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已定,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通明。
帐中坐满各部酋首,帐侧汉军诸将肃立。
齐王颁布将令:
“此番进军,三万辽胡部族兵马为先锋,先行渡海,目标便是九州岛预先选定的一处开阔滩头。待滩头全然安定,汉军主力再分批渡海。”
“最先登岛,破得滩头之胡部,岛上劫掠所得,尽数归其部所有,汉军不取分毫。”
话音落下,帐内辽胡诸酋登时哗然,人人面上涌起亢奋之色。
胡人悍勇好利,大多只熟陆地厮杀,不曾远赴大洋,心中所想只有登岸之后抢夺财物、掳取人口。至于跨海远航、滩头攻坚暗藏的凶险,此刻全都被丰厚的许诺盖过。各大酋纷纷起身,拱手领命,个个争相愿为先锋,唯恐落在旁人之后,错失劫掠的先机。
赵霆端坐主位,静静看着眼前一幕,面上神色不动。
他麾下齐地水师已经调集完毕,斗舰、楼船尽数集结。水师只司护航,护送辽胡船队横渡海峡,抵达近岸之后,于海面列阵,以弓弩、投石器械远程掩护岸上作战,水师士卒不投入陆地攻坚。
帐中议定完毕,诸人各自领令,分头回去整顿部曲。
第二日,马韩故地的海港便是一派喧腾景象。
海岸连绵数里,大小船只密密麻麻排布于海面,帆樯林立。三万辽胡兵卒络绎不绝踏上一艘艘运兵船,呼喊声响彻滩岸。不少胡人兵卒还是头一回登上海船,扶着船舷眺望茫茫大海,脸上不见惧色,反倒彼此高声说笑,互相攀比,畅想登岛之后能夺得多少金银布匹。
外围,一列列斗舰、楼船整齐列阵。水师甲士立于船舷,操船水手各司其职,与喧闹躁动的辽胡截然不同,一片肃然。
待到一切齐备,号角自旗舰之上悠悠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传遍整片港湾。
起锚。
缆绳缓缓松开,船桨次第划动。无数白帆次第扬起,船队缓缓驶离海岸。大大小小船只铺洒在海面,一眼望不到尽头,浩浩荡荡向着九州方向而去。
海峡之间航程本就不长,又恰逢卜选吉日,一路风平浪静。湛蓝海面水波轻漾,船队一路西行,并未遭遇任何险情。前行途中,斥候快船往复前出,一路探查水道、岸防,早早传回消息。
“前方滩头宽阔,适合大队兵马抢滩。近岸虽布下海桩,大船无法抵近,换乘浅底小艇便可冲锋,只是登陆之时必会遭受守军阻击。”
消息传回主船,辽胡各部闻讯,愈发急切,纷纷摩拳擦掌。
不多时,陆地轮廓出现在海天尽头。
九州海岸遥遥在望。
大船尽数停驻在海桩范围之外,吃水深的斗舰也一同泊于外海。无数浅水小舟被缓缓放下海面,辽胡士卒分批登艇,呐喊着向着沙滩划去。
岸头的哨塔很快发现来敌,示警的声响接连响起。
田嵩麾下守军早已依托滩头第一道矮石墙严阵以待,箭矢如雨,向着海面小艇泼洒而来。冲滩的辽胡士卒不断有人中箭落入海水,抢滩一战伤亡不小。可这群人本就悍不畏死,又被劫掠的念头撑着心气,前仆后继冲向沙滩。
大批士卒踏上滩头之后,立刻抬来简易云梯,又以粗大原木撞击墙体。箭矢来回对射,喊杀声震响海岸。不多时,石墙一处被撞开缺口,辽胡蜂拥而入。岸上守军依照预定谋划,并未死战到底,稍作阻滞,便有序向后撤离,少量轻骑负责殿后掩护。
辽胡顺势拿下整片滩头登陆场,首战告捷。
他们打算就地扎营,依托沙滩建立营垒。可当夜,夜色深沉之时,田嵩的突袭人马悄然摸到营寨外围。杀声骤起,夜袭猝然降临。仓促立起的营寨根本抵挡不住,辽胡死伤惨重,只能收拢残兵,勉强守住靠近沙滩的一小块落脚之地。
经此一劫,辽胡各部慢慢摸索出一套自保的法子。
白日,众人尽数搭乘小艇上岸,整队出兵向前追击。田嵩的人马稍稍接战便转身后撤,殿后的轻骑策马奔走,辽胡全是步卒,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一路追到五十里外的堡寨之前,前路便是坚固工事,长途奔袭之后士卒疲惫,又兼沿途早已坚壁清野,泉眼或是填埋或是投下污秽毒物,野外寻不到一口干净淡水,根本无法就地驻扎。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全军折返滩头。
待到日暮,不等夜色降临,辽胡便收拢所有人马,登回接驳小艇,退回海船之上休整,绝不在陆地过夜,规避夜间劫营。
日子便这般日复一日,陷入无休止的拉锯。
小舟一趟一趟往返于船与滩头之间,粮草物资一点点转运上岸。十余日下来,滩头已经囤积起不少补给,看上去局面渐渐稳住。可三万张嘴每日消耗极巨,已经运抵岸上的存粮撑不了太久,依旧一刻也离不开海上源源不断的输送。辽胡最初的亢奋,在日复一日徒劳的往返奔走之中慢慢消磨,焦躁在各部之间悄悄蔓延。
转眼,便是第十二日。
方才还尚且安稳的海面,天象毫无征兆地陡然剧变。
天边黑云翻涌,狂风呼啸而起。海面原本平缓的波涛,转瞬化作滔天巨浪。风浪越来越猛,狠狠拍打船身。锚链一根根崩断,无数船只失去固定,在浪涛之中失控,互相猛烈撞击,更有大量运兵船被海浪裹挟,朝着水下密布的暗礁推去。
轰隆一声闷响,船底狠狠撞上礁石。木板崩裂,海水汹涌灌入船舱。
一艘又一艘船只倾覆、沉没。齐地水师的斗舰同样没能幸免,巨浪拍打之下船身剧烈摇晃,不少水手落水,葬身汹涌海水。滔天风浪彻底切断海面与滩头之间所有通路,往来接驳的浅底小舟尽数损毁。
还在滩头待命的部分辽胡,一瞬间彻底沦为孤军。
狂风咆哮整整一夜,待到第二日,风暴方才缓缓平息。
海面之上满目狼藉,浮满碎木与浮尸,无数船只永远沉入海底,仅有寥寥残破战船侥幸熬过风暴。残存水师将官站在残破的船舷之上,望着这片惨状,心知已经无力再支援岸上。
滩头之上,万余辽胡退路断绝,粮草存量日渐枯竭。
田嵩等候许久的时机终于到来。
号角自内陆堡寨方向响起,大军齐出,向着孤立无援的滩头发起总攻。连日拉锯本就疲惫不堪的辽胡,既无援兵,也没有补给,苦苦厮杀,终究无力回天。
三万先锋,全军覆没。
幸存的几支残船调转船头,一路艰难返航,载着噩耗,向着马韩故地的港口归去。
渡海一战,大败的消息,终将传回半岛大营。而汉军主力,依旧屯驻于马韩旧地,未曾踏上海船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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