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松然目送韩路一背着双肩包走出医院大门。

    他抬头看天。阴沉了好几日的天空，今天竟出了太阳，冬日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松然心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不急着找工作，可父亲的病已成了下一阶段生活里的重大因素。过去那份工作经常出差，世界各地的数据中心都跑过。如今回到海城，父亲病情稳定，平时有护工照顾，他能腾出手来工作；只是新工作能否满足他的需求——让他随时出现在父亲身边，成了必须考虑的事。

    还在医院忙着照顾父亲时，各种猎头和HR就像鬣狗一样找上门来；架不住来的都是大厂，人又热情，他才谈了几家。

    谈下来，钱先不提，工作强度都不低，且都有出差需求。

    他本已做好脱产一段时间的准备。

    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一个源智科技。

    江松然闭上眼，静静享受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

    这个源智科技有点儿东西啊。业内声名不显，却已把非N卡适配悄悄推进了这么远。照这个进度，真有可能在三五年内实现大模型推理的国产算力化；再在此基础上花上几年，甚至做到大模型训练，也不是没有可能。

    国内都悄悄出神仙了。

    江松然在硅谷待了十几年，自认为见过最好的工程团队，今天才发现，自己竟小瞧了天下英雄。

    在这样一家创业公司当合伙人，不也挺有意思吗？

    他掏出手机，编辑了一封拒信模板，给之前聊过的几家大厂一一发出去。

    都不用再聊了。

    ……

    韩路一自己开车回前滩办公室，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这场简短的招聘过程。

    他和江松然见面不到二十分钟，中间还夹着两个电话。

    在外人看来，整场交谈似乎非常顺利。

    但韩路一心里清楚，这些表面上的顺利，都是他精心准备的结果。

    打听到他父亲脑梗住院、找到江松然在哪家医院、在现场用视界找到他本人，这些事不必说。

    早在昨晚，他就和赵文渊连夜赶出一篇论文，内容是国产卡上的单算子适配，今早发在了arXiv上。

    这可不是轻松活儿。即便数据都在，正常整理成一篇完整论文，也要一两个星期。

    但在韩路一和汤圆帮助下，赵文渊硬是一晚上就肝完了。

    韩路一希望江松然能看到这篇论文，这比他自己把成果拿出来更有说服力。可这只是微小的可能性——没人能保证他会去arXiv上看论文；又或者，他虽然会看，却隔一两个星期才看一次呢？

    只能说，韩路一连这微小的可能性都不想放过。

    刚才韩路一给江松然展示代码库时，论文里提过的数据，江松然都是一扫而过；反倒是论文没提到的其他算子，论证和数据都没那么详实，他却花了更多精力去看。

    还好，从江松然的反应看，他早晨确实看过那篇论文。

    更关键的是当面交谈时他给出的条件。

    很多人以为，招人看的就是钱。

    说什么“要么是钱不够，要么是不开心”的歪理。

    但韩路一知道，人的需求多种多样——有人要钱，有人要稳定，有人要成就感。

    可要看见这些需求，得先看见这个人。

    大厂的HR，很多时候看不见人。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猎物、一个指标、一份业绩。

    他们把招聘对谈看成一场对抗，一场关于工资、关于总包的拉扯。

    但韩路一知道，江松然真正的需求是什么。

    他需要一个能一直留在海城、不用出差的工作，好有时间陪伴家人。

    这件事对江松然来说，比总包大小更重要。

    虽然花了不少力气，但想起刚才看到的江松然属性面板，韩路一嘴角挂上了微笑。

    【江松然｜42岁｜无业】

    【技术SS｜管理S｜协作S｜稳定S】

    【特技：集群编排｜大型系统架构】

    【词条：从零到一｜卧龙】

    出金色传说了。

    韩路一一边开车，一边拨通沈丛云的电话。

    “韩总？”

    “嗯，丛云，江博士这边我已经谈好了。你有他的邮箱吧？”

    “有——您说的谈好了，是指？”沈丛云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他下周一入职。先在十三楼给他安排个位置，合同准备一下。”

    “好，我这就准备合同。具体条款呢？”

    “月薪十五万，十四薪，股权激励2%，分四年。无限制的远程办公和弹性工作时间，还有一条，没有出差要求，都写进去。”

    “……韩总，最后这条不是标准条款吧？怎么写？”沈丛云问。

    “你先把其他部分写好发我，这块我问一下律师。”韩路一想了想，回答，“咱们加紧点儿，今天做完，别耽误他入职。”

    “好的，韩总。”

    电话挂断后，沈丛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他实在想不明白，韩路一是怎么做到的。

    这几天，为了联系江松然，他做了不少尝试，可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微信好友申请也不通过，像一面堵得密不透风的墙。

    没想到韩路一顺着蛛丝马迹直接找上门去，就搞定了。

    怎么韩路一连他HR的活儿也干了？

    沈丛云想起当初韩路一来招自己入职时的情形。

    那时他也是待业在家。

    韩路一也是第一次见面就做了决定。

    也许，韩总特别会招聘失业的人才？

    沈丛云摇摇头，把这个荒诞的念头赶出脑袋，低头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准备江松然的合同。

    这种活儿一般不用他干，但既然是老板亲自出马，他肯定得确保自己这边不掉链子。

    ……

    与此同时，张彪已经到了张家口。

    海城到张家口没有直飞航班，张彪先坐飞机到京城，又转高铁抵达张家口。

    晚上找个小旅馆凑合一夜，第二天他打车来到云垠数据中心大门口。

    随后，他掏出上衣兜里的小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眼。

    上面写了满满两页考察清单。

    这份清单不是汤圆直接生成的。

    昨晚，他先把数据中心的备案材料和魏大中发来的机柜参数一并喂给汤圆，让汤圆整理出一份实地考察提纲。

    提纲里不少地方他看不懂，便逐一和汤圆确认清楚，确保每个要求都知道是什么、为什么。随后，他对着提纲，自己在笔记本上照抄了一遍。

    方法虽笨，但好用。

    看完笔记，张彪把笔记本收回上衣兜，拨通魏大中的电话。

    “张总，这么早，您在哪块？我派车去接您。”魏大中热情的声音传过来。

    “魏总早，我已经在数据中心门口了。”张彪回答。

    “啊？”魏大中的声音里满是惊讶，“诶呦，那我赶紧跟前台说，给您开门。我这还有半小时才能到呢，您喝杯茶，稍等我一会。”

    “好，您不用着急。”张彪说，“咱们这哪些地方我可以先逛逛？”

    魏大中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有些机房不让外部人员进。我交代一下，让他们先带您看看园区，您看行吗？”

    “那麻烦魏总了。”

    张彪挂断电话走进大厅，一个小姑娘给他办了张临时通行证，随后陪他在园区里逛。

    张彪没急着进哪个机房，先站在楼外，往四周看了一圈。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不是看目标建筑，而是看周边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