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曼苏里已经在安全屋待了有段时间了。

    他被安置在楼上最里面那间屋子，窗子朝北，开出去是一片灰扑扑的居民楼顶。

    鸽笼、水箱、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袍子，偶尔有些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小孩跑过去拿竹竿敲檐下的冰凌，敲下来便笑，笑完了又跑开。

    再远点，常看到人群聚集又散开。

    他常常就这么趴在窗台上看，看半日，也不觉得闷。

    人在失去自由的时候，时间便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大把大把地扔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这些日子瘦了不少，脸上那点浮肿早已消了，颧骨支棱出来，下巴更显尖。

    送饭的看守说他不怎么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偶尔道声谢，只是话少，少到有时一整日也不开口说一个字。

    他其实一直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等有谁推开门告诉他：“行了，没你的事了，走吧。”

    起初等得很急，急到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把那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可消息来得比他想的慢得多，也来得比他想的晚。

    新政府的司法程序走得不疾不徐，让人心焦。

    所幸最后出了个结果：小曼苏里没有杀害其父塔里克。

    在证据上不成立，在情理上也不成立。

    把消息带过来的人是格拉迪斯手下的副官萨拉丁。

    他说：“恭喜，你没事了。”

    小曼苏里却笑不出来。

    萨拉丁又说：“不过你还是得继续待在这里，等风头过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小曼苏里默然。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第二天，他打开电视，想看看外面什么反应。

    屏幕上，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演播室里。

    “塔里克将军遇刺案最新进展，新阿萨拉政府司法部门今日正式确认，塔里克将军之子小曼苏里经全面调查，排除作案嫌疑，相关指控不成立。但公众对此结论并不买账。社交媒体上，关于‘权力庇护’‘内部交易’‘证据造假’的质疑声浪持续高涨……”

    画面切到街头采访，一个戴帽子的老人对着镜头摇头：“老将军死了，查来查去查到自己那个窝囊儿子头上，现在说不是他干的，谁信啊？”

    另一个年轻人抢着过来：“他带的那个部队一天没上过前线，凭什么？还不是因为有个好爹？现在爹死了，他倒没事了？我可还听说，他和哈夫……诶，你干什么——”

    小曼苏里换了台。

    但除了被新政府直接控制的台外，几乎每个台都在讲这件事。

    角度各异，但都差不多。

    阿萨拉人实在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结论。

    他们需要一个情绪的泄口，他们急于让真正的凶手付出代价。

    可他们的认知又实在有限。

    于是他们便认定凶手就是塔里克那个窝囊儿子。

    小曼苏里关掉了电视，低着头坐了很久。

    他原以为他能彻底洗脱嫌疑，可事情总是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次日，小曼苏里让看守帮他联系安全部门的对外联络组，说想发一个声明，把他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终于，他争取到一个机会，被允许通过安全部门的官方渠道发布一段简短的文字声明。

    可声明虽然发了，但从评论区的留言来看，效果并不理想。

    再往后，阴谋论开始像野火一样蔓延，什么说法都有。

    小曼苏里渐渐地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想冲谁发火都找不到具体的人，想辩解也不知道对着谁辩解。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似乎全世界都在对他口诛笔伐。

    ——

    李维在楼下的车里坐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才推开车门。

    看守在楼道口等他，见他来了，侧身让开，低声说了句：“人在楼上，今天倒是没闹。”

    李维点头，沿楼梯上去。

    屋子门口站着两个人，见他上来，敬了个礼。

    “你们下去，我跟他聊一会儿。”

    “是。”

    李维推开门。

    小曼苏里坐在窗户边上，背对着门，两只脚悬在床沿外，手里正捧着个苹果啃着，看上去倒是挺平静。

    听见门响，他偏了偏头。

    李维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听说你昨天把一个看守打了。”

    小曼苏里没回头。

    “嗯。”

    李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我理解你心情不好，不过你打人总归是不——”

    “抱歉。”

    “……最近摩格城附近开打了。”李维衔了根香烟到嘴里，“规模不小，GTI也参与其中，不过哈夫克打得很保守，局势倒也可观。”

    小曼苏里转过头。

    “所以呢？”

    “所以你的事热度已经过了峰值，再等短时间，等前线那边出了结果，就没多少人盯着你的事了，到时候你可以回去。”

    “……”

    二人均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局势可观？”小曼苏里将手中果核扔进垃圾桶，忽然开口道，“恐怕未必吧？哈夫克打得保守，但阿萨拉这边其实应该也差不多。”

    李维挑眉。

    “……你说的倒是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

    “谢尔科斯的军队最近调到了巴克什，洛伦佐和他穿一条裤子，自然离得不会太远，就算肯出兵也出不了多少人，四大司令里刨掉他俩就只剩雷斯和哈姆克，他们两个人更不会贸然动兵，那就只剩我父亲手下的中央军团。”

    他抬起头看向李维。

    “但我父亲刚死，政府却没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说法，现在让他们去打仗，他们能答应？”

    李维默默吐出口烟。

    对方猜的却没错，塔里克死了之后，中央军那帮人就跟丢了魂一样。

    调令下到军团部，愿意打的人也有不少，但更多的还是“需要时间动员”、“请上级明确指挥关系”之类的答复。

    谢尔科斯和洛伦佐那边倒是表态了，但两家的兵力都压在巴克什和东南方向，抽不出多少人往摩格城，至于雷斯和哈姆克则始终在观望。

    所以现在的前线，名义上是新政府在跟哈夫克打，实际上顶在前面的只有GTI和部分中央军的兵种。

    短时间内撑得住场面，时间一长等哈夫克内部混乱结束，大概率是撑不住战线的。

    他又抽了口烟，心中微沉。

    “赛伊德在哪儿？”

    小曼苏里忽然问。

    “谁？”

    “我父亲出事那天晚上，他应该就在马尔卡齐耶。现在他人在哪儿？”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你是首都安全部门总负责人，你不清楚？”

    “他早就死了。”

    “呵。”

    小曼苏里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李维却坐直了些：“你问他做什么？”

    “……这段时间我反复想了想，我父亲打了一辈子仗，身边从不缺护卫。但他死的那天晚上，卫兵却被遣开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维。

    “所以能让我父亲把卫兵撤走的，只能是一个他绝对信任、绝对放心、绝对不认为会出事的人。”

    李维没接话。

    “不说是吗？那看来我没猜错。”小曼苏里抬起头，“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我父亲那晚就不会把卫兵遣开。”

    李维把香烟头定在烟灰缸里摁灭。

    “你是在怪他？”

    “我不该怪吗？”小曼苏里站起身，“如果不是因为他，我父亲会死吗？他不出现，卫兵就不会被撤走，哈夫克再怎么想杀我父亲，也不会那么轻易得手——”

    李维猛地站起来，一拳打在小曼苏里肚子上。

    这一拳力道其实不算重。

    可李维毕竟是名玩家，加上小曼苏里这段时间瘦了太多，身体虚得厉害，挨了这一下整个人直接往后跌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半天没能直起身。

    “你他妈最好想清楚，杀你父亲的是谁，栽赃的你是谁，现在在摩格城和新政府打仗的又是谁！”

    小曼苏里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扶着床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咳咳……我其实知道，我知道我不该迁怒赛伊德，我也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可是……”

    他抬起头。

    “其他人知道吗？”

    李维愣住。

    “你出去看看，”小曼苏里捂肚子的动作未变，另一只手指向窗外，“那些一直把矛头指向我的人——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吗？”

    他停顿了一下。

    “如今什么局势，他们还缠着我不肯放过，是不是非得我死了，他们才满意？是不是我死了，他们才肯罢休？是不是我死了，他们才肯相信凶手不是我，才肯把矛头转向真正的敌人？”

    李维脸上表情一变。

    “你说这——”

    “战争已经打响了，前线每天都在死人。可阿萨拉人在干什么？他们还在争论塔里克的儿子是不是凶手，他们还在怀疑新政府包庇权贵！”

    小曼苏里眼眶充血，摇了摇头。

    “敌人随便挑起一个对立，就能瓦解我们的战意，就能逼着我们手足相残。”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墙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父亲、赛伊德，他们付出了那么多，才把这些七零八落的人捏成一块。可他们前脚刚离开，这些人紧跟就又要散，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

    “你冷静点。”李维意识到不对，“事情还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没有那么糟糕？大敌当前却无心迎战，这还不算糟糕？”

    他忽地笑了一下。

    “格拉迪斯，你说，阿萨拉人是不是非要有所失才能有所得？”

    李维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按住对方。

    “你他妈别胡思乱想！等这件事情过去——”

    小曼苏里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按着自己。

    “我就可以回去？我还能回哪儿去？”

    他的目光却偏向了床头柜的方向。

    “……我或许没我想的那么重要，但我实在不想那些人再拿我当借口。或许我死了，他们就肯转过头去看看别处，到那时，他们或许能看见……真正的敌人。”

    李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头柜。

    柜面上放着果盘、水杯、手机之类的杂物，除此之外，还有一只没有任何标签的药瓶。

    李维的脑子当即嗡的一声，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浑身浴火的身影。

    他立刻松开小曼苏里，跨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药瓶。

    瓶子很轻，已经空了。

    “这是什么？”他转身冲回小曼苏里面前，把瓶子怼到他眼前，“你吃了什么？！哪儿来的？！”

    小曼苏里的身体已经顺着墙壁往下滑了。

    “你问那个啊……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含糊，“不过，现在肯帮我的人不多，想我死的人却不少……”

    “你什么时候吃的！”

    李维嘴上问道，手已经抓起对方一只胳膊。

    小曼苏里的身体已软得像一摊泥，整个人往下坠。

    所幸李维力气不小，对方也不重，稍一调整便将其背到背上。

    “别，别折腾了，我在你来之前，就吃了……”小曼苏里意识已经模糊，趴在李维背上，在其耳边呢喃着，“我本想，本想就着水吃……但是，太苦了……我就只能就着苹果吃……苹，苹果挺甜的……”

    李维无暇回应，一脚踹开了门。

    “人呢！开车！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