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韩故土大半已经陷落。

    汉江防线崩碎之后，各部大军分头扫荡残存据点，随军而来的辽胡骑兵最为悍勇，也最为急躁。马蹄所到之处，常常冲在各路步军最前头。

    这群人本就是为财帛、人口而来。一旦放开前路，便再也难以管束。村落遇袭，财物被劫掠一空，屋舍焚毁，民间怨声四起。消息一桩桩传到太子赵俊耳中，他心中十分恼怒。

    太子大营议事大帐之内。

    赵俊端坐主位，脸色沉凝，传令召辽胡部族头领入帐。那名胡酋一身皮甲，身上尚且带着征战尘土，听闻太子传唤，心中已然惴惴，快步入帐躬身行礼。

    赵俊抬眼看向对方，语气严厉。

    “本王命你带兵扫荡残敌，是剿灭负隅顽抗的马韩部曲，并非任由麾下四处劫掠，祸及寻常百姓。即刻回去约束你的人马，烧杀掳掠之事，到此为止。再有肆意扰民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胡酋脊背一寒，畏惧太子威严，连忙低头应声。

    “谨遵太子号令，末将回去，必定严加管束部众。”

    嘴上恭敬领命，心底却不以为意。沙场征战，缴获财货本就是他们参战最大的好处，如今半途叫停，一众胡人将士心中早已生出不满。

    胡酋刚刚退立于一旁，帐侧席位之上，齐王赵霆缓缓开口，出面为辽胡一众说辞。

    “大哥，依我之见，倒不必如此严苛。”

    一语落下，帐中诸将齐齐转头看向齐王。

    赵霆神色从容，缓缓道出自己的道理。

    “此地百姓，先前尽皆依附田嵩、马韩，与我们便是敌国之人。对敌太过心软，反倒容易留下后患。况且此番征召辽胡随军出战，事前便默许他们可于破敌之后获取掳获。若是骤然强行禁止，难免寒了这些胡骑之心。”

    旁人只听见他这番话像是替胡人谋求便利，唯独太子一眼看透三弟心底盘算。

    赵霆哪里是单纯觉得不该约束掳掠。

    辽胡骑兵战力强横，眼下在半岛兵马之中占据不小分量。今日他出面为之求情，在一众胡人眼中，便是齐王体恤他们，肯为他们说话。太子严明军法，引得胡人忌惮畏惧；赵霆从中斡旋，恰好可以顺势收拢这群胡人的人心。

    往后筹备东征九州，正是需要大量敢冲敢杀的部族兵马。若是辽胡一众偏向齐王，那便是一股握在他手中的助力。

    赵俊眸光微微一沉，看向自己这位三弟。

    他心中已然明白，赵霆想在军中暗中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赵俊并未当场发作，只是缓缓开口。

    “军规不可废。任由部众肆意劫掠，一时可得财货，却失一地民心。半岛尚未彻底安定，若是逼得各处百姓纷纷抱团死战，平白增添无数麻烦。”

    赵霆淡淡一笑，不再继续争辩，可方才那一番言语，已经落在帐内辽胡头领耳中。

    胡酋垂着头，眼底悄悄掠过一丝亮色。太子严苛，可齐王愿意替他们说话。

    帐内议事还未完全落幕，自邯郸疾驰而来的信使，已经带着那一道班师的诏书，向着太子大营一路赶来。

    马韩腹地，太子主营大帐。

    信使踏入营垒，将自邯郸飞驰而来的诏书交到太子手中。

    赵俊低头缓缓展开木牍，一字一句读完。

    诏文只言命他待马韩局势粗定，择期返回王城，并未写明是谁提议此事。可方才议事之时，三弟赵霆还当众为劫掠的辽胡出头，一心收拢部族人心。两件事叠在一处，其中缘由，他一瞬间便全然明白。

    太子指尖轻轻合上诏书，放置案头。面上神色平静，看不出愠怒或是不甘，只是抬眼，目光悠长，直直望向身侧席位上的赵霆。

    这一眼沉静无声，里面万千意味。

    赵霆迎上兄长视线，心口莫名微微一虚。他心中清楚，那一道请太子还朝的奏疏，便是出自自己手笔。太子已然看透背后是谁推动诏令。可渡海征讨九州、擒杀田嵩这份大功近在眼前，念头一转，便将那一丝忐忑压下。功业在前，事已至此，不容回头。

    赵俊收回目光，开口，声音平稳传遍整座大帐。

    “邯郸王诏已至。父皇传旨，召我择日启程返还邯郸。

    如今马韩主力溃散，余下清剿、以及筹备舟师东征追剿田嵩一应军务，从今往后，此地所有重担，尽数托付三弟赵霆。”

    话音落下，帐中不少将领暗自动容。

    太子视线重新落回赵霆身上，当众郑重叮嘱。

    “三弟，有一事你须牢记。

    军中之纪律，最是难守易破。底线若是轻易放开，日后再想要收拢管束三军，便是千难万难。执掌大军，不可不审慎。”

    说完这番对赵霆的告诫，太子转头，目光投向那一名辽胡头领，语气陡然添上几分肃杀。

    “此言，也说与你等部族将领听。

    随军破敌，准许你们斩获战利品，凡事却必须适可而止。倘若放纵部曲肆意屠戮掳掠，越出底线，无论是什么部族，何人麾下，我大朝军法，绝不轻饶。你等切记在心。”

    辽胡头领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当众一应事宜交代完毕，诸将、各部头领陆续领命退去。

    大帐之内闲人散尽，只剩下太子与齐王兄弟二人。方才帐中还要顾及旁人耳目，此刻再无避讳。

    帐中风声透过帘幕隐隐传入，赵俊静静看向赵霆，放缓语气，推心置腹一般开口。

    “半岛这边，大局已定。马韩残部不过苟延残喘，平定只是迟早，不会再生大变。

    可接下来渡海奔赴九州，又是全然不同的一战。

    此前陈韩奇袭能够得手，是田嵩预判失算，被我们抓住空隙。如今田嵩侥幸脱身，亲眼见过我水师渡江登陆的打法。待到你挥师东渡，对方早有防备，绝不可能再次落入一模一样的圈套。汪洋行兵，风浪难测，登岸之地凶险未知，东征之难，远非今日所能想象，万万不可心生轻慢。”

    他说得委婉，不曾直言当初奇袭多有侥幸，只是将未来潜藏的重重难处一一点明。

    赵霆垂首，面上摆出恭敬聆听的模样，口中应声。

    “兄长教诲，弟铭记在心。”

    只是这番劝诫，并未真正入他心底。

    此刻他心气高涨，认定跨海奇袭之计乃是自己谋略过人。在他看来，兄长此番言语，未免太过保守谨慎。他心中已然笃定，田嵩败军之将，不足为惧，待到舟师齐备，便可一举踏平九州，立下震古烁今的大功。

    赵俊将三弟神色尽收眼底，见他嘴上顺从，眼底却不见凝重，心中暗叹一声。

    该提点的，他已然尽数说到。前路祸福，便要看三弟往后如何行止。

    太子归期已定，半岛军权平稳交接。东海方向，征伐九州的筹备，即将交到心气昂扬的赵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