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列室内的光线忽然开始变幻。

    紧接着。

    大片海图从【共饮杯】底部向外铺开，越过桌沿，流过地面，一直延伸到四周墙壁。

    四片颜色略有差别的海域在光影中显现。

    十二条航路从银杯下方伸出，彼此交错，却又各自通向不同的远方。

    航路上还有一艘艘只有手掌大小的光船，船首同时转向中央那头展开双翼的金属龙。

    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一次，兰斯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霍华德管家，这也算正常？”

    他低头看着杯沿上仰起脑袋的金属龙，又抬头看向老管家。

    霍华德还保持着倒水的姿势。

    水晶壶早已空了，他的手却停在半空，直到兰斯开口，才神色自然地把壶收了回来。

    老人几十年练出来的镇定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当然。”

    霍华德微笑着回答，声音没有半点变化。

    “这是【共饮杯】正在挑选适合您的技艺。”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前这一幕和普通的【百航之忆】根本没有关系。

    金属龙展翼，四海投影出现。

    这代表兰斯拥有继承【四海誓约】的资格。

    构成【共饮杯】的四段传说中，有一段便来自数百年前的海上盟约。

    第六代蓝龙大公执掌东海岸时，四片海域还没有统一。

    商船为港口开战，舰队为了洋流封锁航道，人类和海族之间也经常发生冲突。

    直到海底爆发一场灾难，十二条主要航路同时受到波及。

    第六代大公召集当时最负盛名的十二位船长，让十三只银杯摆上圆桌，以龙旗为证立下誓言。

    当龙旗在四海升起，当外敌越过海疆，十二条航路便要放下旧怨，共赴战场。

    几百年过去，有的古航路已经断绝，有的并入大型商会。

    四海誓约早就失去原来的约束力，却仍代表利萨斯家主对东海的古老权力。

    帕拉殿下使用主杯时，也不过让金属龙抬起头而已；没想到赤星竟让它展开了双翼。

    这还需要继续验些什么吗？

    难不成他的血脉比帕拉殿下还要更接近那第六代的大公？

    霍华德心跳快了几拍。

    这件事必须赶紧告诉大公。

    兰斯又看了老管家一眼，对方笑得相当自然，完全看不出什么问题……

    既然人家都说正常了，那就喝吧。

    他低头研究杯沿。

    金属龙张开翅膀后，杯口被占去大半，龙翼边缘看着挺锋利。

    兰斯转了半圈，总算找到一处不容易割到嘴的位置。

    霍华德眼皮轻轻一跳。

    历代大公拿起主杯时，恐怕没人先考虑过会不会被龙翼划破嘴。

    兰斯仰头喝下杯中银白色的水。

    水里火焰跟着流入口中，没有灼热感，反而带着海水般的清凉。

    冷意顺着喉咙落下，陈列室里的潮声陡然变大。

    海浪从头顶砸了下来。

    兰斯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一片风暴中下沉。

    折断的桅杆在海面翻滚，船帆被撕成几块，沉船残骸从旁边擦过，向看不到底的黑暗坠落。

    这不是他的身体。

    记忆中的男人刚从船上掉下来，胸腔里空气所剩无几，手脚也失了力气。

    就在意识快要断开时，一条银蓝色鱼尾从视野边缘游过。

    鱼尾在水中猛地一摆，躲开倾斜落下的半截船舷。

    一名年轻的美人鱼从残骸后方绕出，伸手抱住水手的腰。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从颈边取下一枚海珠，塞进他的口中。

    世界陷入黑暗。

    水手再次醒来时，头顶已无风暴。

    他躺在一只巨大的白色贝壳内，贝壳近乎透明，能直接看见外面的海底城市。

    珊瑚搭成的塔楼沿海床向远处延伸，发光鱼群从窗口游过，几辆海兽拖动的车穿过街道。

    更远处有一株巨型海葵，张开的触须间挂着一盏盏彩灯。

    兰斯看得啧啧称奇。

    第五代大公镇压海族后，人类与海族竟还有过这样一段关系不错的时期。

    救下水手的美人鱼每天都会过来。

    最初几天，两人只能靠动作交流。

    水手说一句，美人鱼便茫然地看着他。

    美人鱼说上一长串，他只能从语气判断对方是不是在骂人。

    后来美人鱼开始教他海族语言。

    她把手轻放在水手喉咙上，让他重新发出一个音。

    海水里的发声方式与陆地不同，有些音需要胸腔和喉咙同时震动。

    水手学得很快。

    几天后，他已能独自离开贝壳屋，向海族商人购买食物。

    完全看不出是刚学语言的模样。

    再过几天，他甚至能坐进那株巨型海葵下方的酒馆，和一群长着鳞片的水手拍着桌子唱海族歌谣。

    到离开海底城市时，单听口音，已难判断他是在陆地长大，还是自幼生活在海中。

    一艘修好的船停在海湾外侧。

    水手站在甲板边，美人鱼浮在海面上，只露出肩膀与银蓝色长发。

    “等我的船再次经过这里，我会来看你。”

    男人朝她挥手，美人鱼没有回答，只把一枚贝壳向上抛去。

    水手伸手接住时，记忆开始破碎。

    【你经历了“涅瑞娅号”传奇船长伊莱亚斯·维恩的记忆】

    【你已掌握技能“海族语言”，技能提升至LV4】

    【你获得普通专长“深海回声”】

    【深海回声：海族语言改变了你的发声习惯。你的声音会带有海渊回响般的低沉质感，并能在水中保持清晰】

    兰斯的意识重新回到陈列室。

    杯中清水见底，墙面上的海域与航路逐渐收拢，最终沉入银杯。

    金属龙也慢慢收回双翼，重新趴伏在杯沿。

    这段经历很精彩。

    可给出来的技能，却让兰斯有点不知该怎么评价。

    宝具不是会主动挑选吗？

    所以【共饮杯】认为自己眼下最缺少的能力，是跟海族聊天？

    霍华德接过银杯，用软布仔细擦去杯沿水迹，再放回圆桌中央。

    “赤星阁下，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

    兰斯才说出几个字，自己先顿住。

    嗓音确实变了。

    原本清朗的嗓音多出一层低沉回响……像是从很远的海面上传来。

    他并没有故意压低。

    霍华德自然也听出来了。

    “看来您得到了一项很有魅力的专长。”

    “霍华德管家说的没错。”

    一道带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兰斯转头。

    帕拉不知何时已站在打开的银门外。

    少女今天没穿礼服。

    及膝深蓝长发被一枚银色龙翼发扣束在脑后，随脚步轻轻摆动。

    身上是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蓝猎装，裙摆只到膝盖，下面是一双贴合小腿的长靴……

    看上去像即将登船的女船长。

    兰斯多看了一眼，很飒爽，和原来的风格很不一样。

    帕拉立刻捕捉到他的目光，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这身衣服是侍女长替她选的。

    据说擅长笼络年轻追求者的女贵族，偶尔该让对方看到自己正式场合之外的一面。

    现在看来，这建议还算有些用。

    “殿下今天这身衣服，挺适合秘海的。”

    “阿尔凯翁本来就需要坐船。”

    帕拉嘴角轻轻抬起，随后走到圆桌旁。

    “我还以为你会在休息室等我，没想到霍华德先带你来看利萨斯宝具了。”

    她看向桌上的【共饮杯】，视线在用过的主杯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霍华德。

    “这是父亲的意思吗？”

    “大公曾说过，赤星阁下早晚会与利萨斯建立更深的联系。”

    霍华德微微低头。

    “提早了解家族收藏的宝具，没什么坏处。”

    主杯早已给出足够清楚的答案。

    另外几项测试都可以取消，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把消息送去王都。

    帕拉听完，眼底却多出一点惊喜。

    父亲果真支持自己去招揽赤星。

    既然父亲愿意放开这种程度的权限，等赤星从历史回响出来后，再追加部分资源，想来也不会受阻。

    她重新看向兰斯。

    “走吧。”

    “我来带你进入【阿尔凯翁秘海】。”

    ……

    霍华德在前引路。

    三人离开收藏区，沿另一条向下通道来到一座封闭升降机前。

    蓝龙印章嵌入控制台，几道锁栓同时收回。

    升降梯开始下降，金属索轮运转声从头顶阵阵传来。

    兰斯起初还能从狭窄观察窗看见城堡下方的岩壁。

    过一会儿，窗外只剩海水。

    几条银色小鱼被灯光吸引，跟着升降梯游了一段，很快便被留在上方。

    下降仍未停止。

    “这里已经低过海平面很远了吧？”

    “快到了。”

    霍华德话音刚落，升降梯轻轻一震。

    外门向两侧打开。

    一座建在海崖内部的转运港映入兰斯眼帘。

    穹顶由厚重岩层支撑，职业者们正把一箱箱物资送往泊位。

    穿深蓝防水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穿行，每只箱子都要经过数道术式检查。

    这么大阵仗，兰斯还以为他们不是要进入半位面，倒像是要去穿越。

    一个负责转运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

    “殿下，今天送入秘海的物资已全部核验完毕。”

    男人递来手里的记录板。

    “界锚现在很稳定，银船随时可以出发。”

    帕拉接过记录，一页页检查：食物、金属、魔晶、药剂，甚至装货木箱都有单独数量。

    确认无误后，她取出印章盖在末尾。

    不远处泊位上方随即亮起一层银光。

    “每一次进出都要检查得这么严格吗？”

    兰斯望向远处。

    转运港里不止一个核验区：有人检测以太污染，有人拆箱确认内部材料，还有几名施法者围着银船检查。

    “阿尔凯翁和普通半位面不同。”

    帕拉把记录板还给转运人员，一边向泊位走，一边解释。

    “送入秘海的每份物资都要记录，从里头带走东西也必须补入对应物质。”

    “其实这在奥斯特拉贵族间不算秘密。”

    她稍作停顿。

    “阿尔凯翁秘海牵涉一场登位传奇的仪式，任何多出或缺少的东西，都可能影响长久维持的平衡。”

    “所以不能马虎大意。”

    登位传奇……

    这是兰斯头一次听到与传奇有关的知识，不免有些好奇。

    可帕拉说完便继续往前走，完全没有展开解释的意思。

    兰斯也没追问，毕竟不知会不会涉及别人家的机密。

    泊位前停着一艘十几米长的银色船。

    船身没有风帆，核心位置嵌着一块半透明银色晶核。

    船底悬浮在水面上方，并未完全接触水道。

    兰斯和帕拉一同登上甲板。

    霍华德则留在栈桥旁，没有继续跟上。

    “接下来由帕拉殿下陪您进入秘海。”

    老管家行了一礼。

    “祝愿殿下玩得愉快。”

    霍华德等会儿还要向王都汇报【共饮杯】的结果。

    听说大公今天还要进宫觐见国王，这消息最好赶在对方出发前送到。

    帕拉看了霍华德一眼，只当对方在祝福自己；兰斯心底却总觉得这句祝福的对象有点奇怪。

    怎么感觉后半句话像是冲自己说的。

    不过他也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