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寨内的战斗彻底平息,但造成的混乱尚未散尽。被林远山有意召集来清理废墟、搬运缴获物资的周边青壮帮工们,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幅熟悉的景象:官兵或土匪得胜後的狂欢劫掠,士兵们哄然散开,争抢着翻箱倒柜寻找金银细软、好酒好肉,甚至为了争夺战利品而拳脚相向。
然而,眼前士兵的举动,却让他们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山寨内没有欢呼,没有哄抢。一些士兵默默地在同袍的帮助下,包紮着伤口,动作虽不熟练却透着认真。
更有专门的,略懂战场急救的士兵,抬着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重伤员转移到阴凉通风处,喂水、清理伤口,气氛凝重而有序,显然是经过专业培训。
另一些士兵则在军官的带领下,开始有组织地搜索山寨各处。他们撬开库房、翻找匪首居所,搜出的金银铜钱、烟土、盐巴、布匹粮食等物,并未装入私囊,而是整齐地堆放在寨中空地,由专人负责登记造册。
偶尔发现一件值钱的小玩意儿,士兵只会喊一句报出来,便默默放回堆里。这景象,与帮工们印象中「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混乱场面天差地别。
更让帮工们惊讶的是,简单的休整和包紮後,那些没有受伤或轻伤的士兵,并没有找个地方躺下休息或等着开饭,反而在各自小队长的带领下,主动扛起工具参加进来。
他们或是清理被炸塌的寨墙废墟,或是帮忙搬运沉重的缴获物资装船,或是协助帮工们整理场地。
他们动作麻利,相互协作,虽然疲惫,但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重建家园般的饱含激情。几
个军官模样的,更是身先士卒,扛着最粗的木头,喊着号子,汗流浃背也不停歇。
当然还有一部分占据了岗哨,巡逻的士兵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行为符合身份。
帮工们面面相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帮兵————怎麽跟以前见过的所有兵痞、土匪都不一样?他们不抢东西,不欺压人,受了伤互相扶持,打完仗还主动干活?这纪律性,这自觉性,简直闻所未闻!
原本还想着磨磨洋工、偷点懒的帮工,此刻看着身边挥汗如雨的士兵,竟也莫名地不敢懈怠,纷纷埋头跟着干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劫掠的贪婪,而是重建的汗水与一种奇异的凝聚力。
日头升高,到了晌午。几口大锅在营地上升起腾腾热气。米饭的香味、炖肉的浓香弥漫开来,勾得人饥肠辘辘。
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领取饭菜,每人一大碗堆尖的白米饭,上面浇着油亮喷香、混着大块肥肉的炖菜,还有一块咸鱼提味。
士兵们端着碗,三三两两席地而坐,狼吞虎咽。连日踩点、拂晓奔袭、激烈搏杀,早已耗尽体力,此刻热饭热菜下肚,疲惫似乎都消散不少。
他们碗里的饭菜泛起油润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也引来了帮工们好奇和敬畏的目光。
下意识地咽着口水,肚子咕咕作响。他们早已习惯,这种官府或大户徵发的劳役,别说工钱,饭食都是要自带的。
有经验的帮工默默掏出怀里冷硬的杂粮饼子或饭团,就着凉水准备对付一口。有些人的家属,从附近村落上来,提着简陋的食篮,怯生生地站在远处寨墙外张望,等着给家人送点粗粝的吃食。
几个胆大的年轻帮工,馋虫被勾得实在忍不住,试探着凑近些,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油亮肥肉块,喉头上下滚动。
就在这时,一个伙夫头模样的汉子,用大勺敲了敲锅沿,扯着嗓子喊:「看什麽!还不都来排队!管饱!」
帮工们一愣,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管饱?包括我们?这香喷喷的肉饭,有我们的份?
王福生也在排队,看到他们这模样,咧嘴一笑喊道:「看什麽看?一起干活,一起吃饭!快去排队啊!晚了肉都让这帮饿死鬼投胎的抢光咯!」
帮工们还是不敢相信。这世道,哪有给苦力吃肉的?莫不是消遣我们?他们迟疑着,脚步挪不动。
「说得对。」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林远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那些犹豫的帮工和远处送饭的家属,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在场的,无论是兵是工,出力流汗,皆是我们的兄弟。这顿饭,人人有份,管饱管够!去叫外面的家属也进来,一起吃!」
这些人认不出王福生,但林远山可是屍体下演讲露过脸的,如今亲自发话,掷地有声!帮工们这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
「谢东家!」
「谢老板!」
人群瞬间涌向饭锅,但又被士兵们维持的秩序拦住:「排队!排队!别挤!都有!」
帮工们捧着分到手的、堆得冒尖的糙米饭,上面浇着油汪汪、带着好几块肥瘦相间猪肉的炖
菜,还有一小块咸鱼。
这待遇,比他们过年吃得还好!这两年兵荒马乱,年景不好,过年能吃上点荤腥已是奢侈,何曾见过如此实在的肉块?
他们蹲在一旁狼吞虎咽起来。肥硕的肉块塞进嘴里,肥油在舌尖化开,肉香直冲脑门。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香————真香啊————」一个老帮工嚼着肉,声音哽咽,「这————这真是给我们吃的?这肉————
比前年过年祭祖那碗扣肉还厚实!」
「两年了————整整两年没尝过这麽大块的肉味了————」另一个汉子埋头猛扒饭,含糊不清地说,眼泪却滴进了碗里。
旁边一个瘦小的青年,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肉,看了看,没舍得吃,偷偷想往怀里藏。他旁边的一个士兵看到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勺子,从自己碗里又舀了一大块肉,直接扣进青年的碗里。
青年一愣,抬头看着士兵温和的眼神,嘴唇哆嗦着,终於忍不住,大口将肉塞进嘴里,泪水混着饭粒一起咽下。
吃着这顿「奢侈」的饭,帮工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压抑已久的苦水也随着打开了闸门。
「这潮州帮————比官府还狠啊!」一个曾见过抓人的帮工愤愤道,「说是雇工,一文钱不给,一天就给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敢偷懒?鞭子就抽过来了!我亲眼看见累死病死的,直接扔後山喂野狗!」
「官府征劳役又好到哪里去?」另一个接口,「去年修河堤,自带乾粮不说,监工的衙役鞭子
抽得比海盗还凶!说好的工钱?呸!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就是!那些团练老爷们,跟土匪有啥两样?进村「筹饷」,比崩牙雄抢得还乾净!」众人七嘴八舌,诉说着官府、士绅、匪徒交织成的苦难。
这时,旁边一队士兵吃完饭,迅速起身,在军官的口令下集合,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将自己吃饭的地方清理乾净,碗筷叠放整齐,然後默默拿起工具,又投入了清理工作。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有序,与帮工们这边喧闹诉苦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年轻帮工看着士兵们排队集合的利落身影,再看看自己碗里还没吃完的肉饭,忍不住小声问旁边一个同样新兵模样的士兵:「兄弟,你们————天天都能吃上这样的?」
那新兵刚经过战阵,脸上还带着一丝疲蚤和尚未褪去的亢奋,闻言咧嘴一笑:「嗯!只要在营里,一日三餐,管饱!每天都能见荤腥!月钱二两,月底就发,从不拖欠!」
年轻帮工和他周围的同伴都倒吸一口凉气,二两!还顿顿饱饭有肉?这简首是天堂!
新兵却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抱怨道:「就是————管得太严了!天不亮就操练,练到手脚抽筋,规矩多得要命,连走路说话都要管,晚上还得认字————」
林远山控制白鹅潭之後可不是什麽都没做,而是在周边幕兵,然後严加训练,今天一战将他们编入军中,由那些生化人组成的老兵带领,打起来虽然有一些问题,但也成功拿下目标。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王福生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瞪过来:「後生仔!又嘀咕啥?嫌规矩多?」
新兵吓得一缩脖子。
王福生哼了一声,声音洪亮,不仅是对新兵,更像是对所有竖起耳朵听的帮工们说:「规矩?
规矩就是命!没这些规矩管着,你以为你今天能坐在这吃肉?早他妈跟崩牙雄的喽罗一样,被我们砍死在江里,或者被官府的炮轰成渣了!」
他站起身,指着远处还在忙碌、纪律严明的士兵队伍,又指了指自己,语气沉重而有力:「大哥给我们吃最好的,穿最暖的,发最厚的饷,教我们杀敌的本事,是让我们当个堂堂正正的人!不是让我们学了本事,再去当祸害乡邻的土匪兵痞!
想想我们以前过的什麽日子?被欺辱、被盘剥、连条狗都不如!现在好不容易有大哥给我们撑腰,给我们指了条明路,吃这碗饭,拿起这杆枪,就得守这铁的规矩,这是我们的骨头!
是我们跟那些欺压我们的畜生、跟那些没骨头的烂泥的区别!懂吗?
你想当回以前那种跪着,连狗都不如的日子?还是想站起来,当个有骨气、有规矩、让人看得起的人?」
王福生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听者的心上。新兵羞愧地低下头。诉苦的帮工们也沉默了,他们看着王福生坚毅的脸庞,看着远处纪律严明、默默干活的士兵队伍,再看看自己碗里油亮的肉块,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是卖力气,同样是拿命拼,为什麽人家就能活得这麽有尊严,吃得这麽好?规矩——尊严——
站起来————这些字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们粗糙的心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向往和冲动,在年轻的胸膛里悄然滋生。
林远山端着碗,坐在几个帮工旁边,默默地吃着同样的饭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铁血的纪律、优厚的待遇、主动的担当、与民的同甘共苦、以及王福生那番关於「规矩就是骨头」的朴素宣言————这一切所塑造的形象,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要借这些帮工的口宣扬他们这支队伍,而现在还差一把火。
等到大家吃完,短暂的午休,当着众多帮工的面,举行了一场简单却庄重的战後叙功。
「王福生!」林远山声音洪亮。
「属下在!」王福生跨步出列,身上还带着血污与硝烟味。
「此战先锋,临阵果决,指挥跳帮,破敌有功!赏银五十两!擢升你为把总!」林远山亲手将一锭沉甸甸的大银和一块象徵职位的木牌交到王福生手中。
王福生激动得满脸通红,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谢大哥!属下必效死力!」
接着,林远山又点了七八个在跳帮接舷、攻坚拔寨中表现格外勇猛、身上带伤犹自死战不退的新兵名字。
「张三郎!率先登船,格毙三贼,奖励银十两!擢为什长!」
「李铁柱!力杀五敌,奖励银十两!擢为什长!」
「赵水生!身中两箭不退,冲入山寨————」
一份份赏银被当众发下,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宣读,伴随着擢升的任命,林远山毫不掩饰自己要提拔正常人的意思,他需要激励更多优秀的士兵脱颖而出。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耀,刺痛了围观帮工们的眼睛,更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某种渴望。
这些被奖赏的士兵,很多就是白鹅潭周边新招募不久的子弟,和他们一样是苦出身,短短时日训练,今日竟能立下如此功劳,获得如此厚赏!
然而,林远山的脸色随即转为肃穆沉痛。他走到一旁,那里整齐摆放着几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0
「此战,亦有兄弟血洒东江,为民捐躯!」林远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凡战死者,抚恤其家纹银三十两!家中若有孤寡老幼,优先安排其亲属力所能及的活计,保其衣食无忧!他们的名字,将刻录在册,永受我们香火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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