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韩故都原先大酋的府邸,如今改成齐王赵霆的行辕。
府邸本就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宅,院墙宽厚,屋舍连片。自打赵霆带着大军进驻此地,里面日日不停宴饮。
正厅之内丝竹声响不断,歌姬踩着节拍来回起舞,衣袖翻飞。案几上摆满大块烤肉,酒坛挨个启封,酒香弥漫整座厅堂。辽胡各部的首领轮番上前,献上各样搜刮得来的物件。有打磨光亮的美玉,有域外稀奇的兽皮,还有一批从各处掳来、容貌出众的女子。
赵霆斜靠在上首坐榻,一身锦缎便服,不穿厚重甲胄。
送来的贡品他尽数收下,脸上神色松弛,看不出半点统帅数十万大军的紧绷模样。
一名辽胡酋首捧着酒盏上前,面上堆着笑。
“殿下,此番大军平定马韩,属地之内尚有不少顽民不曾收服。底下将士巡防之时,难免有些磕碰。”
这话一出口,厅里歌舞稍稍放缓,不少人悄悄抬眼看向王座之上。
赵霆端起酒杯抿一口,面上摆出几分肃穆。
“军规摆在那里,不可随意劫掠百姓,不可无故滥杀。你们管好手下兵卒,切莫闹出大乱子。”
话说得端正,可语气并不严厉。
底下一众番将都是人精,一听便懂。
规矩嘴上要说,只要不误了渡海出征这件头等大事,些许私下掳掠,殿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众人连忙躬身应下,再不敢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转身归位继续饮酒。
酒过数巡,赵霆抬手示意乐工停下乐曲。
喧闹的厅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坐直身子,方才嬉闹慵懒的神态敛去大半,开口问话。
“造船、囤粮诸事,如今进展如何?”
立在阶下的幕僚跨步上前,手里捧着简册,一字一句据实禀报。
“回禀殿下。沿海沿岸数十里码头,数万民夫昼夜不停赶造修缮船只。战船、斗舰、运粮大船,还有专门用来滩头转运的驳船,分门别类开工打造。
大小战船用来海上交锋,运粮船专门装载粮草甲仗,驳船体量小,专门负责从远海往滩头转运兵卒。”
赵霆微微颔首,静静听着。
幕僚继续往下说。
“粮草已经分批往各个港口囤积,箭矢、刀甲、随军所需各样器械,一一清点装车,等候装船。各处都在征调熟悉海路的梢公、舵手与引水之人,分批集训,演练海上行船阵型。
只是有一桩难处,九州一带沿岸水浅,水下暗礁繁多。若是我军巨型战船径直靠近滩岸,极易触底受损。大船只能够停在外海,士卒辎重,只能依靠小船一趟一趟来回驳运。”
赵霆听完,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开口。
“这件事水师那边可有预案?”
“已有预案。斥候快船会先行出海,前去探查九州各处港湾深浅,标记适合大军临时停泊的海域。只是无论挑选哪一处登陆地点,巨舰都无法直接贴紧沙滩。”
赵霆略一思索。
“无碍。田嵩手下本就是残兵败卒,再加上列岛各部各自为政。他们最多也就是挑选几处滩口,集结兵力死守。等我大军先锋登上陆地,正面压上去,对方支撑不了多久。”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份荣华富贵、手中掌握的重兵,根基全系于这一场跨海征伐。
他平日里接纳珍宝、宴饮享乐,纵容辽胡部下捞取好处,是笼络人心。可大战本身,绝不能出现纰漏。
赵霆再问。
“舰队全部配齐,还需要多少时日?”
“木料、工匠都已经调集到位,只是海中风候变数极大,还需等候一段风浪平稳的时节,才可全军一齐开拔。”
赵霆听完点了点头。
“吩咐下去,所有工事不得耽搁。民夫轮班劳作,不可停下造船进度。斥候船增加数量,不间断出海,探查对面海岸动静,但凡有异常,立刻传回行辕。”
“属下领命。”幕僚躬身退到一旁。
厅堂之内,丝竹之声再次响起,歌舞重新开演。
赵霆又变回方才那般闲适模样,接过旁边侍女递来的酒盏,继续宴饮。
没有人向他细说,遥远九州的海岸之上,无数民夫同样日夜不停劳作。
连绵石墙一段一段在滩头延展,近海浅滩密密麻麻打下尖刺海桩。田嵩不曾打算在岸边死战,一整套阻滞拖敌的布局,正悄无声息铺展开来。
行辕之内笙歌不绝。
海岸之外,绵延数十里的工地,斧凿敲击木料的声响日夜轰鸣。一支足以横渡大洋的庞大舰队,正在一点点成型,静待出征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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