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已经平息，原本咸腥的海空气居然有那麽一丝清新的味道。天空湛蓝如洗，海天一色，端的是一副好风景。

    但是郑和的船队所有的人都没顾着欣赏这幅美景，水手们升起所有帆，都眼巴巴的看着那片土地。

    李景隆和郑和站在船头，也望眼欲穿，恨不步就到那片土地。

    但是还好，此时是顺风，很快，一个打前站的小帆船划回来了。

    「正使！我们前面去观察了一下，那边港口吃水非常深！我们的宝船能够靠岸停泊！」

    郑和大喜：「我们宝船都能停泊？那这港口好啊！有如此良港，可见此地面积不会小，方探花真是神机妙算，远在千里之外，就能知道有这麽一片地方！」

    李景隆笑道：「哦？敬之说这地方叫什麽名字？」

    「方探花说，这里叫澳洲，但是做不，叫我们如果找到了这个地方，就取个新名字。他说他是什麽取名废……九江，我看你经常吟诗作对，认比我多，那……这地方的名字你来取吧。」

    李景隆也不客气，沉思一会儿，道：「此地广袤，未入舆图，今自我等至此，当为大明辟一州。昔日禹贡九州，肇启华夏。此地虽在绝域，然既为我大明臣民所履，便是王土。其名为『夏』，三保，如何？」

    郑和抚掌道：「好好好！夏州！好名字！此地就叫夏州！九江，前面的这个港口，我看也以你为名吧！就叫九江港吧？」

    李景隆摇头：「你是正使，此地既然名字是我所取，我足以载入史册了。就叫三保港吧！」

    郑和傲然道：「九江，我郑和身虽残疾，但是我自信，已经留名青史了！此地叫不叫三保无所谓，你九江既然不愿意……哈哈！就叫它探花港吧！给方探花一个惊喜。」

    郑和是宦官，读书识字都是靠成年後自学。所以他很钦佩方敬，哪怕後来方敬升官，私下里，郑和都会亲热地喊一声「方探花」。

    李景隆听了郑和的话先是一愣，然後大笑道：「好好好，就叫探花港！」

    远在千里之外的方敬，自然不知道後世的达尔文港，莫名其妙地就被叫成了探花港。

    如果他知道了，第一反应肯定就是……这名字怎麽那麽不正经啊？感觉又感觉很吸引人的样子……

    宝船打头，越来越靠近夏州之地，终於，水手开始抛锚固定，郑和和李景隆坐上了小帆船，被吊下了水面，几个水手一起用力划桨，小帆船悠悠地抵达了海滩边上。

    郑和好当仁不让，第一个踏出船，然後脚踩在了松软的沙地上。

    接着所有人开始陆续抵达地面，都在船上晃荡了几个月，猛然踏入真切的土地，都觉然不可思议。每个人都疯狂大叫，不顾品级，相互拥抱嚎叫。甚至郑和都被一个烧煤炉的杂工一把抱住，怎麽都晒不黑的脸上都留着个黑掌印。

    狂欢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都是专业人士，很快上岸的人就开始纷纷散开，寻找合适的营地，开始安营紮寨。

    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一行除了牺牲的几百人，还剩四千多人，还有船上的牲畜。等船上的人带着工具和牲畜下来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了。

    也不用郑和吩咐，李景隆安排几个百户过去集合人手，很快就有人缝补，有的人砍树，有的人去探查周边的地形，寻找淡水。另外还有人去采摘打猎。

    接着，郑和也叫来几个人，叫出了一百二十人，分为四队，每队骑着快马，往不同的方向跑，三天後再返回。以此再验证一下，这个地方到底是一片大陆还是一个小岛。这些人，沿途还要记录地形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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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让众人兴奋的是，大部队紮营的地方没多远，居然就有一片椰林，那片椰林规模还不小，沿着海岸线绵延了两里多地。

    ：

    李景隆接过亲兵递给他的一个熟透的椰子，用匕首钻了一个孔，然後丢给郑和：「我还你！这玩意可比你那陈茶好喝多了！」

    郑和哈哈大笑，举起椰子，一仰头，清凉的椰汁坠入郑和的嘴中，清爽甘甜。郑和一瞬间几乎要掉眼泪了。

    妈的，船上的水实在是太难喝了。

    到了傍晚时分，找水源的人回来了，带了好消息，上游三里处发现一处泉眼，水量不小，水质甘甜，足够整支船队饮用。打猎的人也回来了，收获颇丰，扛着擡着各式各样的猎物，浩浩荡荡地走进了营地。

    李景隆正蹲在一棵椰子树下，用匕首撬第二个椰子。他刚才已经干掉了一个，觉过瘾，又让亲兵摘了几个熟的下来。看到打猎的队伍回来，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怎麽样？打到什麽好东西了？」

    领头的是李景隆的亲兵，他看到李景隆迎来，笑道：「国公！您猜我们今天打着什麽了？」

    「别卖关子，快说！」

    亲兵一挥手，身後的几个士兵擡上来一只怪状的动物。

    那东西看着比一头成年野猪还大一些，但长相极为古怪：它的脑袋小身体完全不成比例，两只耳朵竖在头顶，前腿短小，後腿却异常粗壮，还有一条粗大的尾巴拖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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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诡异的是，这东西的肚皮上有一个口子，口子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是一只幼崽。

    李景隆绕着那动物转了一圈，越看越觉谱：「这是什麽玩意儿？长随意了吧？像是胡拚乱凑的东西。」

    郑和也笑道：「九江，这是袋鼠。」

    「袋鼠？啥玩意儿？」

    「方探花跟我说过的。就是这个模样，尤其是当时他说的时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说这个东西肚皮上有个袋子。」

    李景隆发出了中国人对未知生物的灵魂三拷问：「那……这东西……能吃吗？好吃吗？怎麽吃？」

    郑和笑了笑，转头对亲兵说道：「试试不就知道了？把这东西处理了，皮剥下来留着，肉切成块，今晚咱们尝尝鲜。」

    亲兵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士兵把袋鼠擡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地里升起了十几堆篝火。水手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白天打到的猎物，有的在用椰子壳煮汤，有的在修补工具和衣物。

    李景隆蹲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拿起袋鼠肉串，大快朵颐。

    肉烤到好处，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袋鼠肉的口感介乎於牛肉和鹿肉之间，李景隆嚼了几口，眼睛亮了。

    「好吃！」

    夜色渐深，篝火越烧越旺。水手们吃饱喝足，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唱歌说笑。

    李景隆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星空发呆。

    ：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和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哗声。

    「怎麽一个人躺在这儿？」

    李景隆没擡头，懒洋洋道：「三保，你怎麽还没睡。」

    郑和在他旁边坐下：「刚才不是还挺高兴的吗？又是吃肉又是喝酒的，这会儿怎麽蔫了？」

    「累了，歇会儿。」

    「累？你今天又没干什麽重活，就在那儿撬了几个椰子，这也能累？九江，你是不是觉里没女人，闷？」

    「哈哈！真没想到一个太监跟我开这样的玩笑。等分开出去的那四个小队回来，问问此地有没有城邦国家，到时候要个女人回来也不错。哈哈哈……」

    郑和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方探花跟我说，这地方只有一些野人部落，开化程度甚至不如大明周边蛮夷，有的可能还在钻木取火，结绳记事。我郑和就算还有那个东西，都懒上一眼。」

    李景隆一愣，然後哈哈大笑：「一般太监都是讳莫如深，反而你却经常跟我逗闷子。三保啊三保，你真是个妙人啊！哈哈哈……」

    「别硬撑了，说吧？怎麽回事？」郑和没理会李景隆近乎癫狂的笑声，直接打断。

    李景隆的笑声戛然而止，然後张口欲言又止，良久，他才黯然开口说道：「三保，我们带了五千人出来。一次海难就死了六百多人，确实，有的不是咱们从大明带来的人。我们的人只死了一百四十多人。但是……三保，你说实话，你觉…值？」

    郑和沉默。

    李景隆有点亢奋：「我们出海，却是可以宣扬国威，探索未知的世界，大明的千秋大业……多伟大！多骄傲！但是这些玩意，对於跟着我们一起来的那帮人……对他们，有什麽意义？我们能有个青史留名，他们呢？他们就死了！没有死在保家卫国上！就这麽稀里糊涂淹死了！毫无意义！」

    郑和长叹道：「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秦皇修长城，死了多少人？汉武征匈奴，死了多少人？唐宗拓西域，又死了多少人？那些死在路上的民夫、士兵、工匠，有谁记们的名字？『徵发民夫三十万，死者过半』，就这十一个字，概括了几十万条人命。

    但是，长城巍巍，自汉以来，长城以内，汉家衣冠，长城以外，胡马驰逐。

    卫霍北逐匈奴，漠南遂无王庭。复开河西，列四郡，置玉门、阳关，凿空西域，使张骞持节万里，三十六国稽首来朝。於是汉家之威，至於流沙葱岭，而长城内外，始知天下一统之尊。

    太宗起於晋阳，策马定鼎，披坚执锐，复开安西、北庭，置都护府於龟兹，驼铃丝路，绵延万里。於是大唐之远被西域，商旅无阻，烽燧不惊。」

    他擡起头，看着李景隆。

    「九江。你说，他们值？他们不值地球是方是圆跟他们没关系，万国来朝他们也就看个热闹……但是也许，千年後，後世子孙说我大明业绩的时候。会说，我大明船队，重洋万里，抵此新陆，一如始皇之长城、武帝之开河西、太宗之置安西。他们不值但是後世子孙值也许对他们不公平……但是……唉！」

    李景隆轻声打趣道：「你这麽有文化，这一长串，我可说不出来。」

    但是言语间，殊无笑意。

    郑和配合地笑笑，然後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半途而废，灰溜溜地回去了，那他们的死就真的没有意义了。他们会白白地死在这片海上，没有人记们，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麽而死。但是如果我们继续走下去，後人会记在永乐年间，有一群勇敢的人，乘着宝船，跨越了茫茫大海，发现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土地。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路上倒下了，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後人更广阔的天地。

    「所以，值？我不知道。也许要过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五百年，後人才能真正评判我们做的这些事情，到底值不值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那一定不值」

    李景隆擡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三保，你说话真有一套。怪不下那麽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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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和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是因为我从不拍马屁。我只说实话。」

    「吧你。行了，听你这麽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走吧走吧，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李景隆刚要转身离开，李景隆刚要转身离开，突然看到那块刚才睡过的大石头，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匕首，在上面刻下了几个字。

    匕首和岩石发出的声音让人牙酸。

    但是郑和在旁边陪着，良久，李景隆才刻完，对郑和笑道：「三保，你看这个怎麽样！」

    郑和凑过去，此时夜晚月光正好，石头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大明永乐四年五月二十二日，钦差正使郑和、副使曹国公李景隆，远渡重洋，抵此南溟新陆，为大明开此新域，定为疆土。此地草木蕃育，土沃而旷，因念『夏』者，盖华夏之夏，冠带之邦，日月所照，皆为明土。华夏之谓，为冠带衣冠所出，是为『夏州』。勒石为记，使後世知此地乃大明圣皇开辟之功。以垂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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