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涉及正文剧情,应该叫《21岁斯卡蕾特的日记》
——
【二十一岁】
在无数条命运线中,我挑出一条格外安静的,并接收了其中的信息。
那条未来里,我离开王室,想试着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我把白金色长发染成浅金,只带一只皮箱,来到沃野镇。
我对房东说:我叫斯卡蕾特,来自王都,是名法师,想在这里住一阵子。
她没有多问。
这很好。
沃野镇临近商道,街上常有披甲冒险者往来,商业也繁华。
我住在旧面包房楼上,窗框漏风,灶台冒烟,木地板每踩一步都响。
我给这段普通生活定下一个月。
【二十一岁,初春五日】
今天遇见一个叫兰斯的年轻人。
街角有辆货车断了轮轴,车后的大木桶朝我滚来。
我刚要施放术式,那年轻人已把皮箱踢到木桶前,又用旁边的断木将它卡住。
木桶停了。
皮箱破了。
衣服和书籍散了一地。
他蹲下收拾,抬头看见我时愣住。
他愣了好久。
我差点怀疑自己头发褪了色。
“有事?”我问。
“有。”
他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坦白地说:
“我从奥斯特拉来,本想做点小生意,似乎不太顺利。”
我看着他。
“所以?”
“所以,我看你像住在这里,能雇你介绍一下这座小镇吗?”
我明白了,他这是馋我身子。
不过他的手掌被断木划破,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我先替他合拢伤口,再告诉他,仅凭一张脸就靠近陌生姑娘,很傻。
他低头看着愈合的伤口,笑了笑。
“那我多了解你一点,再去想办法显得聪明。”
【二十一岁,初春六日】
兰斯住进了对面的阁楼。
他十九岁,比我小两岁。
一早,他带着热面包敲门,问我吃没吃早饭。
我说吃过了。
灶台上还放着一锅烧黑的麦粥。
他看了一眼,没拆穿,只把面包放到桌上。
“斯卡蕾特,我想要追求你。”
“你连我喜欢吃什么口味都不知道。”
“嘿嘿。”
他从身后拿出好几袋,像是每种口味都有。
我拿了甜的。
兰斯很高兴。
我提醒他,我还没答应。
他说知道,明天再来。
【二十一岁,初春十二日】
兰斯开始学做饭了。
起因是我说他煮的汤只比我的麦粥好一点。
他从旧书摊买回一本食谱,每天照练。
前三天,他做的东西勉强能入口。
第五天,他端来一盘煎得金黄的肉饼,味道已经胜过楼下酒馆。
他进步快得惊人,我觉得他很适合当灵馔师。
他好像念叨着什么“熟练度”,我不太懂,也没在意。
毕竟我藏着的秘密,比这大得多。
【二十一岁,初春二十日】
兰斯提起奥斯特拉。
他跟人合伙开店,货刚卖出去,对方就带着钱消失。
留下的契据全是假的,他连住处都赔进去,只能带着没卖掉的旧皮箱离开。
他说这话时,正在修我的窗框。
“你不打算回去找他?”
“想过。”
他笑了笑:“不过找不到人呀。”
他用木条压住缝隙,又涂了一层树脂。
窗边不再往里滴水。
“不过也因为他,我才回来这里遇见你。我原谅他了。”
我坐在桌边看他忙。
【二十一岁,夏末二日】
他买了一本《木工入门》。
五天后,他已会把屋檐雨水引进花箱,再用打孔细管一点点浇给薄荷。
花箱有些歪。
我问为什么不把它修直。
兰斯说感知低了点。
第二天,歪花箱外多了一圈白色小花。
远远看去,倒像故意做成那样。
“送你的。”他说。
“用来遮丑?”
“也可以理解成追求计划的一部分。”
他从未忘记这件事。
【二十一岁,夏末十六日】
夏花祭到了,东海岸行省似乎都有这个节日。
兰斯请我晚上去旧钟楼。
我答应后,他一整天都在楼上忙,木片掉得到处都是,还不许我提前看。
夜里,钟楼顶层只放了一盏改动过的油灯。
热气推动灯罩里的薄片,墙上出现一座陌生城市。
好神奇,竟不是投影术式。
高楼一层叠一层,钢铁车辆在道路上穿行,远处还有长桥架过河面。
“这是哪里?”
“是我幻想中的世界。”
他坐在我身边,慢慢讲起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职业者,没有地下城,人们却能飞上天空,也能隔着很远看见彼此。
“这个世界有趣吧?我还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到时候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我看着墙上转动的灯影,心口忽然有点闷。
我因自己的隐瞒而难受。
【二十一岁,初秋四日】
暴风雨掀开屋顶。
我刚抬起手,兰斯已从对面冲来。
他腰间绑着绳子,抱着帆布爬上屋顶,先压住快要倾倒的烟囱。
他不是职业者。
风再大一点,他就会掉下去。
我跃上屋顶,抓住他的腰带,把人拉回阁楼。
他额角被碎瓦划开。
我替他治好伤口,没忍住骂了他一顿。
兰斯坐在炉边听完,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这么担心我,看来追求计划进展不错。”
“我是怕你摔死在我屋顶上。”
“嗯。”
他点点头,压根没信。
却也没问我为什么是职业者。
【二十一岁,初秋五日】
兰斯把湿透的帆布晾好,又检查了一遍屋顶。
我问他,不怕我骗他吗?
“你当然有事情瞒着我。”他说。
我突然有点紧张。
“王都口音,学过贵族礼仪,会法术,连切面包的姿势都这么规范。你家里以前应该很有钱吧?”
“可能后来没钱了。”
“那也没事。”
他敲敲修好的窗框。
“我现在没钱,你也没钱,正合适。”
全程没让我插话。
我转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在笑。
【二十一岁,初冬二日】
我们坐在灶台旁分一锅炖菜:
“斯卡蕾特,你愿不愿意让我继续追下去?”
我问他为什么还不放弃。
“刚开始是因为你好看。”
“现在呢?”
“现在还是因为你好看。”
我踢了他一下。
他笑着躲开。
炉火轻轻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只杯子。
“可以。”
兰斯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可以继续。”
他把勺子掉进锅里。
【二十二岁,初春九日】
兰斯求婚了。
他练了几个月木工,又偷偷学会一点金工,亲手做了一枚戒指。
戒面不值钱,内侧刻着一扇小窗,窗下长着两株薄荷。
“我知道这个东西配不上你。”
“那你还送?”
“等我再练两年,技能等级就高了。”
他把戒指捏在手里,没有往前递。
“可我不想再等两年。”
我伸出手。
兰斯抬起头,像是没反应过来。
“戴上。”我说。
这回轮到他手抖了。
【二十二岁,初秋十二日】
我们在沃野镇结婚了。
登记时,我只写斯卡蕾特,没有姓氏。
兰斯问过一次,我说不想再和过去的家族联系。
他没再追问。
婚礼很小。
院子上方挂着白色纸花,风吹过,花瓣便一排接一排转起来。
兰斯把旧油灯也搬出来。灯影里有两间阁楼、一张歪椅子,还有并排放在窗边的两只杯子。
晚上回家,他替我摘下纸花,小声说自己很幸运。
“为什么?”
“因为世上最好看的姑娘最后嫁给了我。”
“只因为好看?”
“还因为她肯吃我头三天做坏的肉饼。”
我让他去睡地板。
他没去。床很响,有点讨厌,该让兰斯修一修了。
【二十三岁,初冬七日】
兰斯今天开始学缝纫技巧。
他学东西很快,若在王都,说不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他给我做了一件围裙。
围裙胸前绣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花。
兰斯说那是白蔷薇。
我说像是卷心菜。
他第二天在旁边补了两片菜叶,说这样省得再争。
【二十五岁,夏末二十三日】
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兰斯说他学过婴幼儿知识。
不懂。
不过孩子哭起来时,他哄得比我熟练。
晚上,孩子终于睡了。
兰斯趴在床边看了半天,又回头看我。
“她以后会不会跟你一样好看?”
说完又盯着孩子看了一会儿。
“鼻子像你。”
“才出生,你能看出什么?”
“凭感觉。”
我把枕头扔到他脸上。
【二十五岁,初冬十日】
女儿身上出现了一点红龙血脉。
她打喷嚏时,摇篮旁的烛火忽然向上蹿了一截。
手腕靠近火炉也不觉得烫,生气时眼底会闪过很淡的赤金色。
兰斯检查半天,把这当成某种罕见的火相天赋。
“应该没有危险。”
他说:“等她长大一点,我再找人来教她控制。”
“我们的女儿是天才!”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没告诉兰斯,我很怕失去他。
他很快开始研究,怎样避免孩子在睡梦里烧坏被子。
三天后,他做出一张隔热小床。
他好像很有炼金术师的天赋。
【二十六岁,初春四日】
女儿昨夜哭了半宿。
我抱着没用,兰斯接过去一下就好。
我有点吃醋,父女关系真好。
最后我们坐在炉边,一个翻书,一个轻轻摇着襁褓。
兰斯靠着椅背,怀里抱着终于睡着的孩子。
那一刻,我没想起王宫,也没想起未来。
屋里只有炉火、空奶瓶,还有困得睁不开眼的我们。
【三十二岁,初秋十五日】
兰斯学会了很多东西。
做饭、木工、裁缝、修屋顶、照顾孩子。
他仍旧没成为职业者。
镇上的人常说他什么都会,叫他“万事通兰斯”。
女儿已经能控制火相天赋。
她偶尔会问,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赤金色。
兰斯告诉她,每个人都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说这话时,他看了我一眼。
大概在他心里,我过分好看的脸、莫名会用的术式,以及不愿提起的家族,都只是我的特别之处。
【四十六岁,夏末十六日】
女儿离家很多年,成了很厉害的职业者。
夏花祭只剩我和兰斯去看。
他把旧油灯又搬上钟楼,修过许多次的薄片在墙上转动。
画面仍是两间阁楼和那张歪椅子,只是窗下多了一只摇篮。
“你只会这一种惊喜吗?”
“这样你老了也不会忘记。”
他拿出一朵白色纸花,替我别在发间。
手已没有年轻时稳,动作也慢。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墙上的影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六十三岁,初秋九日】
兰斯的膝盖开始怕冷。
我在炉边替他放了软垫,他嫌太红,趁我转身翻到灰色那面。
我当着他的面又翻回去。
“你故意的吧?”
“红色暖和。”
“颜色还能管温度?”
“我说能就能。”
他笑着认输。
下午,我们一起修窗下的引水管。
他坐矮凳上递工具,我站梯子上重新固定接口。
四十二年前,这些位置正好相反。
下来时,他仍旧扶住我的腰。
我也仍旧装作需要。
【八十一岁,初冬二十七日】
兰斯七十九岁了。
他今天花一上午修门锁。
他说自己把木工和金工练到“极意”了,可这门锁还是容易坏。
我在王室见过,那是技艺的最高层次。听说,只有过世的老剑圣把自己的技艺练到了极意。
我说,换一把吧。
他不同意,说那是我们结婚时装上的,还能再撑几年。
我说,修得再好,物质也有尽头,这门锁能用上几十年真是奇迹。
最后我扶着门,他坐在地上,把弹簧重新卡了回去。
晚上下雪。
沃野镇一下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城镇铜钟的声响。
炉火烧得暖,两把旧椅子挨在一起,椅背已被磨得发亮。
兰斯靠着我睡着,手还握着我的手。
直到今天,他依旧不知道我来自潘德拉贡。
他以为我只是个和家族闹翻的王都姑娘,也一直把女儿继承的红龙血脉当作少见的火相天赋。
在这条未来里,他主动走向我,追了我很久,娶了没有姓氏的斯卡蕾特,又陪她慢慢变老。
这就够了。
兰斯在这个冬季沉眠,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二十一岁,王宫,清晨】
我从漫长的未来里醒来。
白金色长发散在枕边,无名指上没有戒指,房间里也没有那两把旧椅子。
未来不会固定。
兰斯或许不会去奥斯特拉,不会被人骗走钱,也不会来到沃野镇。
他或许会成为职业者,走上一条比这热闹得多的路。
可我仍记得他头一回看见我时的样子。
我在地图上找到沃野镇,轻轻画了一个圆。我会去那里,建一座一模一样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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