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斟酌了一下措辞，将碗往旁边推开，朝艾拉看去。

    “艾拉，有件事，关于你回北境，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原本打算，若是我能独自处理妥当，就不必让你也跟着烦心。”

    兰斯顿了顿。

    “可眼下，到了非得跟你讲明白不可的时候了。”

    这回，他收起了那副玩笑口吻。

    无论是准备替身、处理归乡月印，还是让艾拉抵抗侵入体内的力量，都离不开她亲自参与。

    桌下，那条原本扫着椅腿的尾巴，缓缓停住了。

    艾拉挺直了些，心也跟着揪紧。

    她极少见兰斯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讲话。

    “你说。”

    兰斯点头，从摩洛克留下的预言讲起，又说到归乡月印与海拉之间的关联。

    他只挑出那些已经能确定的部分，告诉艾拉。

    “那个神明……”

    艾拉望着兰斯，声音渐渐低下去。

    “要我的身体？”

    兰斯没拿含糊话哄她，只是点头。

    桌边霎时静了下来。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觉后背发凉。

    那可是神明啊。

    那跟捕奴者、魔物根本不是一回事。

    从小听来的故事里，神明高居物质界之上，凡人要献上无数祈祷，才可能换来神明垂目。

    若这样的存在想要她，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有些怕了。

    爸爸妈妈，还有姑姑……

    自己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还有雷恩。

    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向他道一声谢。

    那个还没见到家人、就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念头，让她鼻尖发酸，眼前灯光也模糊了。

    就在这时，兰斯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不过，我已经想出一些办法了。”

    艾拉一怔。

    “海德拉的九颗头，我已经斩掉了三颗。”

    兰斯抬起手，一条条数起来。

    “剩下的，我会继续想办法。能少一颗，就少一颗，最好连让它冒头的机会都不给。”

    “神明侵入那一下，也有办法先转移到替身里。”

    他用艾拉听得懂的说法，把【借月归乡】的作用解释了一遍。

    “所以，你也得快点变强。”

    兰斯看向她。

    “到时候多撑一会儿，我们能做的事就更多。关于这个，我还有个比较偏门的办法……”

    “啪！”

    他的手臂忽然被拍了一下。

    “啊？”

    兰斯被打断，疑惑地看过去。

    艾拉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扬了起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吐出憋着的那口气。

    “吓死我了。”

    声音里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委屈。

    兰斯反倒被她弄得一愣。

    艾拉见兰斯那副发愣的表情，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真厉害啊。

    她看着兰斯，心里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和自己，以及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哪怕是那些传奇，在许多史诗故事里，也心甘情愿接受神明驱策，为神明而战。

    在他们的观念里，凡人无法抵抗神明。

    就像太阳东升西降一样，是无需怀疑的事。

    更别说他们两个，一个普通阶，一个卓越阶。

    而面对这样的绝境，眼前这个男孩，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如何以凡人之躯，向神明挥剑。

    “扑通、扑通……”

    而且，这还是为了她。

    艾拉看着他的脸，心跳忽地又快了。

    这一次，已不再是害怕。

    她以前还能拿别的理由糊弄自己，觉得不过是习惯了身边这么个人。

    现在，却有些骗不过去了。

    她脸颊发烫，下意识把目光移开些许。

    “被神明这两个字吓到了，是吧？”

    兰斯看着她的表情，有点忍俊不禁。

    艾拉这次没嘴硬，点了点头。

    “嗯。”

    兰斯倒也理解，毕竟两人从小接受的东西就不一样。

    在他的价值观里，人被不公的命运压迫，就该奋起反抗，这是上辈子得来的历史经验。

    可到了这里，许多人却觉得，神明站在上面，人就该跪在下面。

    哪怕艾拉供奉的那位女神看起来对她很温柔，也改变不了她对神明的敬畏。

    这么一想，上一任无貌神子那种敢从神明身上咬下一块肉的家伙，还真是个异类。

    也难怪过了那么多年，仍会有一任接一任的主编把这种精神接续下去。

    兰斯正想着，艾拉忽然叫了他一声。

    “兰斯。”

    “嗯？”

    她低着头，手指沿桌边蹭了两下，神情有些犹豫。

    过了一会儿，才终于说出后半句。

    “其实，我也有事瞒着你。”

    兰斯看向她，没有催促。

    “我在北境的家，已经没了。”

    片刻后，艾拉才重新开口。

    “去年冬天，王庭就被魔物攻破了。我跟着家人往星烬湖撤退，后来在路上被抓走。”

    一旦真正说出口，后面的话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到湖边。”

    “之前跟雷恩说，我是自己跑出来才被抓的。后来你答应送我回去，我也一直不敢讲。”

    她的尾巴贴着椅脚，不再摆动，心里既难过又有些心虚。

    所谓回家，说到底，就是进一片被魔物占据的地方找人。

    这和兰斯最初答应她的事，差得太远了。

    “我原本想，你把我送上去北境的船就好。”

    艾拉小声说道。

    “到了那边，我自己会去找，也用不着你一直陪着……”

    后半句，她没再往下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兰斯看了她一会儿。

    早上霍华德提起北境白灾和魔物暴动时，他还以为情况是最近才恶化的。

    没想到早在艾拉被抓走前，那边就已经出事了。

    王庭都没了。

    这傻狼，竟能把这事一直憋到现在。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进灾区？”

    艾拉刚抬头，兰斯的手就伸了过来。

    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啪。”

    声音很响。

    “哎呦！”

    艾拉捂住额头，眼睛一下睁大，委屈地看向他。

    “你怎么又弹我！”

    “让你清醒一下。”

    兰斯收回手，呼了口气，一半是担心，一半也是对她瞒着自己的小小报复。

    “看来，去北境前，东西还得准备得更充分些。”

    比自己想象中更严重的魔物灾难。

    对他来说，那里面也意味着许多还没研究过的魔物。

    他心里甚至更期待了。

    救人、找路，顺便再刷些魔物。

    “到时候就往星烬湖去吧。”

    兰斯看着艾拉，语气又放缓了些。

    “先找人，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艾拉低下头，眼睛又有些发热。

    她本来准备了许多解释的话，到这时却都用不上了。

    也是。

    他都准备为她去对抗神明了，自己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这点事，在他那里似乎真没那么难。

    “嗯。”

    瞒了这么久的事，终于说开了。

    那个每次提到回家都会压在心里的小负担，也跟着松了一点。

    不过，她很快又想起兰斯刚才没说完的话。

    艾拉放下捂着额头的手，看向他。

    “你刚才说，有个偏门的办法能让我变强。”

    “是什么？”

    兰斯表情微微一僵。

    来了。

    他刚刚还在想，这部分要怎么开口才好。

    “这个办法……你还记得，之前有几次，你在我面前会突然出现一些不太受控制的反应吗？”

    艾拉愣了愣。

    随即，好几件原本被她压下去的尴尬事，一起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两只狼耳立刻竖高，耳内侧也开始泛红。

    兰斯见她表情变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就像上次，我跟你要二百毫升……”

    “你别说了！”

    艾拉脸一下红了，伸手就捂住他的嘴。

    这种事，怎么能拿到餐桌上说！

    兰斯握住她的手腕，把手往旁边挪了挪，才得以开口。

    “小声点，老会长睡了。”

    艾拉下意识看向楼梯。

    楼上没有动静。

    她这才转回来，恼羞地瞪着兰斯，声音倒真压低了。

    “果然跟你有关系！”

    “我就不该让你吃饱饭，现在满脑子都是……”

    “是我的一种能力！”

    兰斯赶紧松开她的手，趁她还没继续堵自己的嘴，接上后半句。

    “当你愿意向我认输或者退让时，我就能积攒一份特殊力量。”

    “这些力量，可以用来唤醒你血脉里先祖曾掌握过的东西。”

    艾拉不说话了。

    骗傻子呢。

    还说先祖的力量。

    这种事，只有女神才做得到吧？

    她早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狼了，那些小册子也看过不少，拿这种话哄她，未免太小看她了。

    兰斯看了一眼，就知道继续解释也没用。

    还是直接给她看吧。

    他打开兑换列表，把先前看过的那些专长重新翻出来。

    接下来要换哪些，他心里已有了大概打算。

    除了用于战斗的能力，那些传承里还有一部分跟“狩猎之神”斯卡蒂娅有关。

    看描述，历代先祖中应该也有人走过祭司一类的道路，能借来女神的力量。

    要是能把这一部分换出来，到时候面对那位母神，艾拉或许能多一份助力。

    兰斯将列表停在了一个月猎专长上。

    【月相持衡（普通）】

    【调动月相以太损耗降低10%，稳定性轻微提高】

    【兑换消耗：10点驯化点数】

    确认。

    “你又在看什么？”

    艾拉还在怀疑，话音刚落，腹部的月猎熔炉却忽然轻轻一震。

    一股暖流灌入其中，随即带来一阵胀胀的感觉。

    她身体一顿，有点没反应过来。

    艾拉低头，抬起手。

    一缕月光从指尖浮出，沿着手指向上浮起些许。

    她能感觉到，熔炉里的以太正在被调动。

    与以往相比，维持这缕月光的消耗变少了。

    餐桌旁安静了好几秒。

    艾拉散去月光，又重新凝出来一回。

    还是一样。

    她有些发懵地摸了摸肚子，再看向自己的手。

    真的是多了一个专长。

    “这就学会了？”

    “不然呢。”

    兰斯看着她来回试了两次，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刚才不是还一脸不信吗？

    “你笑什么！”

    艾拉咧出一颗小虎牙，瞪了他一眼。

    她有些不服气，可又忍不住惊讶。

    这么离谱的能力，谁能想得到啊。

    兰斯竟然还敢笑她。

    她瞪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低下头，看着刚刚凝起月光的手指。

    不管怎么说，这个能力对她实在太有用了。

    她知道自己那些先祖有多强。

    那些故事里，有人能与巨龙并肩作战，甚至有人能掀起北境白灾。

    如果兰斯真能不断把他们掌握过的东西，重新唤醒在她身上……

    她会变得多强？

    说不定，能成为有史以来最厉害的苍月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