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短暂的错愕之后,人群里并没有安静,反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大奎手里攥着铁锹,第一个嗤笑出声,扯着大嗓门嚷嚷:“哥们儿,你哪怕说请咱们喝顿大酒我都信!张嘴就是全给结清?你当那九千多块钱是九千多张糊窗户纸啊?”
“就是!魏老三当初也说得好听,说要带着大家吃香喝辣,年底都能回老家盖大瓦房,结果呢?”
旁边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跟着起哄,语气里全是自暴自弃的嘲弄和怨气,“雷子一收网,他自己拍拍屁股进去了,把咱们这群没权没势的苦大哈扔在坑里等死!别听他忽悠了,大老板咱们见得多了,哪个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空手套白狼?赶紧搬东西吧,晚了连砖头都不剩了!”
人群嗡嗡作响,几个脾气急的甚至转身又要去摇拖拉机的摇把子。
老头陈师傅皱着眉头,手里还攥着那根系脚手架的粗麻绳,警惕地看着赵山河:“老板,大伙儿都是卖苦力养家糊口的,被坑怕了。”
“现在这年头,哪怕是国营大厂,一口气拿出上万块的现金也得去银行批条子。你要是真有这善心,大伙儿领你的情,但要是拿大家伙儿开涮寻开心……这工地上几十号人,肚子里可都憋着火呢。”
面对质疑,赵山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说。
他直接回头看了一眼大壮。
“去车里把包拿出来。”
“哎!”
大壮应了一声,转身拉开吉普车的后门,一把拽出一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直接走到赵山河身边。
“拉开。”赵山河吩咐道。
“呲啦——”
粗糙的拉链被一把扯开,大壮双手捏着帆布包的边缘往外一翻。
全场几十号人的声音,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斩断,偌大的黄土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只有不远处那两台没熄火的手扶拖拉机,还在“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帆布包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用白纸条扎着的“大团结”。
十块钱一张的票子,足足十来捆,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烈日下,透着一股直击人心的视觉冲击力。
“吧嗒。”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撬棍掉在了地上,在这寂静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响亮。
大奎的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着,刚才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老头也僵在了原地,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这帮人平时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四十块钱,哪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
赵山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目光环视全场:“钱在这儿。我赵山河说话算话,从不画饼。”
他指了指那两台突突冒烟的拖拉机,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把车熄火。刚才谁搬上车的水泥,谁卸下来的脚手架,原封不动地给我码回原处去。”
有了那一兜子大团结镇场子,赵山河的话比厂长的红头文件还管用。
“哎!哎!熄火!快他妈熄火!”
大奎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扔了铁锹就往拖拉机上蹿,手忙脚乱地把摇把子拔了,拖拉机“突突”两声,冒出一股黑烟,彻底安静下来。
“陈师傅,大奎,你们带人先卸车。
”赵山河转身走向吉普车,背对着众人留下一句,“下午两点,拿花名册对账发钱。”
老头陈师傅这时候才如梦初醒,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他猛地一拍大腿,转头冲着旁边一个半大个子的小工喊道:“顺子!快!你腿脚快,赶紧往火车站和长途站那边跑一趟!把刚走不久的那些个老乡全给我叫回来,就说工地来大老板了,带了一兜子现金,下午就结工钱!”
小工顺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撒丫子就往工地大门外狂奔而去。
……
消息在西郊这片棚户区和车站传得比长了翅膀还快。
不到两个小时,原本已经空旷死寂的五金厂扩建工地,再次沸腾了起来。
那些因为害怕魏老三倒台被牵连、连夜卷铺盖跑路躲风头的人,还有上午刚扛着行李卷走到半路准备回老家的泥瓦匠们,听见“发真金白银”的消息,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跟闻见血腥味的狼一样,呼啦啦全折返了回来。
中午十二点刚过,黄土院子里已经乌泱泱地挤进了大几十号人。
赵山河走到破木桌前,看着这群去而复返、眼神里透着期盼和忐忑的汉子。
“人都齐了?”
赵山河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工地上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陈师傅赶紧拿着花名册凑上来:“赵老板,除了魏老三以前塞进来的那些沾亲带故、怕被严打牵连连夜跑路的人,只要是出苦力的泥瓦匠和搬运工,全回来了。”
赵山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陈师傅,看向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既然人齐了,就开始发钱吧。”
赵山河拉开破木桌后的长条凳坐下,朝大壮伸出手:“把钱拿来。”
军绿色的帆布包往桌上一砸,围在最前头的几个汉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后面的人也跟着踮起脚,伸长脖子往里看。
赵山河把包口撑开,拽出两捆“大团结”搁在手边,看向陈师傅:“账本呢?”
“有账,都记着呢!”
陈师傅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旧本子。
外头裹着一层泛黄的油纸,一层一层揭开后,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出工的日子和领过的钱。
他翻了两页,粗糙的手指顺着账目往下划:“我给您念?”
“念。叫到谁,谁过来对数。有记漏的,当面补齐。”
陈师傅清了清嗓子:“大奎,四十八块!”
刚才还嚷得最响的大奎,这会儿却跟脚底生了根似的没动弹。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叫你呢!”
“哎!”
大奎这才如梦初醒般挤到桌前,手里的铁锹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两只沾满白灰和泥巴的大手在裤腿上死命蹭了又蹭。
赵山河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数对不对?”
“对。”
大奎盯着桌上的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心里也记着呢,一分不差。”
赵山河扯断捆钱的白纸条,点出四张十块的,又配上几张块票,推到他面前:“点清。”
大奎伸出手,指尖刚要碰着票子,又触电般缩了回去,在衣襟上用力擦了一遍。
十块,二十块,三十块,四十块……
他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捻过去。
点完一遍,又倒回来重数了一遍,最后连那几张散票都抻平了,仔仔细细看过正反面。
围在桌边的几十号人,硬是没一个人出声催他。
所有的眼珠子,全死死盯着他手里那沓钱。
“四十八块。”大奎声音发紧,抬起头看了看赵山河,又看向陈师傅,“一分没少。”
陈师傅一直悬着的那口气,这才长长吐了出来:“那就按个手印,把钱收好!”
大奎拿沾着红印泥的粗糙拇指在名字上用力一按,把钱折得方方正正塞进贴身的内兜,隔着破棉袄用力拍了拍。
他没马上走,杵在桌边憋了半天,耳根子涨得通红:“赵老板,上午我说的那些浑话……”
“钱对就行。”
赵山河没抬头,直接把下一叠票子拢到手边,“让后头的人过来。”
大奎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点了下头,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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