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得我？”

    江月蹲下来。

    “……认得。”

    老龟说。

    “当然认得。”

    “你没认错人？”

    “不会认错。”

    它把头抬着，看得很认真。

    “我去过白马神的府上。”

    “传个消息。”

    “是四位护法把我引进去的。”

    “那天，白马神正在花园里。”

    老龟说。

    “跟您一起赏花。”

    江月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一片花园。

    她现在还记得到。

    开的是白梅。

    风一吹，落一地。

    “你那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她说。

    “我记得你是人形。”

    “是。”

    老龟低下头。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当年被天帝打压。”

    它说得很平淡。

    “要不是我皮厚，早活不到现在了。”

    “后来，白马神为保护我。”

    “让我留在这里。”

    “还收了我变化成人的能力。”

    “他说，这样，就不会再有危险。”

    江月听着。

    一点点听出别的意思。

    “留在这里。”

    她重复了一遍。

    “他……来过这里？”

    老龟抬起头。

    “来过。”

    “什么时候？”

    “他妻子被掳走之后。”

    老龟说。

    “他马上就来了。”

    “来了多久？”

    “数万年。”

    江月的手，攥紧了。

    “找到了吗？”

    老龟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江月。”

    胡浅月开口了。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

    江月回过头。

    胡浅月看着她。

    “你听明白了吗。”

    “谭啸天来过。”

    她说。

    “他找了几万年。”

    “他把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

    “无尽炼狱，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他为什么没找到苏清浅？”

    江月愣在那里。

    “你问过没有。”

    她转过头，问老龟。

    “无尽炼狱，他去过吗？”

    “去过。”

    老龟说。

    “不止一次。”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

    老龟说。

    “那地方，我不敢进。”

    “我就在外头等。”

    “他进去，一次没有。”

    “两次没有。”

    “第三次，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

    “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又进去了。”

    江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凡这深渊里的地方。”

    “白马神都亲自找过。”

    “一处一处地找。”

    “一遍一遍地找。”

    空气，凝住了。

    同一件事。

    两个完全相反的答案。

    苏清浅说：他一次都没来。

    老龟说：他找了几万年。

    以他的修为。

    搜遍无尽炼狱，不过片刻。

    谁也挡不住他。

    那他为什么没找到？

    “这到底……”

    江月的声音很轻。

    “是因为什么。”

    没有人答。

    老龟把头缩了回去。

    壳上的纹路，在暗红色的光里，看着像一张很老的脸。

    “这件事。”

    胡浅月说。

    “我想了五年。”

    “到现在，也没想通。”

    另一处。

    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片血红。

    雾气贴着地，慢慢地走。

    这雾，吸一口就死。

    普通人闻一下，当场就倒。

    无数亡魂，浮在雾里。

    密密麻麻。

    有的在哭。

    有的在喊。

    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飘着。

    闯进来的人。

    几乎没有能出去的。

    一个男人，站在雾里。

    他闭着眼。

    神识展开。

    一寸一寸，往外推。

    雾，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身体。

    他像没感觉。

    他已经找了数十年。

    每一个地方都看过。

    每一处石缝都翻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一度怀疑，妻子根本不在这里。

    是假消息。

    是有人在骗他。

    可当初，他确实在这附近，发现过她的气息。

    就一点。

    淡得像风。

    所以他不能走。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血丝爬满了眼白。

    精神力消耗得太过了。

    再加上这毒雾，他的实力，发挥不出几成。

    可他还是找。

    一次。

    又一次。

    这个地方，他已经来过三次。

    这数十年里。

    他跟几百米高的远古巨魔搏杀过。

    跟被血雾变异的怪物搏杀过。

    每一次，都是拿命换的。

    手里的剑，一次又一次把对方劈开。

    他也一次又一次，带着伤爬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怪物。

    他只知道，还没找到人。

    不能停。

    有一次。

    他差点死在一头巨魔手里。

    那东西站起来有山那么高。

    一巴掌拍下来，地裂开十几丈。

    他被拍进石缝里，肋骨断了两根。

    血从嘴里涌出来。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

    暗红色的天。

    那一瞬间，他想过算了。

    就这样躺着。

    不找了。

    可他想起了她。

    想起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想起她说“你别去”。

    他咬着牙，从石缝里爬出来。

    捡起剑。

    又往前走。

    雾的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

    男人猛地转身。

    剑，横在身前。

    然后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

    白衣。

    长发。

    脸很白。

    “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吼了一声。

    声音都劈了。

    “你疯了吗！”

    “这地方有进无出！”

    女人站在那儿。

    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胡茬。

    看着他眼底的红。

    看着他衣裳上那些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血。

    她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不放心你。”

    她说。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你回去。”

    男人说。

    声音哑得不像话。

    “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

    “我进来的时候，路已经没了。”

    男人怔住。

    他抬起头。

    往她身后看。

    那些雾，已经合上了。

    合得严严实实。

    “胡浅月。”

    他低声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她说。

    “我来陪你。”

    “你疯了。”

    “我疯了。”

    女人点头。

    “你在这里找了几十年。”

    “我一个人在外面，等了几十年。”

    “我受不了了。”

    男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最后，把剑收了起来。

    “那就一起找。”

    他说。

    “找到了，一起出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