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啦。”

    一个苍老的声音。

    谭啸天睁开眼。

    头顶是茅草的屋顶。

    很旧。

    有几处漏光。

    他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老者。

    满头白发。

    脸色却很好。

    精神很足。

    身上一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干干净净。

    “你……”

    谭啸天想坐起来。

    身子发软。

    老者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

    “躺着。”

    “我怎么了？”

    “睡了一觉。”

    “不对。”

    谭啸天摇头。

    “我明明在一个地方。”

    “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漫山遍野的花。”

    “哦。”

    老者点点头。

    “那你走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

    老者重复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我喊了一声。”

    “喊什么。”

    “我要出去。”

    老者笑了。

    “那就出来了。”

    “不。”

    谭啸天看着他。

    “我昏过去了。”

    “然后醒了。”

    “这是哪儿？”

    “你怎么发现我的？”

    “这是什么地方？”

    一连四个问题。

    老者没急。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哪都没去。”

    他说。

    “你一直在这儿。”

    “什么？”

    “你出现幻觉了。”

    谭啸天愣住。

    “那地方，多半是你心里向往的。”

    老者说。

    “你心里想躲。”

    “就给自己造了个能躲的地方。”

    “美得很。”

    “空得很。”

    “三个月。”

    谭啸天低声说。

    “我走了三个月。”

    “走的是你自己心里的路。”

    老者说。

    “当然走不完。”

    “这是每个修士都会经历的一次。”

    他把水杯放下。

    “经历过了，才算真正的修士。”

    谭啸天不说话了。

    他靠着床头，慢慢消化这些话。

    “什么叫真正的修士？”

    他问。

    “修士，修的是心境。”

    老者说。

    “修为好练。”

    “心境难成。”

    “唯有心境大成的人，才能看破生死，看破名利。”

    “如今这世上，许多破虚境界的小家伙。”

    “追名逐利。”

    “欲望难填。”

    “离真正的修士，差得远了。”

    “破虚……”

    谭啸天皱了皱眉。

    “小家伙？”

    “怎么，不服？”

    老者笑。

    “你也是破虚。”

    “在老夫眼里，也就是个小家伙。”

    谭啸天盯着他。

    这老头，看着就是个凡人。

    一点气息都没有。

    “真正的修士。”

    老者继续说。

    “应该心怀天下。”

    “以拯救天下为己任。”

    “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老人家。”

    谭啸天忽然开口。

    “那您呢。”

    “我？”

    “您为天下人做过什么？”

    老者笑了一下。

    “做过一点。”

    “做得不好。”

    “所以我也不催你。”

    “您也不算是真正的修士？”

    “不算。”

    老者很坦然。

    谭啸天看着他。

    心里那点“这老头在吹牛”的念头，忽然松动了。

    一个能把“自己不算”说得这么轻松的人。

    多半不是在吹牛。

    “你这心境，也算差不多了。”

    老者把话拉回来。

    “可你没为天下人做过什么。”

    “所以暂时，还算不上真正的修士。”

    谭啸天听得有点懵。

    “老人家。”

    他说。

    “您说破虚都是小家伙。”

    “那破虚，是最高境界了？”

    “境界没那么重要。”

    老者摆手。

    “我看起来像个凡人。”

    “可破虚境界的人，到我面前。”

    “连动手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他自己就知道，打不过。”

    谭啸天心里“咯噔”一下。

    这牛，吹得有点大。

    不过人家刚救了自己。

    他也不好意思揭穿。

    “那……”

    他换了个话头。

    “这里是哪儿？”

    “天外天。”

    老者说。

    “天外天？”

    “嗯。”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老者想了想。

    “没有杀戮。”

    “没有憎恨。”

    “没有嫉妒。”

    “没有一切不好的念头。”

    “人间的乐土。”

    “乐土？”

    谭啸天看了看这间破茅屋。

    “就这？”

    “破是破了点。”

    老者一点都不在意。

    “住着舒服。”

    “破虚境界之下的人，在这儿待不住。”

    老者说。

    “住在这儿的，不过二十几个人。”

    “很少出去。”

    “外头没人知道。”

    谭啸天沉默了。

    二十几个人。

    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那我为什么在这儿？”

    他问。

    “我是破虚。”

    “按您说的，我该能待。”

    “可我没打算来啊。”

    “你早不是破虚了。”

    老者说。

    “什么？”

    “你现在的境界。”

    老者看着他。

    “叫无我之境。”

    “无我……”

    “看破生死。”

    “跳出三界外。”

    “不在五行中。”

    老者一字一句地说。

    “你突破的时候，天地法则就不容你了。”

    “三界之内，你待不了。”

    “所以，时间裂缝把你送到这儿来了。”

    谭啸天怔怔地坐着。

    “以后，你只能在这儿活。”

    老者说。

    “不过别担心。”

    “这儿的人，都挺好。”

    “不会因为你修为差，就欺负你。”

    谭啸天的嘴角，抽了一下。

    修为差？

    他好歹是破虚。

    光凭肉身，大乘期在他面前都是渣。

    怎么就成了修为差。

    “不服？”

    老者抬眼。

    “不服也没用。”

    “你在这儿，就是最差的那个。”

    “行。”

    谭啸天深吸一口气。

    “最差就最差。”

    “反正我在家，扫地也是最差的。”

    “老人家。”

    他撑着床沿，坐直了些。

    “我能出去走走吗。”

    “去吧。”

    老者摆手。

    “这儿小，不会迷路。”

    谭啸天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者已经坐回桌边，低头琢磨着什么。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笑了笑。

    当年自己刚来的时候。

    何尝不是这样。

    一脸迷茫。

    在山上转了整整两个月。

    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这个现实。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的天，很蓝。

    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