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柏林回来有一阵子，那股拿奖的热乎气儿可算散的差不多，不用享受走到哪里都被当成展览品围观的待遇了。

    前些日子佟硕忙的恨不能把自己给劈开，将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都落了听，终於能专心给星海定调子了。

    星海的大会议室里，暖气烘的又热又干。

    长条实木会议桌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

    桌子正中间摆着几个粗瓷盘子，里面装满了焦糖瓜子和带壳的落花生。

    每人面前齐刷刷摆着一个白瓷茶缸，缸体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

    这是刘瑞峰前两天刚从批发市场淘弄回来的，统一制式，透着一股子正规军的派头，关键是他自费。

    可把刘文娟给嫌弃完了。

    这缸子别说星海这种时髦的民企，好多个国营厂子都不强制集中采购了。

    刘瑞峰这是强行开历史倒车呢！

    除了他俩，屋里还坐着七八个人。

    星海的主要管理层基本到齐了，谁也没先吭声，只有剥花生的轻微动静。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佟硕最後一个走进来。

    他身上披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没系扣子，嘴里叼着根刚点燃的中南海，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走到主位前，佟硕没急着落座，先把牛皮纸袋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夹着烟，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

    刘文娟在瞪着他刘叔，孙砂正低头抠着手指甲缝里的菸丝。

    刘瑞峰板着脸，捧着缸子吹茶叶末，假装看不到刘文娟。

    他的小妈在憋笑。

    赵茗茗、杜丽娟和蒋伟坐在靠後的位置，腰板挺得溜直。

    最後，佟硕的视线落在长桌最末端、那个穿着灰夹克、略显局促的贾章科身上。

    「今天把大家拢一块，就一件事。」

    佟硕拉开椅子坐下：

    「照例，把咱们今年的规划做一下」

    他弹了弹菸灰，冲着长桌末端扬了扬下巴。

    伸手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A4列印纸，顺着光滑的桌面，直接滑到贾章科面前。

    「师兄，这是咱们星海的导演长约。」

    佟硕的语气不像在谈生意，倒像是在胡同口跟街坊唠家常。

    「签约期五年，底薪加项目分红，没有导演薪资。」

    「底薪不高，一个月三千块钱，够你在BJ租个不错的房子，每天吃顿涮羊肉。」

    「但只要你拍戏，每部片子利润的百分之五，归你个人。」

    贾章科盯着停在面前的那份合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孙砂那项目利润5%到底是个什麽数字，他是打听到了的，这时候就很难平常心。

    他还算有定力，翻到条款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得很仔细。

    佟硕没催他，往後一靠，陷进椅背里，慢慢抽着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暖气片里热水循环的咕噜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贾章科抬起头，迎上佟硕的目光。

    他问了一个让在座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这合同里......没写竞业限制？」

    贾章科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

    他之前给别人当过枪手，见识过那些所谓大编剧吃人不吐骨头的合同，条条框框恨不得把人绑死一辈子。

    这份合同乾净得过分，除了规定每年要完成的工作量，对违约跳槽的惩罚几乎是一笔带过。

    佟硕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子，笑了。

    「写那玩意儿干啥？」

    「你想走，我留得住？」

    「你今天签了字，明天要是有人拿一千万挖你，你照样能走。」

    「强扭的瓜不甜，星海不靠几张废纸拴人，靠的是能让你站着把钱挣了的本事。」

    贾章科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有些掉漆的英雄牌钢笔，拔下笔帽。

    笔尖落在合同最後一页的签名处。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力透纸背。

    写完最後一笔，他把钢笔盖好，把合同推回桌子中间。

    孙砂第一个拍响了巴掌，笑呵呵地冲贾章科竖了个大拇指。

    刘文娟、刘瑞峰他们也跟着鼓掌，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佟硕把菸头按进菸灰缸，等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顾启新把合同收了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行了行了，别整这出，记情不如记本子。」

    他盯着贾章科，语气变得硬邦邦的。

    「老贾，星海不养闲人。」

    「孙叔有孙叔的路子，你有你的路子。」

    「你那套逼仄写实的镜头感，搁《小武》里是好东西，能去欧洲拿奖。」

    「但到了院线电影，到了要让老百姓掏钱买票的场子里，你得学会往里掺东西。」

    佟硕用指关节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的闷响。

    「掺商业节奏，掺戏剧张力。」

    贾章科迎着佟硕的目光，点点头。

    「我明白。」

    迎新环节结束得乾净利落。

    佟硕再次把手伸进牛皮纸袋，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一本用蓝色硬卡纸做封面的剧本，厚度适中。

    他随手一扔，剧本滑到了孙砂面前。

    「孙叔，上半年没多少日子，别让夥计们放羊了。」

    「对了，这片子有北影25%」

    孙砂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放下缸子，拿起剧本。

    他没急着翻开，先瞅了瞅封面上那两个加粗的黑体大字。

    「《风声》？」

    孙砂抬眼看佟硕。

    「谍战？」

    「密闭空间心理战。」

    佟硕纠正道。

    「孤岛模式，《无人生还》那种感觉，我把它谍战化改造了一下」

    「这部电影要是效果好，下半年开可以改个电视剧的本子，继续拍。」

    孙砂挑了挑眉毛，翻开剧本第一页。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孙砂看剧本的速度很快，但翻到十几页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眉头越皱越紧，原本夹在手指间的烟都忘了抽。

    佟硕端起茶缸，不紧不慢地喝水，顺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贾章科。

    老贾正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孙砂手里剧本上的字，满脸好奇。

    他正经的北影旁听三年，算科班出身，对这个孤岛模式的谍战化改编很是好奇。

    足足过了十来分钟，孙砂合上剧本，巴掌情不自禁、重重拍在封面上。

    「这他娘的写得过瘾!」

    孙砂的声音拔高了两度，眼底闪着一股子不符合年级的跃跃欲试。

    「你看这段!」

    他重新翻开剧本，指着其中一页，手指头用力戳着纸面。

    「李宁玉被架上去用刑的时候，那种生理上的恐惧，还有心理防线一点点崩溃的过程，全在台词和动作提示里!」

    「没有一个废字!」

    「到底是小佟的手笔，真厉害！」

    佟硕没接茬，只是把茶缸放下。

    这本子是他靠着记忆，自己熬了几个大夜攒出来的骨架，又扔给编剧部填的血肉。

    「这片子不靠大场面，不靠飞机大炮炸碉堡。」

    「吃演员，吃镜头」

    他话锋一转，目光突然转向贾章科。

    「老贾，你去孙叔组里，当副导演。」

    贾章科愣住了。

    他刚签完字，本以为佟硕会让他先去拉个队伍，或者去采风搞创作，根本没料到活儿来得这麽快。

    「我？」

    老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佟硕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对，就是你。」

    「《小武》的镜头语言，那种逼仄的空间感，压抑的构图，把人物死死困在画面里的那种窒息，很适合放在《风声》里。」

    佟硕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方框。

    「这片子百分之九十的场景都在一栋别墅的室内。」

    「我要的就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观众坐在电影院里，得觉得那堵墙随时会压下来。」

    贾章科听明白了，没有半句废话，点头答应。

    孙砂在旁边笑呵呵地拍了拍贾章科的肩膀。

    「小贾，咱哥俩搭班子，你甭跟我客气。」

    「我这人没那麽多讲究，有什麽想法直接说。」

    「长镜头、手持跟拍，你想怎麽折腾就怎麽折腾，大方向我来把控。」

    贾章科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

    佟硕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腹诽，估计这孙叔晚上就得带他师兄去澡堂子里提升提升感情。

    行吧，别明天让他去派出所领人就成。

    「行，导演班子定了，说说演员。」

    佟硕把目光投向坐在後排的赵茗茗。

    赵茗茗显然早就看过剧本，等这一刻等了半天了，她立刻坐直身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咱自己的戏，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的语速很快，越发的干练。

    「《风声》的女一号顾晓梦，我推周浔。」

    「女二号李宁玉，颜妮。」

    「白小年这个角色，给陈昆。」

    「剩下的两个男性核心角色，吴志国和王田香，孙导您看着定，外面找也行。」

    孙砂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没急着表态，而是看向佟硕。

    「周浔演顾晓梦？」

    佟硕手指敲着桌面，提出疑问。

    「跨度是不是大了点？」

    「顾晓梦表面上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实际上是隐藏最深的地下党。」

    「周浔之前演的都是些古灵精怪或者清冷的角色。」

    「况且我记得李少红不是约了她的档期拍那个和央视合资的电视剧麽？」

    「她忙得过来？」

    赵茗茗忍住了瞪他一眼的冲动，早就说好的事，现在扯什麽犊子。

    「你想想周浔在《画皮》里演的碧瑶。」

    「那种表面清冷、内里决绝，为了目的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劲儿，和顾晓梦骨子里是通的。」

    「而且这丫头现在人气正旺，带票房的能力不弱。」

    「至於档期，串一串，孙导这边迁就点，问题不大！」

    孙砂是个老实人，看破不说破、装傻子配合表演的功夫一流，不动声色在旁边补了一句：

    「档期是小事，我看着安排」

    「主要是这丫头有灵性，眼睛里有东西，调教调教，能把顾晓梦那种撕裂感演出来。」

    佟硕琢磨了一下，点头认可。

    周浔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戏路还没完全打开，观众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某些特定类型上。

    顾晓梦这个角色如果能拿下来，对她个人的演艺生涯是一次飞跃，对星海的艺人经纪业务也是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

    「行，顾晓梦归周浔，李宁玉给颜妮。」

    佟硕拍板定案，随後指了指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

    「陈昆演白小年？」

    「这小子长得太正了，演个小白脸还行，演这种阴柔的戏子出身的军官，能压住阵？」

    赵茗茗咬後槽牙的声音，贾章科都能听得到了。

    孙砂只好继续救场：

    「就是因为他正，演这种角色才有反差。」

    他端起茶缸，眯着眼睛一本正经地分析。

    「你想想，陈昆那张脸，五官立体，平时看着挺阳刚。」

    「要是给他扮上白小年的戏服，梳个油头，说话拿腔拿调，光是这个造型和反差，就能让观众印象深刻。」

    「有些观众就喜欢看这种有反差的角儿。」

    佟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昆的形象，觉得孙砂说得在理。

    坐在一旁的贾章科，默默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商业片剧组的气氛。

    主要演员的生杀大权，老板几句话就定了，导演只能在框架内提建议，根本没有独立制片那种在街头随便拉个素人就开拍的自由。

    但这套流程高效、精准，充满了对市场的算计。

    「演员盘子基本定了，小妈，给报报帐。」

    佟硕转头看向柳萍。

    柳萍翻开面前厚厚的财务帐本，推了推老花镜，报出了一串数字。

    「《风声》总制作预算，暂定六百万。」

    「这回咱们不全出现金。」

    「北影厂那边，以厂标、摄影设备、摄影棚的场地，还有部分服道化资源入股，折算成一百五十万，占百分之二十五的份额。」

    「咱们星海出四百五十万现金，占百分之七十五。」

    「钱上没问题。」

    佟硕看向孙砂。

    「孙叔，拍摄周期，你预估要多久，七十天够不够？」

    「够了。」

    孙砂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

    「全他娘的是室内戏，不用转场，外头刮风下雨都不耽误。」

    「只要演员的配合好，我两个月之内给你拿下来。」

    佟硕满意地点头，转向贾章科。

    「老贾，你明天就去孙叔组里报到。」

    「前期筹备、选角试镜、搭景，你全程跟着。」

    「好。」

    贾章科应了一声，把那本蓝皮剧本拉到自己面前，准备一会好好琢磨琢磨。

    佟硕的本子，圈里面现在没有不好奇的。

    会议进行到这儿，上半场算结束了。

    刘文娟起身，给大家的茶缸里续了点热水。

    佟硕把菸头掐灭，重新点了一根。

    他靠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接下来，聊咱们今年最大的盘子。」

    佟硕把手伸进牛皮纸袋，抽出最後一份文件。

    这是一沓厚厚的A4纸，足足有四五十页，装订得非常结实。

    他把文件扔在桌子中央，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大明王朝1566》。

    杜丽娟离得最近，她立刻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蒋伟也凑过脑袋，两人挨在一起，逐页看了起来。

    佟硕不管她俩，和屋里的管理层们透底：

    「这部戏的风险比较大，专业性太强了」

    「收视率我怕出问题」

    「盈利模式，我想动一动，靠卖片的路子，走不通」

    刘瑞峰手里的小本子合上了，很是好奇。

    「不靠卖片？那靠啥？」

    佟硕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压。

    「首先是合资，大家都知道，咱们是和央视一起搞的这个项目」

    「除此之外，我还引进了一个新画面，张艺谋的那个公司，他们占15%」

    「算下来，我们的投入只有1400万」

    「算下来，我们的投入只有1400万」

    这话把贾章科听得一愣，玛德，1400万是『只有』麽？！

    佟硕比划着名手指头，继续说：

    「其次是GG收益，我打算把在这上面使点劲儿」

    「利润最大的贴片和随片GG，肯定是三家按比例分，但我想把二轮三轮的利润全让给新画面，把它GG收入的份额换点回来」

    「至於企业赞助和植入GG这一部分，我打算出点钱包下来，之後让天宫映画接手」

    「他们手里攥着大笔客户的GG预算，央视的项目嘛，多花点，企业也能理解！」

    他这话一出口，该懂的就都懂了，『老实人』孙砂咧咧嘴，贾章科目瞪口呆。

    这意思，是你底价把《大明王朝》的企业赞助与植入GG包下来，转手却让天宫映画手里的大客户高价买走？

    这尼玛，什麽买卖这麽搞，也亏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