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了一下後，他下意识地探测了一下血流频谱。

    顿时，旁边超声科的女医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擦咧！这哪里是什麽胸腔积液...

    这是患者扩张的胸主动脉！

    等於急诊科医生两针全扎到胸主动脉里面去了！

    那流出来的可不就是鲜血。

    「收住院吧，监测血红蛋白、监测心超和胸腔积液超声，输血浆。」高风沉着脸对着急诊科医生道，「也别遮掩，跟家属好好沟通。」

    一旁的行政总值班想说些什麽，一看他脸色没敢开口。

    好在家属非常通情达理。

    「不怪你们，医生哪有不盼着病人好的，我侄子也是医生，你们又不是故意的。」

    一番犹豫後，家属同意在急诊留观病区观察一下。

    「高院，我...」超声科女医生脸都白了，她犯的这个错误既低级又严重，也就是运气好点，不然刚老太太就投入大自然的怀抱了。「你水平太...！」高风很是生气，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回去好好学学！」

    「主动脉里面的血和胸腔里面的液在形态和动态上区别那麽大，这都看不出来吗？！」

    「我对你太失望了！」

    本身超声科女医生就年轻，他话说的又重，小姑娘没忍住，当场就哭鼻子了。

    旁边的行政总值班本来也想训斥两句的，看到这种情况，没开口。

    这边刚折腾完，分诊的护士又进来了。

    「有个患者找事...」

    ....高风、行政总值班

    患者是个62岁的大爷，戴着个眼镜，感觉很有文化，但提的要求就很无理。

    「他腰痛，我感觉是腰椎间盘突出，就给他开了个腰椎的CT。」急诊外科医生有点无语，「然後他说想多加一个胸椎。」

    「那你给他加啊。」行政总值班不解道，「这很为难吗？」

    「他不让我加。」别说行政总值班了，连一旁的高风都有些迷糊。

    患者想多加一个胸椎的检查，然後又不让医生加....

    这都什麽跟什麽啊！

    「好好说，我听不懂！」行政总值班有点烦了，「你表述清楚一点！」

    「就是他想多做一个胸椎的CT，但是只愿意掏一个部位的钱。」急诊外科医生解释道，「非让我免费给加一个部位。」

    「我哪有这个权利。」

    懂了，大爷想白嫖。

    「大爷，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哪里难了，加个部位就顺手的事，凭什麽要求我多掏钱？」大爷振振有词，「你们还是不是人民的医院了？！」

    「你这..」行政总值班想说你真不要脸，生生忍住了。

    他对大爷进行了一番苦口婆心的沟通，毛用没有。

    请.访问..看最新章节！地址：「解释不清楚，就这样吧。」他对急诊外科道，「让他在这耗着吧，你要坚持原则。」

    ....急诊外科医生

    还真没有多好的办法，人家大爷没吵没闹，警察也管不着，就是一个劲地叭叭，让人恨不得堵上他的嘴巴。

    大爷在急诊科又叭叭了半天，最後腰疼得实在扛不住，只好乖乖地去了CT室。

    「我对你们太失望了！」

    「你们的职业素质太差了！」

    「我以後再也不来你们医院看病了！」

    「哈哈哈...」高风实在是有点绷不住，回去的路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逗。

    一附院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冯睿正在跟一名患者家属进行病情沟通，他废了半天劲，对方还是有点迷。

    「阿拉勿晓得。」快70岁的老太太说道，「严重伐？」「这叽里咕噜的说什麽呢...」冯睿有点头痛，他最怕遇到满嘴方言的患者了。

    「她说她不懂，问你严不严重。」一个进修医生走过来帮忙解释道，他是魔都交通大学二附院的。

    在他的翻译下，这场医患沟通总算是达到了目的。

    「侬哪能来搿搭进修呀，搿搭水平还比阿拉上海老高伐？（你怎麽会来这边进修，这边的水平比咱们上海还高？）」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进修医生问道。

    「比侬哋好。（比上海高）」後者道。

    「可能伐？我不相信！」

    「骗侬伐，吾是来指导伊拉工作个。（骗你的啦，水平就是没有咱们上海高，我是来指导他们工作的。）」

    老太太顿觉合理，转身走了。

    台前县县人民医院

    超声科大夫老周正在流水线作业，一个孕妇走了进来。

    「怎麽是个男的？」

    「男的咋了，男的技术也好！」老周不高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女的，检查的医生是不是也应该是女的？」

    老周：「你还挑上了？你是皇亲国戚啊？」

    患者也不高兴了：「你这人说话咋这样？」

    「我哪样了？」老周道，「你做不做，不做我喊下一个。」

    患者犹豫了一下，外面人挺多的，如果要重新排队，说不得都要等到中午了。

    「我做！」

    「你们这些患者一个个的就是事多，天天这不行那不行的。」老周一边拿着超声探头一边吐槽，「你以为我稀罕看你们啊？」

    「别说你了，上班的时候刘亦菲我都懒得看一眼！」

    「我一天天都够烦的了，你还搁这叭叭提上要求了。」

    这下患者生气了：「你这人怎麽这样，我都不说话了，你倒指责上了。」

    老周：「那咋了？」

    老周：「去投诉啊。」患者被气得肝疼，最後扔下一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她出去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在丈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递上检查单後，很自觉地躺在了检查床上。

    顿时，老周不高兴了：「谁让你躺的？！刘铁蛋！你是刘铁蛋啊？！」

    「对啊，我就是。」

    ……

    「哦，那你再往上来一点...」

    一切步入正轨後，老周拿着探头贴上了患者的心前区，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老脸就僵了。

    屏幕中，一个巨大的低回声团块正悬浮在左心房内，质地松软，边缘毛糙，随着心脏每一下搏动轻轻晃动。

    就像是一团随时会散掉的果冻。

    老周下意识地放下探头，又重新拿了起来，他看了三遍。

    「这种质地、游离度，难道是....左房粘液瘤？」他拿出手机给超声科的周谦主任打了个电话。

    後者很快赶到，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没错了。」

    心脏黏液瘤（cardiac myxoma）是最常见的心脏原发良性肿瘤，实际发生率每年为0.5/100万人，约占所有成人心脏原发良性肿瘤的50%，儿童的15%，婴幼儿罕见。

    心脏各房室均可发生黏液瘤，但以位於左心房最常见。

    很快，女人便拿着报告去了心内科门诊。

    「哎呦，心房粘液瘤？！」心内科的医生惊呼了一声，然後也开始打电话。

    「让他去市里面吧，咱们这连个体外循环机都没有，处理不了。」心外科的医生简单地说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大夫，这很严重吗？」患者的丈夫有点怕了。

    「有点严重，她这是心脏里面长了个东西，得做手术取出来。」心内科医生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你们这个拖不得，还是赶紧去咱们市中心医院吧。」

    出了医院，女人和丈夫对视了几眼，表情忧愁。

    「这可怎麽办啊？！」

    女人今天其实是来看神经内科的，昨天中午，她正往锅里面下面条呢，突然右手发麻，筷子也掉到了地上。

    「你咋了？」丈夫纳闷道。「我.哇啦哇啦哇啦哇...」女人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这可把丈夫给吓坏了，他正要掏出手机打120呢，女人又好了。

    前後不过三五分钟，跟没事人一样。

    女人四十五岁，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她去了村头的卫生所，里面的大夫说有可能是脑梗了，让她去县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於是今天一大早他们便来了。

    「中午一次，夜里还有一次？两次短暂性脑缺血发作？」

    神经内科的医生非常重视，仔细做了查体，让做了一个颅脑磁共振和双下肢的彩超，但都没有发现什麽大的异常。

    「有时候心脏问题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再去心内科查一下吧。」神经内科的医生建议道。

    没想到这一查还真查出来了问题。

    「能怎麽办，去市中心医院呗。」男人道，「我给若天打电话，让他回来。」

    「你让他回来干什麽，他刚上班。」女人不同意，「先去查查吧，看大夫怎麽说。」

    「真不行了再让儿子回来。」市中心医院接诊的心外科医生叫卢峻峰，副主任医师，上班快20年了，自认为水平不错，特别是这几年经常看高风教授的直播，感觉自己越来越强。

    不过当他看到患者手里面的心超报告的时候，还是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卧槽！这麽大的粘液瘤！」

    「你们自己来的？！」

    「是啊...」患者回道。

    卢峻峰很想骂人，这样的患者肯定要用救护车转运的，怎麽能让人自己来呢？

    路上粘液瘤破了怎麽办？直接吃席？！

    这县医院医生的胆子真他娘的大！

    不过他这就有点冤枉县医院医生了，後者只是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巨大风险，要不然肯定不会这样干。

    「你这个需要立刻就住院，而且要住到我们心脏重症监护室。」卢峻峰语气严肃地对患者道，「我要给你做经食道超声！」

    患者和她丈夫没什麽文化，但人听话，一说就同意了。

    中午十一点，经食道超声的探头从患者食管缓缓进入。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卢峻峰倒吸了口冷气。

    5.2厘米的巨大粘液瘤，质软，仅靠一个不足两毫米的纤细瘤蒂，附着在房间隔卵圆孔边缘。

    舒张期的时候，瘤体穿过二尖瓣口坠入左心室。

    收缩期，又被血流狠狠地甩回左心房。

    就这样在作死的边缘反覆横跳。

    卢峻峰盯着屏幕看了2分钟。

    干了近二十年的心外科，粘液瘤他不是没做过，闭着眼都能说出标准的流程：正中开胸、体外循环、切瘤、补片....

    但面对这样的粘液瘤，他怂了，他甚至没有开刀的勇气。

    这颗瘤子不是安稳的肿物，它一直在掉渣。

    患者两次脑缺血发作的原因就是这个，她也是运气好，两次都从鬼门关擦肩而过。

    但人的运气不可能一直这麽好。

    也许下次的碎屑脱落，就有可能堵死大脑中动脉，也可能堵死冠脉。所以，手术必须做，而且必须尽快做。

    卢峻峰也开始打电话....

    全科室的人都坐到了一起，看着那个硕大粘液瘤，大家都深感棘手。

    科主任叫庄立群，他是个相对激进的心外科医生，胆子也大，什麽手术都敢做。

    但这个他真不敢。

    「老卢，这都不是咱们能干的活儿。」

    「只要术中牵拉一次纵隔、翻动一次心脏，甚至常规体外循环扰动血流，这个比豆腐还脆的瘤子估计就会碎....」

    「到时候成千上万的碎屑席卷大脑、冠脉、肾脏...」

    听完他的话，卢峻峰甚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风险太大了，咱们还是不要给自己找事了。」一名副主任医师也发表了意见，「我去年在安贞进修的时候见过一个同类型的，在杂交手术室，期间还做了实时DSA造影，结果呢」

    「患者下台後在ICU躺了半个月，命是保住了，但大面积脑梗，出院的时候就一只手能动。」

    「现在估计还在打官司呢。」「什麽？！」科主任庄立群急了，「那还等什麽？！赶紧转走啊！」

    「转哪？」有人问道。

    「废话！一附院高风教授那呗，而且全省不就他们有杂交手术室。」

    齐峰主任接到电话後很开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赶紧来吧，或者我们去接，我们高院就稀罕这种病人！」

    救护车呼啸而过，载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心脏，直奔绿城。

    当患者送进一附院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

    期间高风已经喝了2杯星巴克，都等得心急了。

    患者丈夫被冯睿领进谈话间，老实巴交的汉子身子都是抖的。看到这种情况，高风也没有寒暄，示意他坐下，然後直接开门见山：

    「刘…铁蛋家属，你妻子心脏里面长了一颗瘤子，叫左房粘液瘤。」

    他指着片子上那颗边缘毛糙的团块：「这颗瘤子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一直在掉渣。你懂我意思吗？就是类似於面包掉渣...」

    「每次掉下来的碎屑，顺着血流冲进脑子，就是一次中风。」「你妻子之前那两次说话突然说不清，就是掉渣导致的。不过她运气好，没有堵死大血管。」

    患者丈夫抖的更厉害了：「那...那以後还会掉..掉渣吗？」

    「会，而且下一次不一定还会有这麽好的运气。」高风语气严肃道，「可能是大面积的脑梗，也可能是急性心梗，也可能堵在其他地方，到时候....」

    谈话间安静了几秒。

    「那……做手术就能好吗？」

    高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出了知情同意书。

    「能好，但是有风险，而且风险很大。」

    「我认识的字不多...」男人有点不好意思，「我要跟我儿子打电话说一声。」

    患者儿子在羊城工作，硕士研究生学历，得知自己母亲的情况後大吃一惊，当即表示会立即赶回来。

    「高教授，我知道您，您是咱们省最好的心外科医生，我相信您。」

    在他的催促下，患者丈夫颤悠悠地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凌晨1点，一附院杂交手术室所在的楼层灯火通明。体外循环师在调试管路，DSA技师已经把造影参数预置到位，胖胖的麻醉师也没闲着，他在往盒子里面摆抢救药品。

    「得亏咱们有杂交手术室，不然这个患者又得往京城魔都转了。」齐峰主任感慨道，「以前，我做梦都没想过这样的画面....」

    「是啊。」高风笑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设备，再厉害的医生遇到这样的难题也解不出来答案。」

    除非他能开挂。

    刚才他已经在系统模拟空间里面开过挂了，结果还行，试了几次後顺利地结束了手术。

    「高院，都准备好了。」胖胖的麻醉师汇报导，「开始不？」

    「开始。」

    这台手术跟以往的都不一样，主刀医生不需要快，但一定要稳。

    想要把手术做下来，必须遵循：零牵拉、零翻动、零震动，杜绝一切可能诱发瘤体破裂脱落的外力干扰。

    开胸是高风亲自做的，随着胸骨慢慢撑开，术区终於暴露了出来。

    当大家的目光盯在那颗在心房内肆意摆动的胶冻状瘤体上，下意识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这跟在心脏里面安了个C4有什麽区别。」冯睿小声道。高风手持显微剥离器，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碰瘤体的意思，而是避开所有晃动的区域，顺着房间隔，步步逼近那根仅有两毫米的致命细蒂。

    手术室里面很安静，只有器械轻响、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就在剥离器距离结紮瘤体剩最後三毫米的瞬间

    滴滴滴

    监护仪的调子变了，麻醉师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血压掉了，80/40，心率128！」

    下一秒，TEE超声屏幕跳出刺眼的红色预警：「左房可见游离高回声微血栓信号，血流内漂浮点状强回声！」

    这一刻，整个手术室的气氛都窒息了。

    高风一阵的蛋疼。

    他确信，自己刚才可什麽都没碰到。

    但瘤子明显有自己的想法，它又「掉渣」了。很可能是微小的组织游离震动蹭掉了粘液瘤表面的细微胶冻碎屑，微栓已经脱落，并进入了血液循环。

    「MLGBD！」高风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要是在普通手术室，患者几乎已经被判死刑了。

    没有实时造影，没有动态血流检测，没有介入紧急封堵条件，微栓冲进颅内、冲进冠脉，患者会即刻脑梗、心梗，甚至直接猝死。

    「高院，微栓脱落，已经进入左室流出道！」冯睿快速汇报导，「下面怎麽办？！」

    「别慌，杂交手术室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嘛。」高风非常地果断，「立刻启动DSA实时造影，全域血管成像。」

    「维持低流量体外循环，加深麻醉，先把心率和血压降下来！」

    特殊情况出现时，上级医生的指令越清晰，下面人就越不容易慌乱。

    穹顶巨型 DSA机瞬间启动，射线成像，黑白血流画面瞬间铺满大屏，只见数枚细小点状的微栓，正对着血流冲向主动脉弓开口，距离头臂干脑血管入口，仅有一步之遥。

    只要进入颅内，不可逆的脑梗即刻便会发生。

    「完犊子了！」齐主任拿着摄像机的手都有点抖。

    高风没有丝毫的慌张。「微栓未入脑，停在弓部血液缓冲区了。」

    他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结紮线递入，瞬间便套住了瘤体根部的细蒂。

    收紧！结紮！离断！

    一气呵成。

    这一刻，超声屏幕上持续摇晃、随时可能大面积崩解的巨大粘液瘤骤然静止。

    最大的崩解源被根除。

    来不及喘气，紧接着，DSA二次造影开启，冲洗主动脉弓血流，体外循环低流量灌注冲刷。屏幕上这些漂浮的点状微血栓，被平稳血流逐步冲刷、过滤、收纳至体外循环滤器内。

    没有一枚进入颅脑，没有一枚堵塞冠脉。

    半分钟後

    「血压回升，105/65，心率91。」

    「TEE复查，左心房内无活动性微小血栓信号！」

    二助刘超主任这才缓过来劲。「高院....刚才真是...」他的语气中全是後怕，「要是换普通手术室，患者绝对是没了...」

    「是啊。」高风也被搞得出了一身汗。

    说话间，他双手轻柔地探进心房，托住已经彻底断蒂、完全静止的巨大胶冻瘤，匀速地将这颗定时炸弹缓缓地移出了胸腔。

    当那颗巴掌大、半透明的粘液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手术室内所有人都觉得很震撼。

    齐峰主任迅速调整摄像机焦距，来了个五连拍。

    即便是这样，他还不是很满意。

    「翻过来，我再来个特写！」

    拍完他就要往心外科医师群里面发。

    「我说主任，你行行好吧。」刘超主任阻拦道，「这都几点了，你这样干很多人会睡不着的，会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