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瑛倒真不是在吹牛,他真的有这个本事。
他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官职,放在整个大明官场上也算是拔尖的存在:正二品,和六部尚书平起平坐。
而且,吏户礼兵刑工各自掌管自己的一摊事,唯有都察院,上管天子,下管百官,中间还捎上六部九卿,就没有他不能弹劾的人。
夏元吉在户部干了那麽久,经手的银钱何止千万,真要鸡蛋里挑骨头,没有挑不出来的。就算他夏元吉真清廉如水,也可以强行给个「任事日久,积怨颇多,非朝廷之福」的口袋罪。
到时候都察院一拥而上,只要夏元吉还要点脸,最次也会主动请辞。
但是方敬却摇摇头:「不可。维喆公老成谋国,经纬天下,户部离不开他。」
陈瑛苦笑一声:「我的大宗伯啊,你还是心软啊!户部少了他夏维喆还转不动了不成?还有左右侍郎,还有各司郎中……还有……」陈瑛差点脱口而出「还有老夫也能去户部当个部堂……」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方敬悚然一惊,他想起朱棣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想那黄淮,当面顶撞自己,朱棣已经帮他出了一口气,自己却想着历史上黄淮後来官任首辅,五朝元老,一代名臣,还是心软求情。
但是,黄淮会感激他吗?可能当时那瞬间会,但是事後他只会怨恨方敬害他被贬为翰林博士。
不过,事实虽然如此,但是方敬还是不愿意干一些违背本心的事。
「都宪,靖难之後国库空虚,是他一点点重建起来的,这几年有多花钱你也知道,都是他从边边角角挤出来的银子,咱们总不能因为政见不同,就让他丢官吧?我不是妇人之仁,目前《永乐大典》还在烧钱,下西洋已经让陛下的内帑也空了,现在若要迁都……若是为维喆公辞官,换个人上去,光是熟悉帐目就要半年,都宪,你有信心找个人半年之内就能和夏维喆乾的一样好的户部尚书吗?」
陈瑛犹豫了下,长叹一声,选择闭嘴。
杨士内心中也隐隐觉陈瑛此举不妥,见方敬拒绝又欣慰又有点纠结,忍不住开口道:「敬之公,那依您之见,该如何是好了呢?」
方敬沉思了会儿,开口说道:「之前陛下投石问路,被众人用南北分卷打哈哈过去了,可见不少人是不愿意把这个话题放在台面上说的,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把它拎出来,让他们避无可避。」
方敬看向蔡彧:「曼修。」
蔡彧一惊:还有我事儿呢?
「啊!大宗伯,何事吩咐?」
「下次大朝会,麻烦曼修上一道奏疏,公开提出迁都之议!」
蔡彧是真没想到方敬会单独点自己的名字,因为在座的众人当中,自己是官职最小的,只是一个翰林侍读。
「遵命,不过,大宗伯,陛下当初不是说先改北平为北京,升为行在吗?此举是否太激进了?」
方敬摇摇头:「你足够激进,他们才能妥协。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说把一只青蛙丢在开水里,它就会很快跳出来;但是如果把它放在冷水里,缓缓加热,它最後就会被不知不觉被煮死。我们狮子大开口,他们就会坐地还钱,然後慢慢把自己砍下来的价格当做自己争取来的成果,但是实际上,我们就准备卖这个价钱,一次又一次,咱们逐渐烧水,等他们慢慢适应。」
方敬的举例并不深奥,众人纷纷称善,蔡彧也拱手道:「下官定然不辱使命,不过,大宗伯,为什麽是下官呢?」
方敬同情地看了一眼蔡彧:「你其实不知道最好,其实是因为你官职最小,到时候被群起攻之,丢了官,咱们也不至於损失太大。」
蔡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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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放心,就算你被夺了官,你还怕一个礼部尚书,一个都察院左都御史日後提拔不了你吗?况且,这事简在帝心,就算一时波折,日後也会前途无量。」
蔡彧苦笑:「能为大明做点事,下官也豁出去了,哪怕回家种地……」
方敬没好气道:「你少来!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别上价值了,你就负责把马蜂窝捅下来,然後看哪边那些人跳的最高,到时候跳的最高的那个人……嗯,除了几个重臣,到时候就交给陈都宪了。」
夜色已深,众人又商议一阵,也已经聊无可聊,方敬起身呼唤下人,给几人各自安排一间厢房休息。
金陵今年格外寒冷,雪花簌簌,方敬裹紧大氅,来到徐妙锦的屋里。
徐妙锦果然还没睡,正坐在书案前看着帐册,看到方敬进来,抬头道:「谈的怎麽样了?」
「还是我之前的意思,先让局面乱起来,我们才好从中取利。其他的,陈瑛想弹劾夏元吉,被我拒绝了。」
徐妙锦笑道:「拒绝的好,咱们这位陈都宪,官迷心窍,你日後也不能完全信任他,这一招虽然短期可能效果最好,但是方郎今年才二十六岁,没必要如此激进。弹劾夏元吉,陛下可能为了迁都,暂时允许,但是夏尚书经天纬地之才,日後谁知道会不会再上来?陛下会不会因此忌惮你?咱们的路还长着呢,不像他,五十多岁了,成败在此一搏。心狠手辣的人,或许能爬到很高的位置。但是这种人,爬越高,摔越惨。」
方敬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阿锦,你方才那番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麽事?」
「陈瑛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全信。他今天能为了迁都去弹劾夏元吉,明天也能为了别的什麽事来弹劾我。他在都察院干了那麽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翻旧帐。你永远不知道他在你身上攒了多少条罪名,等着哪天用上。」
「方郎终於开始学着防人了。」
「被你教的。」
「我教你的?」徐妙锦轻轻哼了一声,「我可没教过你这些。是你自己在朝堂上待久了,慢慢学会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罢了。」
「好啦好啦!夜深了,咱们也早点休息吧!」方敬笑道,伸手就要揽过徐妙锦。
徐妙锦伸手挡住:「今日,你去找琳英或者佩佩吧!」
「不对啊,你前几天才……」
「不是!今天我没让乳母带克平睡,瞧,现在他在咱们床上呢!」
方敬回头看过去,果然发现床衾上正有个小家伙,睡正香。
「怕什麽!他这麽点大,就算夜里醒了也什麽都不懂!咱们小声点。」
徐妙锦脸一红,又看窗外簌簌的雪花,舍不丈夫冒雪出门,含羞点了点头。
说是小声一点,这一夜,其实蛮热闹。
对朱高煦来说,也是如此。
他此时躲在内宅里,不敢出门,前堂传来阵阵吆喝划拳之声。
「他们还没走吗?」朱高煦没好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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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生无可恋:「还没,徐小公爷说殿下不在家,就在汉王府等着,等到您回来为止,说要过年了,没钱过年,必须还钱。」
朱高煦没好气道:「这徐景昌也他妈不是人!还是亲戚呢!不就欠他点钱吗?至於堵我两天都不回家吗?我那三舅不知道吗?哼!就是故意的!」
管家闭口不言:自己的月例还没给呢。
汉王妃韦氏拭去眼泪,强笑道:「殿下,臣妾这还有一点金器,也能换点银子,咱们再多少凑一点,先把徐家表兄打发走?」
朱高煦心中一动,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但是转念一想,颓然坐了回去:「算了,不能动你的钱……」
他犹豫了半天,对管家说道:「你去跟徐景昌说,我最迟明天下午还他。」
管家答应了一声,但是脚步没挪动:「殿下之前一直说在外面,小人过去说明天能还,小公爷能信吗?」
朱高煦气呼呼道:「撒谎还要孤教你吗?就说我派人报信回来了!」
管家还没挪步。
朱高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要发火,但是强行忍下:「我明天再去我姨祖父那去借点……就是谭国公!」
「」「」「小」「说」「网」「首」「发」「」「」「」「」「」「」「.」「」「」「」
总算打发走了徐景昌,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朱高煦就醒了,穿好衣服,还戴了顶斗笠在头上,压低了遮住半张脸,从汉王府侧门出了门。
因为怕有债主躲在门口堵着他。
寒风吹过,朱高煦差点流出眼泪:自己堂堂高祖嫡孙,天子次子,怎麽混成这样?
这他娘的叫什麽事儿!
想来想去,都是从那次监国倒贴银子开始。
屋外天还是黑的,他骑了一匹下人的驽马,直奔谭国公府。
到了谭国公府门口,天刚蒙蒙亮。大门紧闭,朱高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这麽早,姨祖父肯定还没起。他敲门吧,显太急;不敲吧,又没别的地方可去。他左右看了看,街对面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正好能蹲一个人。他走过去,靠着树干蹲了下来,把斗笠压低,缩在那里——酷似高祖当年。
没办法,不敢乱跑,这里达官显贵不少,万一碰到债主了呢?
朱高煦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天色大亮,他甩了甩大鼻涕泡,终於鼓足勇气走了过去,敲响大门。
一个门房打着哈欠开了门:「谁啊?那麽早?」
朱高煦闪现,唬门房差点叫人,但是朱高煦推高斗笠,压低声音道:「是孤,姨祖父在家吗?」
门房心脏扑腾扑腾直跳,他自然认识汉王,但是不知道为什麽汉王鬼鬼祟祟的:「哎哟,参见殿下,您这是吓死小人了。老爷昨晚喝酒喝多了,两个时辰前才回来。现在还在睡觉呢,您先跟小人进来,外面可太冷了。」
朱高煦连忙点头,跟着门房进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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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仆人一会儿就过来禀告一声。
「我们叫老爷了,老爷脾气大着呢,也没听清是您来,说是没收到拜帖,今天谁也不见!您等一下,小人再去叫。」
「老爷说他起来了。」
「殿下,刚才小人又去看,老爷又睡着了……」
朱高煦含笑道:「不急不急。」
其实急死了好嘛!
要是之前,哪怕是借钱,朱高煦都会有风度地说:「那让谭国公睡醒吧,孤在此等候。」
是不是很有三顾茅庐那范儿?
现在不行啊!债主一大堆呢。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朱高煦在花厅中坐立不安,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茶喝了五六杯,茅房去了两趟了,方晟终於才慢悠悠地从後堂走了出来。
「高煦,你咋这麽早来找我啊?是要一起去喝酒吗?哎呀,昨晚我喝太多了,今天……今天咱俩少喝点。」
朱高煦起身,长长一揖:「姨祖父安好!」
「哎呀哎呀,那麽客气干嘛,真是的,哦,也快到午时了,今儿咱俩别在外面吃了,老沈!老沈!」
沈管家走了过来:「老爷请吩咐。」
「去,叫厨子做几个菜,我和汉王喝几杯。」
「是!」
沈管家退下的时候,撇了朱高煦一眼,心道:这汉王殿下这模样,怎麽那麽像在济南的时候,佃户上门来求免租子和借钱?
「来来来,高煦,你还没参观我这个新宅子吧?走走走,姨祖父带你转转。」
朱高煦立刻起身,跟在方晟身後,一路上听方老爷吹牛逼,时不时还附和几句。
很快,午饭做好。
两人坐定,方晟先举起酒杯:「来,咱俩干一杯。」
朱高煦酒杯放低低的,然後一饮而尽,眼睛一亮:「好酒!」
方老爷是土财主范儿,即使位极人臣,菜也算上丰盛,但是也不是什麽珍馐佳肴:炖鸡,还有红烧肉、清蒸鲈鱼、冬笋炒腊肉、几样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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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居然大快朵颐。
方晟连连感叹:这陛下的儿子真好养活啊。
酒过三巡,朱高煦臊眉耷眼,终於也忍不住说道:「「姨祖父……孙婿……孙婿手头有点紧,之前借您的银子……」
面对催债几天的朱高煦感动不已,但是还是说道:「不是,姨祖父,还有……您能不能再借我点?」
方晟有点意外,下意识问:「你要多少?」
朱高煦琢磨了一下,之前收的铜钱,又折价卖了出去,现在还差五六万的亏空,实在太多了……
「姨祖父,您能不能再借我五万?」
说完这句话,他恨不找个地缝钻进去。
「五万?」连方老爷都震惊了,「这麽多,高煦,你要那麽多钱干什麽?」
朱高煦鼻子一酸,强行忍住眼泪,把自己想赚钱,结果亏了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方晟感慨不已,这种想赚钱,结果亏了一大笔的感觉,他可太能感同身受了。
「没事,高煦啊,姨祖父告诉你,全天下没有一文钱是白花的。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方家的钱,都是妙锦那管着呢,虽说分了家,我也只靠俸禄和田产过活,祖产那边大头的钱我不经手啊!前段时间有钱,还是因为要搬家,妙锦才给我的呢。」
朱高煦一阵失望,方晟说没法借,就真不是藉口。
「姨祖父,高煦知道了……没关系……」
他准备找自己亲爹救命了。
但是方晟却继续说道:「但是你求到我了,我也不能不管你,这样吧,我在金陵城外还有几块地,虽然不是顶好的水田,但也还算肥沃。这些田,地契在我这。
我把那几块地给你,你拿去抵给债主,他们肯定愿意接受。到时候你手头宽裕了,再按市价把钱还给我就行。」
朱高煦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对於勋贵人家来说,土地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家族延续的根本。不到万不已,没有人会卖地,更没有人会把地白白送人。
方晟愿意把地割给朱高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忙了,这是把自己的根基都掏出来给了他。
「姨祖父,这……这怎麽能行呢?」
方晟毫不在乎:「这算啥,别在乎,但是高煦啊,我跟你说,以後可不能这麽冲动了啊!」
朱高煦擦乾眼泪:「姨祖父,我不能白拿你的地。这样吧,我在北平还有几块地,是当年父皇赏的,比不上金陵的水田值钱,我就拿北平的地跟您换,四亩换您一亩,您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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