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里,这小子被传的神乎其神,什麽能求雨,什麽富贵气,什麽紫色东来,天有二日,可在羊慎之的手里,这就是个胖嘟嘟的小娃娃,偶尔傻笑,更多的时候是在哭闹,王韶仪便是换个抱姿,他都能哭上许久。
奇妙的是,只有羊慎之抱起他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得很宽容,无论是横着抱,还是竖着抱,他都绝不多吭一声,王韶仪都抱怨」他最是欺软怕硬。
看着那麽一点点的小东西,羊慎之心里也是莫名的生起别样的滋味来。
一直以来,羊慎之总是站在一个高处,低头俯视着天下,观察着众人,可现在,怀里这沉甸甸的小家夥,还有坐在对面微笑的美人,守在门口一脸肃穆的兄长,这一切都将他拉到了地面,许多过去不曾考虑过的东西,也是忽然出现在了心中。
羊慎之像是心血来潮,突然邀请王韶仪,陪着自己在广陵转上几天,看一看广陵各地的美景,小娃娃肯定是不能跟着去的,他这年纪还太小,不可以出门。
王韶仪甚是意外。
一直以来,她这位夫君的心里就像是只有这天下,社稷,百姓,过去几次外出,也都是往农田边上去,看看农夫们的生活,一时兴起,就忍不住将当地官员聚集起来开始训斥。
王韶仪当然也不敢拒绝大都督的命令,两人暂时放下了所有的国事,军事,民事,坐上了马车,开始了旅游。
他们先是去了崑冈,冈上林木茂盛,冈下沼地连绵。
羊慎之穿着士人的衣裳,悠闲的坐在席上,小饮了几盏,就望着远处那大片平原,湖泽,还有那江水之残影,看着面前这景色,羊慎之亦是忍不住,作起了诗。
「携家登崑冈,平芜望大江。」
「风轻林叶静,心随云悠长。」
王韶仪愣了下,这是她头次听到夫君作诗,便也笑着为夫君合歌,一人伴奏,一人哼唱,清风吹起他们的歌声,吹向了远处。
接下来的好几天里,两人相继去了不少的地方,广陵周边有名的地方都被他们给转了一遍,心情极好,羊慎之甚是惬意,而王韶仪更是开心。
就这麽休息了几天,两人终於坐着马车回家。
王韶仪依偎在羊慎之的怀里,轻声说起了正事。
「父亲来找过我,说了夏侯安和陈式的事情。」
「建康的那些贤人们听说夫君要用一个寒门子弟来取代一个高门太守,都有些坐不住了,夏侯家的几个族人四处奔走,先是找了大伯父,大伯父也不好不见,就吩咐他们去找我父亲。」
「父亲跟我说,当下的局势,已然不可撼动。」
羊慎之笑了笑,「他倒是没说错。」
「广陵这几个郡虽有起色,可大半个中原都需要这几个城池来输送物资,中原遭受的战乱太过惨烈,许多县城都几乎成了空城,其中几座大城,户籍亦不过数万...我仍然需要那些贤人的帮助。」
「那夫君为何要如此果决?为什麽不用个折中的办法,要直接用陈式来取代呢?」
「他们想要的东西很多,一个太守之位,影响不了什麽,我可以用其他东西来交换,只是,这太守的位置,只能属於陈式...科举之後,许多寒门担任了浊官,这些人有了出头的机会,但是,至今为止,尚没有一个通过地方政绩来出头的寒门。」
「通过军事发家的倒是有,可总不能都指望作战。」
「我需要一个先例,陈式这个人,出身寒门,做过很长时日的散吏,做过乡吏,又晋升县丞,熬了数十年,才换来个县令的位置...他有经验,知进退,能做事,心思缜密,让这样一个人来当典范,我也能放心。」
「最重要的,是让那些寒门出身,科举出身的浊官们知道,他们并非是永无出头之日,那七品的县令,也绝不是他们的终点,只要有能力,愿意做事,就会得到提拔,能突破那些贤人们强加的限制....」
羊慎之比起那天的王导,更加的自信,霸气十足。
「当下这些人的势力还很薄弱,可终有一天,科举出身将会成为主流,各地的官员们都不再凭藉门第来做官...数以万计的科举官员,会真正改变这「不可撼动」的局势!」
「哪怕用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我都一定要做到!」
王韶仪只是静静的看向羊慎之。
「妾与君同行。」
羊慎之打了胜仗,应当返回建康面圣,他在这里游玩了几天,建康那边对他可是望眼欲穿,羊慎之就带上了几个将军,以及部分的心腹文士们,离开广陵,正式前往建康面圣奏功。
羊慎之这游玩了几天,在建康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城内的贤人们吓坏了,各类谣言四起。
有的说大都督对夏侯安的事情极为不满,不愿意回都城,有的说大都督担心城内有变,不愿意返回,还有的说大都督是在等苏峻的军队,要领着苏峻来进城。
城内这些贤人们大多愚笨,可朝中那些,至少还是能看清局势的,可即便如此,面对这些诸多谣言,这帮人仍然会惧怕,羊慎之没来的几天,他们在羊曼和王导的府上来回的奔波,有的甚至找到了羊聃这里。
可他们也没给出什麽回答,好在,大都督终於启程了,当羊慎之要回来的消息传来时,这些躁动的众人方才放心,再三询问,得知苏峻没有跟着来,那就更放心了。
船队浩浩荡荡的向石头渡靠近。
以王相为首的国内群臣,早已准备妥当,等待着大都督到来。
羊慎之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前来迎接自己的众多人马,心里却莫名有些难过....若是在过去,为首的肯定不会是王相。
「拜见大都督!!」
「拜见大都督!!」
除了王导以及羊曼等人之外的诸多大臣们,皆是朝着羊慎之大礼参拜。
羊慎之向着众人回了礼,又快步走到王导和羊曼等人面前,向他们行礼。
「大都督不必如此...」
王导说着,又忽然问道:「大都督怎麽姗姗来迟呢?」
羊慎之反问道:「在广陵多陪了家眷几天,不曾耽误什麽事吧?」
「岂敢....」
王导发现,有阵子没见,这小子的语气又严厉了些,变得更加咄咄逼人,看来这和谈的事情,还是要更加的委婉一些,尽量不让这小子发火。
王导等大臣便拥着羊慎之往皇城出发。
前来迎接的众人里,有很多都是羊慎之的友人,只是此刻老王对着羊慎之寸步不离,这些人不好上来叨扰。
老王拉住羊慎之的手,询问起前线的大事,不慌不忙的说着话,似乎是有意要将羊慎之与其他大臣隔开,甚至不让羊慎之那几个关系极好的朋友前来与他接触。
羊慎之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甚是无奈。
大晋的事情总是如此糟糕,在中原,是一群嗷嗷待哺,百废待兴的局面,往北走,就要跟各类畜生们打仗,打的血流成河,往南走,就要跟这些不当人的狗东西们争斗,闹得不可开交。
「夏侯太守的事情,大都督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还不曾经过吏部应允,又不曾禀告过陛下...这两千石的官员,怎麽也不该由一人独断。」
王导不动声色的插了话。
听到王导的话,羊慎之的反应十分迅速,「他们去找太後了?」
王导亦没有回答,继续说道:「若是以夏侯太守为标准,那天下有许多太守,都是面
临罢免风险的,故而,许多人都很害怕...担心会被一一取代。」
「大都督也知道,这城内的一些人,做事是不分轻重,不知缓急,甚至,都不怎麽在意天下,社稷,为了自己,那是不择手段..」
老王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威胁,可他是在跟羊慎之告密。
他不让其他人来靠近羊慎之,一是怕有愚蠢的人上来就激怒羊慎之,二是怕那些跟羊慎之亲近的人传递错误的消息,让羊慎之暴走。
就在羊慎之即将前来的这几天里,皇宫的情况变得很异常。
先前放出去的那些谣言,在意的人不只是大族,还有皇城内的众人。
散布这谣言的人,其心可诛!
王导明锐的察觉到有人想要通过太後,皇帝来向大都督施压...这件事必须要重拳出击,彻底打断这种妄想,否则,当初那刁刘,陈刘的事情会再次发生,国内的大臣再次分成两派,内斗再次开始。
好在,王导已经知道幕後之人了。
他是个宽和的人,不太好动手....大都督是个仁善之人,也不好动手。
城内有个人,让他来做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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