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飒的指尖下意识攥紧手机，在这一瞬，她敏锐捕捉到江扬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目光稳稳落在江扬的脸上，下意识放缓了语调：

    “江扬，你是不是在怪我做出这个决定？”

    林飒微微叹了口气，“可我是觉得，黎黎她是独立的个体，她的人生，不能由我单方面剥夺见亲生父亲的权利。”

    “我答应傅砚辞，只是允许他们有正常的父女往来，但我不会因为他和黎黎的关系，进而影响你和我的生活。”

    江扬把燕窝放在床头柜上，垂眸，掩去眼底那一丝本能涌上心头的酸涩。

    林飒所做的一切，他都懂，理智上也完全认同，可是，情绪是骗不了人的。

    随着和林飒还有黎黎的朝夕相处，他已经逐渐把陪伴黎黎长大，当成了自己的期许。

    可是，一想到黎黎和傅砚辞之间始终有着斩不断的血缘纽带，他心里的那道缝隙，又悄悄扩大了一分。

    “不用解释什么，你说得对。”

    江扬抬眼，脸上笑意淡淡，未达眼底，“我没有反对，也没有反对的权利。”

    “既然傅砚辞中午约吃饭，那就带着黎黎一起吧。正好，你前几天刚念叨过，想喝那家的椰子鸡汤。”

    林飒看出他的勉强，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江扬，我很感谢你愿意陪我一起抚养黎黎。但血缘是客观存在的，堵不如疏。”

    她声音很轻，“在我心里，往后漫长日子里陪我同行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而且，未来我们一定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这我向你保证。”

    江扬低头看向她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温热的触感传来。

    他反手握住她，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心头那股闷堵稍稍散去，却依旧残留着一丝疙瘩。

    “我知道。”

    他低声，“我只是害怕，很多事情会慢慢偏离我们预想的轨道。”

    林飒叹气。

    或许，这就是二婚带来的不安吧。

    两人无论多么相爱，无论多么试图把对方的孩子视如己出，但无形中的血缘羁绊，却是永远存在的，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她清楚江扬的不安，也明白两人之间那道无形裂痕不会凭一句话彻底消失。

    而偏偏，这种关系是没有办法解释或疏导的，只能靠自己强大的内心去调解。

    半小时后。

    林飒和江扬穿戴一新，抱着黎黎走出江畔居的大门，径直往傅砚辞所说的那家椰子鸡餐厅而去。

    傅砚辞早早就等候在那，还特地预订了那里最好的包厢。

    推开包厢的门时，林飒第一眼看到傅砚辞，心里不由得吃了一惊。

    短短数日，他看上去瘦了很多，整个眼窝都凹陷了下去，显得身上那套原本合体的黑色西装，都仿佛空了一大截，显得袖子和裤管都空荡荡的。

    林飒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傅砚辞苦涩笑笑，目光不由地落在江扬怀里抱着的黎黎身上，眼神里流露出本能的思念：

    “处理我父亲的丧事之后，就开始收拾傅氏所有的烂摊子。”

    “我这段时间每天的睡眠都不足三个小时，每天都在高强度连轴转，夜里闭上眼睛脑子也得不到休息，不知不觉就瘦了很多。”

    江扬淡淡道：

    “事情慢慢处理，也没必要急于一时。”

    他主动上前，将黎黎递到傅砚辞的手里，轻声道，“黎黎，这是你傅爸爸，让他抱抱你。”

    “傅爸爸”三个字，让傅砚辞的身体微微一僵，心底划过一丝酸涩。

    他伸出手去，面露笑容：

    “黎黎，爸爸抱抱你，好不好？”

    黎黎紧紧搂着江扬的脖子，看着傅砚辞的眼神里全是陌生和戒备。

    毕竟从小到大，从她记事起，都是江扬陪她玩耍，陪着她长大，给她喂奶喂饭，甚至有时候帮她换尿布。

    这种陪伴，使得小小的孩子早就已经把江扬认作是自己的爸爸。

    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爸爸”的人，黎黎看了看江扬，又无助地看了看林飒，小嘴一扁，忍不住哭了起来：

    “黎黎有爸爸！黎黎有爸爸！”

    “不要他！不要他！”

    她十分抗拒，猛地推开傅砚辞的手，转身趴在江扬的肩膀上，死死攥住江扬，一副很害怕江扬不要她的模样。

    突如其来的情形，令三人都倍觉尴尬。

    傅砚辞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苦涩，而江扬的内心也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林飒只好走上前去，从江扬身上将黎黎抱了过来：

    “孩子还小，她一时无法适应这么复杂的关系。”

    “给她一点时间吧，毕竟你从小就没陪过她，想她一下就接受你，是很难的，需要时间。”

    “张嫂，你把黎黎抱去外面的游乐区玩一会，我们有事情要说。”

    林飒对于刚刚的这个情形，心里并不意外。

    她将黎黎递给张嫂抱了出去。

    包厢里再度变得安静。

    傅砚辞很快收拢内心复杂的情绪，释然笑笑：

    “我懂得，所以我现在不强求了。”

    “黎黎未来认谁做父亲，我都接受，只要对方是真心爱她的。”

    “我只希望你们，能让我三不五时想她的时候见见她，陪陪她，哪怕……不是以爸爸的名义，也可以。”

    傅砚辞如今彻彻底底像低了头的麦穗，成熟了，也变得谦卑了。

    换做从前，他是断断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江扬微微一怔，不禁抬眼看了他一眼，也很意外：

    “你就是黎黎的亲生父亲，这关系谁都替代不了，我也不能。”

    “黎黎她随着逐渐长大，会慢慢理解并适应这种关系的。更何况，只要大家都真心实意在付出，拥有两个爸爸的疼爱，对她而言也不是坏事。”

    江扬说完，走到傅砚辞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如果从前有这个格局和胸襟，我们三人的关系，也不至于会一度降到冰点。”

    两人说到底，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无话不谈的哥们。

    江扬这番话一出口，那道隔在两人之间的冰川，也仿佛随之在逐渐消融。

    傅砚辞眼底泛起一丝濡湿，但转瞬，他还是挺起脊背，掷地有声道：

    “好，我为我当初对你和飒飒所犯的一切过界的错误，正式道歉。”

    “今天的结局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我也没想到，到最后山穷水尽之时，是你们最终对我伸出援手。”

    “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傅砚辞说完，转头看向林飒，“你们俩坐吧，我把最近傅氏的成果梳理了一遍，做了份报告，给你们看看。”

    “你们愿意为傅氏托底，我傅砚辞，也绝不会让你们输。”

    傅砚辞说完，从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告，递到林飒和江扬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