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再度退去。

    果然，鲍德温的记忆里，除了炼金术，便只剩和苏珊有关的回忆。

    兰斯叹了口气，继续把第三束魂线从死区里剥出来。

    这一次的记忆，是一间稍大些的出租屋。

    苏珊趴在桌边，正用记录炼成阵的银笔画一栋歪歪扭扭的小楼。

    楼体窄长，门口留着台阶，已隐约能看出如今黑水银巷十三号附楼的模样。

    “下面是我的厨房，上面是你的工坊。”

    苏珊用笔在屋顶添了个大圆筒。

    “这里放一架收集海风以太的风炉。”

    她又在窗边画出几团看不出品种的花，在门口补上一只两条细腿的炼金鸟。

    “等你成了大炼金术师，我们就搬去靠海的地方。窗边要有魔植花架，屋顶留给我晒太阳，门口还得摆一只会向客人鞠躬的炼金鸟。”

    鲍德温坐在她对面，看着纸上的小楼，忍不住笑了。

    “我要是一直成不了大炼金术师呢？”

    苏珊抬起头。

    “那就慢一点，反正我们还有好多年。”

    【魔导工程学经验+10】

    【半位面循环阵列经验+5】

    兰斯睁开眼。

    鲍德温真把小楼造了出来，选在海边城市，屋顶的风炉也真造了出来。

    他压住翻涌的情绪，继续拆死区。

    第四处死区在怪物心口。

    魂线缠得比先前更紧，兰斯花了更久才找到线头。

    新的画面随之浮现。

    这一次，鲍德温已来到奥斯特拉，搬进小楼，只是头上生了白发。

    他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支银笔。

    桌面摊开一本破旧羊皮书，纸页上满是与灵魂有关的构型图。

    房间里少了一个人。

    或许因为两人的灵魂在怪物体内纠缠，此刻在这段记忆中，兰斯却看到苏珊就在旁边。

    她保持着离世时的样子，坐在鲍德温身边，安静看他一遍遍推演。

    鲍德温看不见她偶尔抬头，只会望向身旁那把空椅子。

    不知过了多久，银笔终于停下。

    鲍德温揉了揉眼睛，对空椅低声道：“再等我一年。”

    苏珊轻轻回答：“好。”

    这句话没传进活人的耳朵。

    窗外夏花开了又谢，桌面图纸一张张堆高，鲍德温头上的白发也越来越多。

    二十年被压进一轮轮花期里。

    一个人在灯下追赶约好的未来，一个亡魂站在灯外等他回头。

    他们隔着不到几步，却谁也碰不到谁。

    【灵魂构型学（残缺）经验+11】

    【灵魂编织（残缺）经验+7】

    ……

    不断撕裂死区，不断体验回忆。

    兰斯从记忆中退出时，太阳穴已经开始跳痛。

    大量属于鲍德温的残缺经验涌入脑海，强行塞进他原本的知识结构。

    炼成、附魔、魔导、半位面……

    这些知识正在互相连接。

    更麻烦的是最后出现的那个关于禁忌炼金的知识。

    它们进入脑海后，兰斯隐约觉得不对。

    可炼成台上的怪物还在挣扎，鲍德温的灵魂仍有一部分留在她体内。

    先救人。

    他忍住头痛，沿着剩余死区继续拆解。

    一束束魂线被剥开，顺着原有联系流回鲍德温身体。

    老人胸口起伏逐渐稳定，怪物后脑那张衰败面孔也开始淡去。

    反过来，兰斯手里的人工魂体越来越小。

    她先失去手臂，接着失去躯干。

    苏珊模样的五官向中间挤压，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一团不断蠕动的半透明魂块。

    魂块中央裂开一个空洞，仍用叠在一起的声音重复：

    “我是苏珊……”

    “我是苏珊……”

    它已经不再属于鲍德温。

    死国之视里，魂块内部已找不到能与鲍德温对应的完整烙印。

    编织过程中的炼金异化把它变成了一种全新造物，就算强行塞回老人身体，也只会造成新一轮撕裂。

    最后一根属于鲍德温的魂线断开连接，平稳流回主人身体。

    兰斯再抬手时，几乎没感到阻力，便把那团魂块从人造肉体中完整拔了出来。

    失去灵魂支撑，炼成台上的白裙身体立刻软倒。

    新长出的老人手臂抽动两下，皮肤很快失去血色。

    “我……是……”

    魂块还想发声。

    兰斯五指收紧。

    苍白火焰从缝隙间合拢，几秒内便把它烧得干干净净。

    在兰斯的视野里，炼成室终于安静了一些。

    兰斯顾不上休息，蹲到鲍德温身边，从虚数暗格取出一瓶高阶治疗药剂，捏开老人的嘴灌了进去。

    药液化作微光流入伤口，左肩断面上的血很快止住。

    苍白的脸慢慢恢复一点颜色，呼吸也从断断续续变得平稳。

    左臂虽然没有回来，但命至少保住了。

    兰斯伸手探过鲍德温颈侧，终于吐出一口气。

    “大哥哥，他没事了吗？”

    “暂时稳定下来了。”

    兰斯抬头看向苏珊。

    她正跪在鲍德温旁边，试着去碰老人的脸。

    手掌从皮肤中穿过，苏珊停了一下，却还是把手留在原处。

    她的身影比莉莉还要淡，裙摆已经快看不见了。

    “苏珊夫人，您……”

    兰斯刚开口，一股尖锐疼痛忽然从脑后炸开。

    “啊！”

    他双手抱住脑袋，身体撞在炼成台边。

    刚才吸收的知识一同翻动起来，【禁忌知识·灵魂编织】留下的残缺知识结构正以可怕速度自行生长。

    面板上的信息开始疯狂跳动。

    【禁忌知识（灵魂）感觉到真理的气息……】

    兰斯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遥远星界把更多内容塞进他脑中。

    不是他在学习……而是知识主动找上了他。

    【灵魂编织（残缺32%）……（残缺33%）……（残缺34%）……】

    断裂的术式自行闭合，缺少的炼成步骤凭空浮现，甚至连鲍德温研究了二十年都没能解开的几个小疑惑，也在这一刻出现了答案。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兰斯咬紧牙，额头死死抵住炼成台。

    “活着的知识？”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洛特家族族地里藏着的东西。

    还没等兰斯抓住这个念头，一条新的提示从面板中间浮现出来。

    【哲人·弗拉梅尔正在复苏……】

    紧接着，一个成熟男人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海中。

    “在龙神的光辉之下，蒸汽时代的炼金之神将会出现……”

    声音里带着刚从漫长沉眠中苏醒的从容，甚至还有空轻轻笑了一声。

    “炼金术师们争夺造物的神座，而我会成为你真理道路上的导师，带领你探寻灵……”

    声音突然停住。

    “嗯？”

    兰斯意识深处，沉寂的源质【异乡人】动了一下。

    岁月史书自行浮现，厚重封面向两侧打开，书页在无风处快速翻动。

    刚刚钻入兰斯脑海的禁忌知识被强行抽离，化作密集墨迹落向空白书页。

    每抽走一部分，脑中的疼痛便减轻一点。

    “等等！”

    “我是传奇炼金术师尼古拉斯·弗拉梅尔，我可以帮……”

    墨迹越落越快。

    声音像是透过打开的书页看见了什么，语气猛然变了。

    “不对，巴尔萨泽·洛特，我操你……”

    “啪嗒。”

    岁月史书彻底合上。

    一切都安静下来。

    兰斯转过身，靠在炼成台边缘喘着气。

    “大哥哥，你没事吧？”莉莉在旁边担心地看着他，苏珊也看了过来。

    “我没事，只是给知识咬了。”

    莉莉愣了一下：“知识也会咬人吗？”

    “乱学东西的时候就会。”

    兰斯摸了摸鼻子，确认没有流血，可太阳穴还在疼。

    刚刚从鲍德温那里学到的、跟禁忌炼金术有关的知识，此刻已全部想不起来。

    但兰斯还知道那些知识的作用是什么；如果自己想使用，只要重新打开岁月史书，就能回忆起来。

    他想到了刚刚那人说的名字，弗拉梅尔。

    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哲人炼金术师。

    就是那个以一个小国进行国土炼成的狂人。历史记载，他是为了炼成某件造物。

    现在兰斯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当时覆盖一国的国土炼成术，是直接将他自己炼成了禁忌知识。

    太疯狂了，真的太疯狂了。

    是不是只要同出于弗拉梅尔的禁忌知识，都有可能导致对方复活？

    那其他哲人呢？他们每个人是不是都代表了一门禁忌知识？

    那些传说中学习禁忌知识发疯的人，真的是发疯吗？

    会不会是知识内部的哲人正在补全自身，覆盖那些研究者？

    就像上辈子听过的借尸还魂。

    只要把残缺之识补足，这位死去不知多少年的哲人，就可能从另一个人的脑子里睁开眼睛。

    这种形式让兰斯想到了英灵：英灵靠的是世人的传说，而哲人或许是靠世人不断学习的知识而活。

    现在看来，历史上那些哲人死去的消息，有多少可信度都未可知了；他们没有复活，可能只是没有合适的载体。

    只要根源知识还在流传，他们便还能留在物质界。

    而且兰斯隐隐觉得，哲人可能比英灵更加恐怖，因为英灵或许还需要无数人的传颂，哲人却可能只需要一个合适的人。

    就比如自己。

    兰斯看了一下面板，对方是因为感受到真理的气息才复苏的。

    鲍德温老师这么多年，那段禁忌知识就没有自主补全过，也没有哲人在他的脑子里复苏。

    由此也可推测，接触过真理之门的人，是哲人最理想的载体；并且禁忌知识会主动追逐带有真理浸染的人。

    那看来，洛特家族呼唤他的，也是一种禁忌知识了？

    不过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被真理浸染吧？

    头疼啊。

    而且他说的那什么龙神，什么炼金之神，这个时代是这么多新神登基的时候吗？

    等一下……这怎么有一种超级熟悉的既视感？

    兰斯突然瞪大眼睛，他想到了命运线，猎王线是不是代表了龙神？

    那贤者线就是炼金之神？

    一团乱麻，仅仅一个禁忌知识就给自己整懵了。

    他只是一个6级职业者啊，刚晋升，就给自己上强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