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拂晓，舰队抵近锦江外海。

    滩头后方木哨塔上，值守哨兵抬眼远眺，身子骤然僵住。

    海天尽头，白帆层层叠叠，如同一座浮城，借着海潮缓缓压向平缓沙滩。哨兵放声嘶吼，敲响示警铜鼓。

    急促鼓声传遍沿岸营寨。

    田嵩麾下稷下武士头领，闻声快步奔上滩后土岗。只一眼，后背登时发凉。

    海面楼船、运兵大船一望无际，这般规模，绝非寻常袭扰。

    他瞬间看透对方计谋。

    此前全军一致预判，敌军主攻南岸，田嵩早已抽调主力向南布防，锦江滩本以为可高枕无忧。谁料敌兵恰恰在此登陆。眼下滩头仅有数千守卒，工事仓促不全，凭这点人手，想要阻挡数万大军，几乎全无可能。

    敌船已然兵临滩下，不容迟疑。

    守将接连传下两道将令。一骑斥候即刻动身，向田嵩急报军情。其余所有人尽数奔赴滩头布防。

    弓手、投石士卒抢占滩后缓坡，居高临下列阵。长矛步兵屯于坡下，留作冲锋预备队。

    主帅楼船之上，魏恒静静凝望岸边奔走的人影。

    滩头果然已有守军布防，所幸对方兵力单薄。他抬手示意，号角吹响，抢滩开战。

    巨型楼船吃水深，纵然大潮涨起，依旧无法贴近沙滩。各船抛下船锚，数百艘接驳小舟顺着绳梯放入海中。首批攻坚甲士持盾握矛，沿绳索落至小船。水手奋力划桨，一只只小舟朝着滩头疾驰。

    行至近海，水位渐浅，小舟再难向前。

    身披重甲的甲士不再等候，纵身跃入齐腰海水，踏着起伏浪涛，向着沙滩艰难跋涉。海水托举厚重甲胄，脚步蹒跚，盾牌难以稳稳护住周身。涉水前行的士卒，最易遭受屠戮。

    岸坡之上，稷下武士挥臂下令。

    “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自高处倾泻，石块、短投矛一并砸向海面。

    海面惨叫此起彼伏，不少甲士中箭，身躯一歪，沉入浪中。赤红血水混入海水，随浪花卷走。

    余下士卒不曾后退，踏着海水咬牙冲向滩岸。

    数十名士兵抢先踏上沙滩，来不及喘息，立刻背海而立，盾牌互相紧靠，结成简易盾阵，死死守住滩头这一小块立足之地。

    稷下武士头领见状，亲领预备队呐喊着自高坡直冲而下，意欲趁敌军立足未稳，将这股人马重新赶回海中。

    沙滩之上短兵相接，矛戈撞击之声震耳。

    海面小舟源源不断，一波又一波士卒持续登岸。一队兵倒下，立刻便有新的士卒踏浪而来。滩头敌兵人数一刻不停上涨。

    数千守军拼死抵挡，却架不住人海连绵不绝。

    激战半个时辰，滩头防线彻底崩裂。

    武士头领眼见麾下士卒不断折损，心知继续死战，全军必将覆灭。只能传令收拢残兵，脱离滩头，缓缓撤往内陆。沿途步步迟滞追兵，等候南方主力回援。

    魏恒踏上刚刚夺下的锦江滩。

    脚下沙滩尚带湿意，三万精锐甲士自海中陆续登岸，层层铺展于滩地。

    渡海一关已然闯过，滩头阻击尽数平定。

    这一场豪赌，他们赢下登陆。

    田嵩主营之内，各部首领尚沉浸在芦湾滩大胜的余庆当中。帐外马蹄骤然急促，一骑斥候冲破营门阻拦，策马直扑中军大帐，滚鞍落地，连爬带跌冲入帐内。

    急报简帛递至田嵩手中。

    田嵩垂目扫过寥寥数语。

    锦江滩，汉军已然登岸，留守守军兵少难支，阻击溃败，滩头落入敌手，残兵向内后撤。

    只此一眼，寒意顺着后颈直贯脊背，指尖微微僵住。

    片刻之间，过往所有疑点尽数贯通。

    先前捕获哨船，擒下为首陆邵，缴获海图。他依照图中情报判定敌军主攻南岸海滩，抽调重兵向南布防。原来自哨船现身那一刻，便是对手布下的圈套。陆邵一行人主动送上门，专为诱他错判方向。

    大势已然崩坏。

    北岸，赵俊大军屯于汉江对岸，虎视眈眈。但凡从汉江防线抽调兵马回援锦江，对岸即刻挥师渡江。若是按兵不动，任由魏恒三万精锐自锦江向内推进，早晚南北合围，联军再无退路。

    帐内倭酋、马韩首领望见田嵩神色大变，喧闹渐渐停歇，人人心中暗觉大事不妙。

    田嵩压下心底翻涌的悔意，冷声传令。

    “将牢中陆邵一众俘虏，全部押入大帐。”

    不多时铁链响动，陆邵与同船被俘士卒被甲士押进帐中。陆邵抬眼，径直望向主位田嵩，神色平静。

    田嵩前倾身子，目光锁定陆邵。

    “海图本就是预先备好的诱饵。你等刻意兵败被俘，引我分兵南下，锦江才是真正登陆之处，是也不是？”

    陆邵淡淡一笑，毫无遮掩。

    “田公熟读兵书，终究落入圈套。我等登船之时，早已抱定必死之心。仅凭一艘哨船，便可助三万王师踏上辰韩土地，此行已然功成。”

    “你以为仅凭滩头登陆，便可一举破我？”

    陆邵扬声应答。

    “田公此刻心中自明，你已然两头难以兼顾。北面太子赵俊不会给你调兵时机，南岸汉军稳步推进，你败局已定。”

    话音落地，帐下不少首领神色动摇。锦江失守本就人心惶惶，再听陆邵一席话，恐慌几乎难以压制。

    田嵩不再问话。

    陆邵每多一言，帐下军心便多一分动荡。留着这名死间，便是留下一根时时刺痛全军的尖刺。

    他抬手，缓缓落下将令。

    “陆邵一众被俘哨卒，推出营门，就地处斩。”

    甲士领命，押着陆邵一行人向外走去。陆邵不曾求饶，脚步平稳，临出帐门回头一瞥，面上依旧带着从容。

    帐内倭人与马韩诸首领默然静坐。亲眼看见诱骗全军的细作伏诛，躁动人心稍稍安定。可田嵩心中清楚，斩杀陆邵，扭转不了眼下危局。

    细作虽死，敌兵已然登岸。

    田嵩独自走出大帐，立于帐前，先望向北方汉江，再转头看向锦江方向。

    摆在面前仅有两条路。

    抽调兵马回援锦江，则汉江守备空虚，赵俊便可渡江。固守汉江不动，任由魏恒自锦江向内蚕食。

    无论如何抉择，皆是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