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洛特家族每一代都会诞生这样的人，不断为这个庞然大物添砖加瓦。可奥菲斯心里很清楚：极星的诞生，除了需要卓绝天赋，背后必然伴随无数资源的疯狂堆叠。哪怕是被人反复称颂的平民天才，剑圣雷恩哈特，年轻时也得到过潘德拉贡王室的支持。没有那些资源，他或许仍能成为剑圣，却未必赶得上当年的极星争夺，实力也绝对没有如今这般强大。所以，奥菲斯才想得到本家认可。

    箱柄在掌心越勒越紧，一道暗色纹路忽然爬上他手背，沿着皮肤往袖口里钻。刺痛传来。可很快，【神子之貌】自动运转，硬生生把那些丑陋纹路压回去，手背重新变得光洁。

    “同样是传奇级别的天赋……”奥菲斯心中不甘。为了变强，为了跨过那道门槛，他往身体里塞进一种又一种血脉；稍有失衡，就得忍受血肉相互撕扯的痛苦。可眼前这些人，一出生就能安然享受家族宝库里无穷无尽的资源倾斜，沐浴在无数赞誉中，甚至还能理所当然地看着自己对他们卑躬屈膝。

    耳边忽然又响起小时候那些笑声。那些脸，有的他已记不清，可那两个字，每次想起都清楚得很。“杂种。”真想把这群人全都撕碎。

    奥菲斯抬手按住额头，用力晃了晃脑袋。再放下手时，刚才那点扭曲已经不见了。先把血脉问题解决。等自己成为九头蛇，再说别的。已经低了一辈子的头，不差这一时。

    而就在他面前，停在尸骸上方的三枚王环没被收走，反倒又有几道金光从远处飞来，沿着棘背兽庞大的躯体交错切下。兽甲掀开，筋肉分离。刚才还让奥菲斯感到棘手的领主，已经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咦？”突然，一个轻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奥菲斯猛地抬头。少女就悬在他正上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仰，眼神里透着戏谑。黑色短发被风吹起一点，露出内层莓紫挑染，头顶猫耳轻轻动了一下。暗红礼带环绕在她身边，末端从肩后垂下来。上位附魔道具【蔷薇绞索】。这件装备不仅能用来杀人，更能让使用者获得自由飞行的能力。奥菲斯认出它的同时，已经收起脸上的惊色。

    “瑟蕾娅小姐。”少女歪了下脑袋，像是终于把眼前的人与某段记忆对上。“原来是你啊。”她笑起来，眼睛弯弯，连一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我该叫你奥菲斯表哥，还是叫你……”她故意停顿一下。“杂种？”

    奥菲斯呼吸一滞。手腕上刚压下去的刺痛又冒出来，他却不敢低头，只把提箱的手往身侧收了收。在奥斯特拉与贵族打交道太久，他竟有些忘了本家这群人究竟是些什么性格恶劣的货色。

    “小姐说笑了。”奥菲斯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还算平稳。少女看了他两眼，像是没等到想看的反应，视线很快转开。

    金环接连飞回，在半空中缩小。一枚停在耳侧，化作耳环；一枚绕过靴筒，扣在大腿上；剩下的也纷纷收拢，落在手指与身上的饰物之间。方才切开山岩的东西，转眼便成了少女随身的装饰。只有一枚还托着一张薄薄的储魔囊。

    奥菲斯的余光扫过坡下。琥珀棘背兽的尸骸仍横在那里，背甲上的琥珀还没失去光泽，散开的骨骼也都是上好的材料。瑟蕾娅却没再看一眼，显然只打算带走那张囊膜。就为这么一点东西，就值得屠戮一只领主级魔物……

    “又蹭花了。”瑟蕾娅抬手，看着刚落到手指上的金环，环身沾着一滴血。她慢慢降到地面，伸手过来。奥菲斯还以为她要来接箱子，手臂刚抬起一点，那枚金环便擦过他的衣襟。血渍被抹成一道暗痕。奥菲斯站着没动。少女收回手，换了个角度看看，满意地点头。“这样就顺眼了。”她的琥珀色眼睛这才落到箱子上，脸上又浮出惊喜。“这是给我的吗？”问得很好听。可奥菲斯清楚地从她眼神深处，读出一句潜台词。“你不给我，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奥菲斯强行扯出一个恭敬的微笑，微微低头。“是的，瑟蕾娅小姐。”他把箱子递过去，尽量让语气自然些。“家族让我负责两位接下来参加星界投影的事宜。听说您需要这批材料，我便一并送来，也想请您帮忙看看血脉冲……”掌心一轻。话还没说完，箱子已经被拿走。瑟蕾娅掀开搭扣，低头翻看里面分好的材料。她拿起一件对着光照了照，随后又检查下一件，连敷衍的回应都没有。奥菲斯的手还停在原处，过了片刻，才慢慢放下。这和他设想中的见面差得有点远。材料已经送出。接下来，对方不会连他的请求都当作没听见吧？“小姐，关于我的……”“轰隆隆！”身后骤然传来巨响，将他的话彻底盖住。

    奥菲斯转过身，远处一座矮山的山腰正往外透出白光。几道裂口迅速扩开，整座山随之向上鼓了一下。地面的震动紧接着传到众人脚下。一道白光从矮山内部炸开，整片岩层被力量掀上半空，大片烟尘沿着原野朝众人所在的位置推来。奥菲斯朝后退了半步，用衣袖挡住扑到面前的尘土。等他再次抬眼时，原来那座矮山已经完全消失。原地只剩一片不断翻滚的烟尘。一条暗红礼带从旁边掠过，将那些准备落到箱子上的尘土卷到一边。瑟蕾娅把刚从箱子里拿出的材料重新护住，放回箱中以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安瑟姆，你就不能等我把这些东西收好再动手吗？”“抱歉，那个术式积攒以太的时间太长，最后自己撑爆了。”说话声从烟尘旁传来，听起来倒没多少着急。一个浅褐色短发的男人正从烟尘中朝众人走来，左眼前架着一枚单片眼镜。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似乎永远弯成月牙状的眯眯眼，眼角带着温和笑意；只看这副模样，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比身旁的猫人少女好相处。

    “奥菲斯，辛苦你跑一趟了。”男人走近，先向他道谢。“好久不见。”“安瑟姆。”奥菲斯点头回应。

    他们小时候就认识。那时的安瑟姆也是这样，笑着与人说话，极少见他变脸。他甚至是少数没拿奥菲斯出身取乐的同龄人。可奥菲斯从未因此觉得，他会比瑟蕾娅正常。咬人的狗往往不叫。这种表面温文尔雅的人，一旦疯起来，骨子里藏着的疯狂绝对比性格乖戾的瑟蕾娅还可怕得多。

    安瑟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往下落。单片镜反过一道光。“你是想请她帮忙处理血脉冲突？”“看来是素体被消耗后，平衡出了问题。”安瑟姆往前走了一步，又打量他片刻。“听说你在完成九头蛇的伟业。勒尼安家族守了这么多年，倒真有望在你这里做成。”“毕竟，除了你那种能无视躯体畸变的天赋，别人哪怕成功，也早就不成人样了，或许会被家族当作九头蛇的素材消耗掉吧。”安瑟姆笑眯眯地说，但话里话外，竟让奥菲斯涌起一股凉意。

    安瑟姆说着，侧头看向瑟蕾娅。猫人少女已经把箱子合上，重新拿起储魔囊，迎着光翻动。薄膜在她手里换着角度，透出的颜色也跟着变化。两人说了什么，她似乎毫不关心。

    “你也看到了，她就喜欢玩这种恶劣的游戏。”“总是装出一副弱小可怜的样子去寻求帮助。等东西骗到手，接着就会理所当然地无视别人的付出，以此取乐。”“她甚至经常用这种方式去戏弄陌生人。”“小时候就这样，长辈们还宠着。都觉得她最有希望得到那门禁忌炼金术的青睐。”安瑟姆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却像旱死在皮肤上一样，自始至终都没变过。“真希望有人能好好教训她一次。”

    奥菲斯抬起的眼睛又垂下去。这话安瑟姆能说，他不能。自己已经丢了两个素体，血脉冲突还没处理，瑟蕾娅真翻了脸，他连退回入口都未必做得到。安瑟姆说完这句，一只手落到奥菲斯肩上，替他拍去方才沾上的灰。“不过呢，作为老相识，有件事我还是得善意提醒你一下。”安瑟姆声音近了些。“她真看上什么藏品，尽量满足她，别拒绝。”“她会发疯的。”奥菲斯看了看被拍过的肩膀，又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安瑟姆也看着他。“你知道，这是洛特家族的命运。”说完，他便收回手，朝瑟蕾娅走去。“瑟蕾娅，先帮奥菲斯处理血脉问题。”“嗯？”少女终于抬头，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