们呢！！”

    赵山河浑身汗毛骤然炸起，看都没看，猛地一把拽住站在最右侧二嘎子的后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自己身后狠狠一甩！

    几乎就在二嘎子被甩开的同一秒——

    “呼——咔嚓！！”

    右侧十五米外那片红松幼林轰然炸开！

    漫天飞溅的雪雾之中，一头体长超过两米、浑身裹着厚厚黑褐色松油泥甲的庞然大物狂飙而出！

    它脖子上拖着半截狂喷鲜血的断钢丝，顶着两根半尺长的森白獠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凶残咆哮，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般撞断小树，朝着几人迎面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