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穿透云层的星光，在灰鹭滩上空自中间裂开。它向两侧拉长，一环扣着一环，眨眼间便化作数十条垂落的星光锁链，狠狠缠上那艘正在提速的灰壳拖船。

    “砰！”

    船舱里的炉心仍在轰鸣，两侧桨轮搅起大片白浪，可船身像被钉在河面上，再也挪不动半尺。

    “该死！”

    尤里瑟斯松开控制杆，拔剑冲向船头。阿德里安已先一步赶到。他将莱昂纳尔交给身旁护卫，双手握剑，朝缠住船舷的星光锁链全力斩落。卓越阶的以太能量沿着剑锋爆开。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用力，锁链上连一丝浅浅的白痕都没留下，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

    尤弥尔没有跟着攻击锁链。她抱着记录册站在甲板中央，始终抬头望着夜空。刚进入历史回响时，她就察觉到这里的星象与现世有细微差别。当时她只当年代久远，星座在几百年间发生偏移。直到这束星光真正落下，她才找到那股违和感的来处。

    北冕座太亮了。它占据整片星空最醒目的位置，附近星座的光芒全被压低，仿佛整片夜空都在绕着那顶冠冕缓慢转动。

    “劳蕾娅……”

    尤弥尔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掌管功业、荣耀、加冕与见证的隐秘女神。在她听过的诸多神明轶闻里，劳蕾娅算是最爱把手伸进历史回响的那一位。王国更迭，王位争夺，英雄末路，胜利者踏着尸体接受冠冕。现世鸢尾花王国稳定数百年，没有这种土壤；可历史回响里从不缺这类故事。

    不过，神明高居星界，既然不惜耗费神力干预物质界的历史回响，背后必有其他目的。尤弥尔想起自己这次跳入的特殊历史回响所在——这里就是……奥斯特拉！

    突然间，一道灵光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劳蕾娅……该不会是在为即将于奥斯特拉举办的那场“星界投影”做准备吧！”

    她对那次规模宏大的星界投影略有耳闻。据说投影试炼奖励极丰厚，大陆上不少顶尖组织与教会都在暗中打听消息；参与者据说都是神明在人间选出的代行者。只因涉及的力量层次太高，像她这样的游荡魔女，连入场资格都没有。若这猜测成立，劳蕾娅此时强行干涉历史回响，很可能就是在为祂自己的代行者准备某种底牌。

    想到这里，尤弥尔不禁抱紧怀中记录册。她担忧地看向河岸上那道孤零零站立的背影。神明既然亲自插手，这段历史便等同落入对方盘中。普通参与者连桌边都碰不到，更别说改变神明选好的结局。更何况，按她的认知，岸上的兰斯只是这段历史中原本存在的人。历史里的人，又要怎么挣脱神明从回响外伸进来的手？

    尤弥尔转头，看着甲板上那些对星光锁链无能为力的众人，最后只能轻轻摇头。

    “别再浪费力气了。”

    “这可不是卓越阶能切断的东西。”

    说完，尤弥尔自己先沉默了。她讨厌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命运魔女曾对她说过，魔女的诞生本就是对神明的一次反叛。可反叛同样需要力量。若自己如今拥有传奇阶位实力，绝不可能坐视此事发生。她肯定会为兰斯出头。

    ……

    兰斯一步一步从浅水走上河滩。泥水顺着裤脚不断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先转头看了一眼被星光锁住的拖船，确认那些锁链只限制船只，并未攻击甲板上的人，这才重新看向面板。副本难度后的等级已经消失，只剩一串问号。警告信息下方，新的终局目标已经出现。

    【终局事件：击败“焚冠者”阿尔德里克·潘德拉贡，解除神性封锁】

    “阿尔德里克……”

    兰斯对这名字当然不陌生。老管家在来的路上已跟他讲过这段历史：王都叛乱的发起者，历史上很有名的失败者。真实历史中，这位王室最强的红龙最终没能坐上王座，兵败后被斩下头颅，留下焚冠者这个称号。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圈，终局目标还是落到对方身上。

    兰斯心道：“既然在历史上是个失败者，那就让历史回归原来的轨迹就好了。”

    河滩上越来越安静。无数目光追着兰斯的脚步，从浅水一路移到岸边。等兰斯彻底走出浅水，站定在岸上时，军阵之中忽然传出一声号角。紧接着，最前面的黑槲重甲兵同时抬盾，随后向两侧移动。一条宽阔道路从河岸前方展开，穿过层层军阵，一直延伸到远处山丘下。暗红龙旗垂在道路两边。

    金色长发的男人从军阵后方走出。他身后跟着四名提剑侍从，每两人共同抬着一柄剑。兰斯一眼认出左边那柄：苍青剑柄，飞鸟形护手。王选之剑。

    “哟，老朋友了。”

    正是在英灵洗礼里看到的那一柄，只不过这柄剑的剑脊中央多出一条忽明忽暗的暗红细线。

    “那应该就是面板提示的外部神性了吧。”

    至于另一柄剑，外形没多少特殊，只是四名侍从的脚步每次落地，都比前一步更深。显然，那把剑真正的重量远超看起来的大小。

    兰斯视线重新回到王选之剑上。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这段历史回响的等级上限只有8级，真正的宝具不可能完整降临；眼前这柄王选之剑只能是回响依照旧日信息复现出的投影。既然只是投影……

    兰斯扫了一眼自己积攒至今也没怎么动过的【泛概念声望值】，表情一下变得有点古怪。也许，今天又能上演一出当面牛头人的好戏？他暂时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阿尔德里克已经走到军阵最前方。他上下打量兰斯一番，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兰斯·尼伯龙根。”

    “你今晚这番表现，确实让我很惊讶。”

    他的声音像自带扩音术式，清楚传过整片河滩。

    “从开国时代开始，尼伯龙根便和潘德拉贡立过盟约。你们曾站在王座旁边，替这个国家守住北境。”

    阿尔德里克把一只手按在胸前。

    “我身上同样流着潘德拉贡的血。”

    “来我这里。”

    “等我完成加冕，尼伯龙根仍会站在王座旁边。至于今晚的事，无论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我都可以替你揭过去。”

    听起来真大度。但兰斯总觉得，对方这些招揽的话透着一股浓浓虚伪，好像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表演给周围人看的。兰斯还没回答，军阵后方忽然传来推搡与叫喊。有人被士兵从人群里押出来。人数不多，大概几十个。等兰斯看清这些人的脸，他的眼神瞬间冷了。这些平民，全是先前他突围时在暗中提供指路和掩护帮助的人！

    兰斯在人群里看到那个胖胖的面包店老板。队伍最前面，还有个被士兵死死架着胳膊的小男孩。赫然正是科林·瓦伦丁！小男孩被一名士兵抓住后领，两条腿还在半空乱蹬。

    “放开我！”

    “你们这群叛军！”

    非常勇敢，没有一丁点退缩。小男孩看见兰斯后，挣扎得更厉害。

    “金鸢尾哥哥！”

    胖胖的面包店老板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想把科林挡在身后，却被押送士兵用剑鞘顶了回去。

    “他还只是孩子。”

    老板嘴唇哆嗦，声音却没有缩回去。

    “开门的人是我，给伤员准备食物的也是我。你们有什么罪名都冲我来。”

    兰斯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放开他。”

    一丝龙威顺着话音越过几十米，直接压到抓住科林的士兵身上。那名士兵身体一僵，手掌下意识松开。科林落地后连站都没站稳，就往兰斯这边跑。他才刚冲出两步，一只手便从旁边伸来，按住了他的脑袋。阿尔德里克仅凭单手便把男孩留在原地。科林抱住那条手臂又抓又咬，阿尔德里克连看都没看他。

    兰斯眉头并未松开。他盯着阿尔德里克，语气已经十分不善。

    “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阿尔德里克微微一笑，用那种施舍语气说道：

    “一出这样精彩的故事，如果只看了一半就被迫离场，那该有多可惜。”

    “既然他们那么喜欢当好人。”

    “那就过来亲眼看一看结局，也看清自己冒险帮助的人，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随后，他视线越过兰斯，落向河面上被锁住的拖船。

    “等我把莱昂纳尔带回王宫，这些人也会接受王国法律的审判。”

    “他们需要记住，下一次再有人敲门时，该为谁开。”

    听着这番丧心病狂的言论，兰斯想到王国里关于潘德拉贡王室的传说，再看看对方行径。难怪王都居民愿意冒着遭清算的风险，替一个五岁的孩子打开家门。

    “真正的潘德拉贡，可不会把平民和孩子押到战线上。”

    听见兰斯的话，阿尔德里克轻轻挑眉。

    “你不过只见过一个五岁的潘德拉贡。”

    “现在就开始教我怎么做王了？”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好笑。但兰斯已经能从对方话语中听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老派贵族味道：冷血、高傲，又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