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什麽地方啊？我知道有一家馆子离这儿不远，带你去尝尝。」庄院士的语气热情而坚定，韩路一拗不过他。

    几个人连车都没有开，庄院士领着韩路一和赵文渊走出两百米远，就在一个街边小馆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饭店，叫「重庆小吃」，从门帘里望进去，房间里面甚至不是方形的，摆着一排排四人小方桌，生意很好，已经坐满了人，基本都是附近的上班族们。

    点菜在门口，一个塑料板上写着各种盖饭。

    庄院士笑呵呵地说道：「韩总吃不吃辣？这个尖椒土豆是特色，应该尝尝。」

    说完他也不等韩路一，就自己点了一个尖椒土豆盖饭。

    韩路一又看了一眼菜单，还真的大部分都是辣菜，仔细选了选，选了个鱼香肉丝盖饭。

    赵文渊也吃不惯辣，点了个番茄鸡蛋盖饭。

    此时正是饭点儿，几人点好走进店里，发现已经基本没有空座了。

    这时一个独坐的年轻人快吃完了，看到庄院士上了年纪的样子，主动招呼他们：「老先生，坐这吧。」说完快速扒拉了两口饭，端着盘子站了起来。

    庄院士笑呵呵地道了谢，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了下来。

    「人一上了年纪啊，受到的优待就特别多。」庄院士一边从桌上的纸巾拿出几张，准备清理清理桌子，一边发了句感慨。

    「我来我来。」韩路一赶紧上去接过了纸巾，在桌子上擦了起来。

    「你看，我说什麽来着。」庄院士也没抢，任由韩路一动手，在旁边又接了一句，「想干点什麽活儿都有人抢。」

    赵文渊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源智京城研究院虽然已经开始和水木大学展开了几个研究项目的合作，但是一般和赵文渊对接的人都是教授这一级，副院长他也只见过一次。

    庄院士则只在最一开始和韩路一谈合作意向的时候出过面。

    在赵文渊的想像中，科学院院士有点儿遥不可及，属於是在科研这条路上走到头了。

    如果他当年博士毕业之後选择了学术道路，院士可以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终极目标了。

    但是没想到今天，自己面前一个水木教授、科学院院士，一个身家千亿、风头正盛的大老板，正在一个小饭馆里抢着擦桌子。

    赵文渊惊讶得甚至没来得及在韩路一把活儿干完之前抢过来，错失了机会。

    好在这时几人点的盖饭已经好了，开始叫号。

    赵文渊赶紧让两位坐着别动，自己抢着去取餐。这个餐馆看来是全自助服务，从取餐到清洁都是自助的。

    赵文渊来回跑了两趟，把三份盖饭和紫菜蛋花汤端到桌上，又从消毒柜里取了汤匙和筷子。

    这时，韩路一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顾司玥发来的。

    【顾司玥】：我已经到办公室了，会议怎麽样？

    【顾司玥】：记得吃饭。

    【顾司玥】：【猫咪吃饭】

    韩路一忍不住笑，拿起手机给盖饭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韩路一】：【图片】

    【韩路一】：你才是记得吃饭，给我发照片啊。

    庄院士看到韩路一的动作，笑了笑，问道：「爱人查岗啊？」

    「女朋友。」韩路一说道。

    赵文渊在旁边竖起了耳朵。韩总交女朋友了？谁？

    庄院士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夸奖道：「韩总，你手下这个研究院院长，忙前忙後的，当得还挺全面。」

    「文渊是科研型人才，让他做管理的工作，反而是屈才了。」韩路一说道，「实在是手底下能用的人太少。」

    庄院士听着来了兴趣，他对着赵文渊问道：「赵院长，写过什麽论文？」

    赵文渊突然被问，有点措手不及，不过他的功底还是紮实的，无论是在校时还是在谷歌时，每篇论文都是自己老老实实做实验写出来的，没有注水，也没有造假。

    略一回想，他说了自己引用最多的两篇论文题目，心里忐忑，也不知道院士有没有关注过。

    庄院士听完，又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赵文渊，说道：「谷歌的那篇关于思维链的论文，是你写的？」

    「共同创作，和几个同事一起。」赵文渊笑了笑，说道，「我们也是运气好。」

    庄院士说道：「你们从国外回来的年轻人也这麽谦虚吗？这在西方社会可吃不开啊。不用过分的谦虚，cot是开创性的工作，我手底下的团队也在研究这个方向。有空还请赵院长过来给他们讲讲课。」

    「真的是运气好，我们当初也没想到这个方向的效果会这麽好。」赵文渊说道，「只要说一句『lets think step by step』，模型就能马上变聪明，最开始我们做对比数据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韩路一也略微惊讶地看向赵文渊。

    他知道赵文渊的後训练水平高，这是视界告诉他的。但是没想到赵文渊竟然是做出开创性工作的那批人之一。

    汤圆之所以能在各项任务中表现得这麽突出，和赵文渊在後训练中主导加入的思维链权重功不可没。

    庄院士转头看向韩路一，说道：「年轻人愿意回来不容易啊，韩总你可得珍惜。」

    赵文渊说道：「您放心，韩总给我定的指标是只考虑怎麽花钱，怎麽研究agi，营收方面没有压力。」

    庄院士听到这，神色更郑重了：「韩总有魄力。」

    「钱总要花出去才能变成技术。」韩路一笑了笑，然後拿起筷子笑道，「吃饭，吃饭，一会儿都凉了。」

    说完他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咳嗽了两声，当时眼泪都下来了。

    然後他赶紧喝了一口蛋花汤。

    怎麽回事？平时吃的鱼香肉丝没这麽辣啊。

    庄院士看着韩路一的反应，露出点担心的神色：「这家店是比较辣，吃不惯吧？」

    「没事，没事。」韩路一说道，「我适应一下就好。」

    他边喝汤边想，苏念念应该喜欢吃这个，然後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怎麽突然想起她了？

    赵文渊还在旁边憋笑，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在想什麽。

    几人吃了会饭，庄院士把筷子放在盘子上，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开口说道：「六月的新加坡人工智慧大会，你们收到邀请了吧？」

    韩路一和赵文渊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庄院士是有正事要谈，但没想到是这件事。

    「收到了。」韩路一说道，「我们已经做了安排，文渊会以源智研究院院长的身份参加。」

    赵文渊也说道：「材料已经在准备了，主办方给了四十分钟的技术报告时间，具体议题还在沟通。」

    庄院士点了点头，说道：「赵院长去是应该的，但是韩总，我希望你也能去。」

    「我？」韩路一奇道。

    「对，水木这次会组织一个代表团，我带队。」庄院士说道，「除了我们学校，还有其他几个高校的人一起，你们源智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韩路一沉吟了一下。

    他当初选择让赵文渊去，除了他知道赵文渊想去之外，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的工作确实繁忙，还有就是他对出国的安全问题有点儿担心。毕竟国外的治安可不像国内这麽有保障。

    「您这个提议，有什麽理由吗？」韩路一问道。

    「我们比较关注这个会议，所以有些变动，跟得紧一些，你们应该也快收到通知了。」庄院士说道，然後给两人讲了具体的变动。

    随着庄院士的讲解，韩路一也了解到发生了什麽。

    四月三十日之後，汤圆chat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四千多万注册用户，汤圆协议迅速成为国内智能体生态里最受关注的开放协议，也有不少国外的应用接入，再加上之前的实体清单，源智突然成了一家炙手可热的明星公司。

    大会的议程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韩路一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被加入实体清单以後，国际会议的邀请规格居然还提高了。

    这算不算是美国政府的官方认证啊？

    庄院士介绍完，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几张折过的列印纸，递给韩路一。

    「主办方上周给各代表团发了新版议程。新增了一个智能体开放标准的闭门圆桌会议，nexus会介绍他们的mcp方案。」

    韩路一接过列印纸，展开往下看。

    很快就看到了汤圆协议的名字。和mcp并列，放在了「重点讨论的候选标准」一栏。

    「他们的动作可够快的。」韩路一说道。

    「是你们的动作快，逼着他们也得快了。」庄院士说道。

    这话虽然是夸奖，但是也是给韩路一提醒，国外的人如狼似虎在追赶，一点大意不得啊。

    「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去争一争这个协议标准？」韩路一问道。

    汤圆是第一家提出协议的，但这个协议是公开的，里面也没什麽核心机密，谁都能改一改说自己也有个协议。

    鼎盛不就这麽干的吗？

    问题是，这种协议肯定不会一家一个，最终会有一个主流。

    显然，nexus是想趁这次人工智慧新加坡站把这个主流标准定下来，源智如果缺席，就正中他们的下怀了。

    赵文渊有点儿为难的看着韩路一。

    如果是技术问题，他都能回答，但是标准不是技术问题。

    这种国际标准的确定过程，中间就是各种扯皮、妥协、讨价还价，赵文渊还没有资格替韩路一拍板。「你再看看最後一页。」庄院士指了指韩路一手里的纸。

    韩路一翻过去看。

    最後一页里新加了一个项目，由主办方ai foundation组织联合新加坡国家ai研究院和新加坡国立大学ai实验室，组织一次独立的封闭评测。

    参评模型不用提前公开，测试题也不公开，所有调用都在隔离环境中完成，最终报告将在大会期间发布。

    在截止日期之前随时可以提交新的参赛模型。

    测评的维度非常多，除了知识和推理，还会加入长任务、工具调用等等和智能体能力息息相关的新维度。

    韩路一看完也是一惊。

    主办方这是想直接做一次大型斗兽场啊。

    现在的测评榜单虽然多，但是公信力也就那样，从汤圆发布以来，国内外一直有人质疑源智公布的测试结果。

    但是如果在这样的项目中做出成绩来，毫无疑问会有很高的公信力。

    源智出面解释一百次，都不如由第三方真正测一次。

    「韩总，这个评测我们肯定要参加。」赵文渊说道。「当然得参加。」韩路一没有犹豫。

    但是是不是必须得他本人去参加？韩路一不是很确定。

    庄院士也看出了他的犹豫，说道：「其实还有个原因。」

    韩路一看向他。

    庄院士缓缓地说道：「现在这些会议都是国外在开，我们国家在ai方面的成绩虽然不错，但是号召力还是差一些。我们这次出去，就是想要在这个最大的会议上，展示出一点成绩来，这样将来我们自己办国际会议，想来的人也更多。」

    韩路一听懂了，庄院士带队去，其实是去砸场子的，最好是把别的国家都比下去才好。

    这种情况下邀请他去，也是对他能力的看好。

    庄院士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刚才说过，我年纪大了，在乎的事情也不是很多了。但是想让我们国家在国际上，在ai这个领域，再多有一点儿话语权，这是我真正在乎的事。」

    韩路一听得心头一震。

    这是一位老院士内心最真实的愿望。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庄院士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做企业的，你又上了名单，可能有安全方面的担心，但是新加坡毕竟是在亚洲，而且这次访问，也是半官方性质的，会提前和使馆沟通，应该不会出什麽问题。」

    庄院士考虑的还挺周到，韩路一确实有这方面的担心。「不用今天答覆我。」庄院士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他的尖椒土豆盖饭，「这只是我的一个请求，去不去，还是你自己决定。」

    「去。」韩路一说道，「去会一会国外的同行们，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