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教职工休息室。

    天色已不早了，纪传君还在整理案卷。泠歌进了门想找之前冻的冰棍，见状过去凑热闹：「大晚上不走备什麽课？」

    「不是课，是工作。」纪传君说，「组织缴获了一批伪书，还没定好该如何解决。」

    「学者的破玩意怎麽送咱们这儿了？」

    「看案卷吧。」

    泠歌随手抄起个卷轴一扫，心下了然：「啊————这样是有点麻烦啊————」

    「出於保险起见，让千年洞去最稳妥。」纪传君说，「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泠歌蹲在墙角的小冰箱前翻找着，闻言懒洋洋地回道：「小朋友想成长就得练！千年洞的懒散货色们不缺这一遭了，对新人们而言反倒是很好的机会。」

    「风险很大。」纪传君说。

    「只要是上战场都有风险，哪怕强到你的水平也没有没风险的战斗。」泠歌说，「性格决定命运，有些小朋友注定闲不下来。如果想当负责任的教师，就该放他们涉险。」

    「在培育战士这方面，你比我更有经验。」纪传君点头，「我没有意见。」

    「你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吧？」泠歌笑，「那就这样，契约殿那边我去搞定。」

    泠歌找出一根蓝色的冰棍，顺手掰了一块递给她。

    纪传君拿过冰棒，想了想，等泠歌走了才放进嘴里，默默地含着。

    次日，上午。

    （前几天信使洪奇送了些战利品到大秘境去，说不准会有和你相关的工作，记得注意一下。）

    （收到。）吕文均说，（具体是什麽东西？）

    （这个嘛————也不一定会派你去，总之注意下就好了。）希恩语焉不详，（那麽我就先结束通讯了————）

    （稍等一下啊，先知小姐~）吕文均说，（有空的话帮我查查伏岳山的情报好不好~~）

    （搞什麽啊这种悠闲到打电话一样的语气————）希恩说，（平静到毫无波澜的中型秘境，有什麽事情吗？）

    吕文均讶异：（平静？确认吗？我印象中那是日系文化圈最大的秘境吧。）

    （第一次听都会觉得很奇怪吧，你听我说完就懂了。）希恩笑，（首先，伏岳山的最高战力仅是奇谭级，因为这个秘境没有神。）

    （没有神的古代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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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确来说，像八百万神那种被称作神的精灵、小妖怪一类的弱小存在还是有的，不过正经的神明就连一柱都不存在呢！）希恩说明，（这是因为，日系的神明在由信仰体系转修至言魔法的转型时期，采取了决绝到极点的封闭策略。他们全数集合在大型秘境高天原中，又将高天原彻底封闭，自此不再与外界往来了。）

    吕文均想起去年看过久久木的回忆，顿时了然：（神明们自己都跑路了啊————）

    （对对，因此日系的神明在当前几乎没有什麽影响力，少数行走於世间的也是久久能智神那种化外之神，而伏岳山的居民就全都是日系的妖怪啦。）希恩说，（在此基础上，他们又全盘继承了高天原的理念，把伏岳山打造成了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听妖怪们的骚操作了。）

    希恩偷笑：（听到之後别吓到哦，他们的秘境之主把整个伏岳山做成了一个大结界，只有传奇以下的存在才能自由进出！）

    （————哈啊？）吕文均傻眼了，（不是那他们自家传奇强者呢？？）

    （不好意思您太强了待在这里大家都会不安的，所以请您前往山外去自己创业吧~~）

    希恩怪声怪气地模仿着，（虽然我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大概就是这种想法吧，反正日系的

    家伙们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的。）

    （为了维持稳定把自家强者都赶出去这种情况我真是第一次听说。）

    （但目前看来这策略的确很有效果，没有神明所以无需担心信仰战争，传奇禁入保证了秘境整体的安全性，大部分妖怪都转修至言魔法了因此也没闹出什麽乱子，从组织的角度上来看属於最省心的那种秘境了。）希恩解说，（而且，别因为表面战力低就小看他们。这个古老秘境是很有些本事的，他们的封印相当有效，以至於连强者们的化身都混不进去。）

    （听上去组织尝试过。）

    （记录里说特工维舍斯有段时间很想进去看看，结果折腾了半天都被挡在外面。他得到的结论是，除非大费周章使用某些极端苛刻的术式，否则即使神话强者也难以入山观察。）希恩打了个哈欠，（之後组织就懒得管了，急需解决的问题多得很，没有那麽多资源消耗在平稳的小秘境中阿~）

    （我觉得特工维舍斯才不会这样轻言放弃。）

    （也或许他悄悄做了布置？谁知道呢。）希恩随手敲击着键盘，（顺带，额外提供一些你感兴趣的情报。伏岳山的统治权属於天隐院一族，这个人丁稀少的家族是日系众妖共尊的领袖。而天隐院一族本代的继承人名叫天隐院玲弓，不出意外的话她在毕业後就要回去继承家业了。）

    吕文均笑了起来：（开始变得像专业人士了啊。）

    （纯粹是因为你的意图太好懂了，滥情男。）

    他思索着希恩提供的情报，既然组织是这麽记录的，就说明里侧世界的绝大部分势力都是这样认知的。先前学姐也说过伏岳山是个封闭古板的地方，和当前的情报对得上号。

    而学院里出身伏岳山的妖怪也不算少，如玲弓和小晴都是这地方出身，也没见人人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如此看来，这里似乎就是个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地方————玲弓以後如果在这山里继承大统，确实也就很难跑出来玩了————

    合情合理，合情合理。不过————

    （都21世纪了还搞这套锁国策略，我总觉得伏岳山不像表面上那麽简单。）

    （他们肯定有秘密，哪个古老秘境没有秘密？）希恩毫不意外，（但是组织不是探险家，没有义务去调查每个秘境的根底。时间人手与经费都太有限了，既然对大局无碍就放着不管吧。）

    （话虽如此还是深入调查下吧，以防万一。）吕文均开始找理由，（毒算子也是伏岳山出身的不是吗？说不定他会留下什麽恶劣计划————）

    （少来，特工维舍斯都进不去的地方，毒算子还能翻出什麽风浪。）先知嗤之以鼻，（你就是後遗症犯了下意识关心你的女朋友。）

    吕文均理直气壮：（对，就是我的私心，友情帮我一下好不好？）

    （我只能说我有空帮忙找找————）希恩随手记备忘录，（别抱期待哦。主机的算力很宝贵，近期组织又忙的要死，你这种私人调查请求只能等未来某天抽出空来再说了。）

    （感谢感谢，这事姑且不急你慢慢来。）吕文均伸了个懒腰，（话说在我接触到的秘密组织中我们真是人最少钱最缺的一号了————）

    （有什麽办法，大本营又不在这里，王也有很多顾虑吧。）希恩叹气，（比起这个，你自己的准备进度怎样？信使那边近期一直在追查，说不准什麽时候就要给你派任务咯。）

    （我有在努力提升自己啦。）吕文均说。

    他结束通讯，暂且把伏岳山相关的思索放下，而开始琢磨自己的提升问题。

    实打实地说，他近期真有变强不少。帷暮城一战後偷了奈亚拉托提普术式，原典大赛後有了杰克英雄，靠谎言取得效果的欺诈师术式组合已成形了。另一方面狩猎雷鸟後得到的雷剑悬翦可作为趁手的常规兵器，上次的黑曜石原典解读後拿的蛇要素强化对相柳变身也有强力提升，铸剑术式组合到现在为止已算完成了大半，之後无非是再找机会铸几把剑，而後学一个启动更快的造水术式视情况切换用就是了。

    不过，当前面临的问题也正在这里。一方面铸剑素材难找，送上门来的强大奇谭妖怪不是天天都有的，哪怕过两天拿了「噬血地母」的奖励，也总得再有些相关原典素材融合才能做出第五把剑惊鲵。

    另一方面，顶替阳侯逆波的造水术式更难寻找，又要低耗魔又要快启动又要上限高的

    玩意哪儿这麽常见。上次商量时佩尔希卡直说玩元素没有魔力量就是做梦，吕文均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此言有理。

    加之神泪从上次原典解读後直接掏空，想靠解析拿术式资源也不够。故而吕文均这几天暂时放下了新术式的考量，而开始钻研些肯练就有效的东西。

    比如武艺。

    「把你们的弓都举好看点。」泠歌教授懒洋洋地说，「不想学的直接下去别浪费大家时间！法里斯把你的手枪给我收起来！」

    课堂上一片哄堂大笑，法里斯举着左轮恬不知耻：「教授，我说火枪也是射术————」

    「英杰武艺看得又不是破坏力，光有速度有用吗？」泠歌翻白眼，「试试看！」

    今日的妖怪课讲退治「鵺」的手段，这是一种类似奇美拉融合兽的不祥妖怪，曾数次夜袭天皇居所引发骚动。担惊受怕的天皇命武士源赖政驱魔，赖政以山鸟尾羽制箭一箭射杀怪鸟，自此成为了一段佳话。

    眼下泠歌教授展开了原典，大家均围在古代日本的清凉殿前，看猿首狸身虎足蛇尾的妖怪虎踞宫殿之上，撒下凶煞的目光。

    这玩意毫无疑问属於奇谭级的妖怪，但无论它怎麽瞪大家伙都不大害怕。毕竟被山海经妖怪追杀大半学期了，来个奇谭级妖怪也就那样了————

    法里斯向来面皮极厚，当下举着手枪跃向前方，口中大喊：「中将法里斯得令出战！

    妖怪休走！」

    他放狠话快，拔枪更快，在比利小子的术式加持之下六发子弹当场脱手而出，三枚击中头部，三枚中胸与双足。不少同学见状喝彩，法里斯吹了口手枪的轻烟，得意道：「怎样？」

    吕文均表情微妙：「你再回头看看呢？」

    法里斯回头一看，发觉妖怪身上的伤口一眨眼便癒合了，六发子弹竟是连片羽毛都没射下来。他目瞪口呆：「不是？why？？？」

    「好，法里斯死了！」泠歌无情冷笑，「接下来请古德·法里斯先生为大家演示妖怪退治失败的下场。」

    那鵺妖怪狞笑一声，自大殿之上一跃而下，法里斯急忙抬手：「灵域怪客「神气。」

    「我草！」

    泠歌一抬眼便用神气将他魔力锁住，只看那鵺妖怪一口将法里斯叼上房梁抬爪便咬，整个班都听到了法里斯的惨叫：「help

    me

    」

    「さようなら！」玲弓悲伤地捂住眼睛。

    「好，趁着鵺妖怪撕扯法里斯的屍体的时候，我们进入课堂提问环节。」泠歌笑。

    「能不能先救救我？！」法里斯哀嚎。

    「其一，为什麽法里斯死了？」

    「因为教授你设陷阱害我呀！」

    佩尔希卡举手：「因为他没有使用正确的模因。」

    「回答正确，退治鵺的核心是重现源赖政射鸟的故事，可是这个故事的关键原型是「弓」。」泠歌在手中晃着卷轴，「古老时代使用的远程攻击武器，与近代的火器怎麽可能混为一谈？因此法里斯的攻击没有起到有效退治」的作用，而成为了单纯的术式较量。而他的手枪术式还是异说级，异说级的小火器当然打不过奇谭的妖怪，所以他死了。」

    红鬼思考：「也就是说，想要以弱胜强的话就要考量弱点，而正面攻击则是纯粹的相性·出力的比拼？」

    「就是这麽回事。」泠歌继续点人，「玲弓，你来。」

    「好的，天隐院大人。」

    玲弓唤出破魔矢，开弓便射。那箭矢仅射中了鵺的背部，因看到弓箭的一刻它便急忙逃窜，丢下了满是黏糊餬口水的法里斯不管。

    泠歌翅膀一扇，唤来一阵风将法里斯吹了回来。他灰头土脸地起身，还不死心：「教

    授啊，那我如果用破魔子弹行不行？」

    「换把奇谭级的枪自然可以，异说级的小手枪不管怎麽样都是死路一条。」泠歌讲解道，「接下来，第二个问题。」

    「玲弓的弓是术式，法里斯想用的破魔子弹也是术式。然而昔年源赖政用的不过是普通的弓箭，他本人也不是魔法师。那麽，源赖政当年是怎麽射杀的妖怪？」

    「这————」

    破魔箭能够惊走鵺妖，自然是因为复现了射杀鵺的故事。然而这故事本身可没有能仿照的源头，没有术式又没有魔具的人类，是怎麽射杀奇谭级的妖怪的？

    「是，是武艺吗？」厄莉尔小声说，「就像羽老师那样的————」

    「答对了。武艺，关於武的故事，由人类迈向英杰的技艺。在没有魔法的年代，人类以肉体和兵器与妖怪搏杀。」泠歌说，「正好，我们这儿也有些小家伙精於此道。吕文均？」

    「请让我试试。」吕文均站出来。

    泠歌将普通的弓箭教给他，嘱咐道：「不许用瞬视眼作弊。」

    鵺妖怪在此时又飞回了宫殿顶部，吕文均细心回想着父亲手记中的教导，一点点调整着腕部的肌肉，犹如整备人体之弦。

    自父亲寄回笔记之後，他近期就一直在抽空练习弓术与眼力，因这是无需任何素材也能进步的本领。他挽弓，搭箭，圆满的弓弦恰如一轮弯月。在众人未能察觉的瞬间，木箭已经飞射而出。

    没有任何加持的一箭竟然贯穿了鵺妖的眼睛，它发出惊恐的尖叫，顿时逃遁散作雾气！

    「呼————」

    吕文均放下弓来，发现自己的手腕正在微微颤抖。同学们见状纷纷赞赏。「厉害！」「真的做到了。」「不愧是文均同学！」

    他把弓交到泠歌教授手中，大天狗正饶有兴致地瞧着他。

    「还不错。」泠歌说。

    「不够好。」吕文均苦笑，「抱歉，刚刚那下做得不到位。请大家别学。」

    「不是你说啥呢？」法里斯瞪眼，「妖怪都被你打瞎了这还不到位吗？？」

    大家也感觉困惑，毕竟如此射术已称得上精湛，不用术式与魔具一箭惊走奇谭妖怪，即使古时强大的武士也不过尔尔。

    而泠歌并不意外，她笑着说道：「已经不错了！不过理论上是能做到更好的。维尔萨，你来。」

    维尔萨想了想，说：「教授，我需要时间准备。」

    「无所谓，演示好了给你加分。」

    於是维尔萨站到人群之前，闭上双眼，开始调节气息。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粗大的手背与臂膀上青筋凸起，那种不自然的声音让众人警觉了，仿佛一只野蛮的，残暴的凶兽正自男人的体内苏醒，以气息释放着过剩的暴力。

    维尔萨闭目吐息，自口中呼出的气体竟在过高的体温下成为了蒸汽。他的手臂忽然暴涨，本就粗壮的臂膀竟比平时还宽了将近一圈，过剩的肌肉简直要将皮肤撕裂。他睁开眼睛，夺走长弓，同时将三支木箭上弦。不堪重负的长弓发出摧枯拉朽之声，三支长箭同时爆射而出，仿若扫荡战场的剑光！

    那三支箭同时贯穿了鵺妖，将那惊恐的妖怪瞬间撕成了碎片。它们长驱直入贯穿宫殿，砸穿宫墙砸穿砖瓦，使得石与土的残渣如瀑布般倒冲向天空。整个清凉殿连同妖怪一起灰飞烟灭，那场面远胜火炮群的轰击，然而引发这一切的仅仅是一把长弓。

    「呼————」

    呼吸的速度逐渐调节回来，维尔萨的手臂恢复了原状。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中的弓，那把长弓早已崩裂，变为尘土般的碎屑。

    「我草。」法里斯喃喃自语。

    泠歌轻轻拍手，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非常好，维尔萨+2分。」她说，「现在你们看到了，这就是古时人类与妖怪搏杀的手段。吕文均展示了精湛的武艺，而维尔萨展示了武艺凝结後的结晶。」

    「名为「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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