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十二月初。

    上海这几天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缩脖子。

    庐山村复旦家属区这条小路，两边悬着枯黄的梧桐残叶。

    风一吹就打着旋往地上落。

    周卿云这几天暂时把《冰与火之歌》的稿子收进抽屉锁了起来。

    不是偷懒，是母亲提前两天从古北小区赶过来了。

    周小云也跟着一块。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把给小院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当成了头等大事来打理。

    周母干活麻利，抹布擦玻璃窗，擦得哈一口气都留不下印子。

    擦完了，退后两步端详，又拿干布把水渍抹一道。

    嘴里念叨着：“人家外国记者拿相机一拍，玻璃上全是手印子，像什么话。”

    床上的褥子掀出去晒，被单是刚拆洗过的。

    淡青色棉布，晒过太阳之后一股子暖烘烘的皂角味。

    陈念薇在隔壁院看见了，抽空端过来一罐自己炒的南瓜子。

    往桌上一放。

    瓜子炒得火候正好，壳上带着一点焦黄的盐花。

    老远就能闻见香气。

    “阿姨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要接待大领导。”

    她靠在门框上，磕了一颗瓜子。

    周母一边擦拭竹椅扶手，一边接话。

    “外国记者，远渡重洋来的，礼数上不能缺。”

    “咱们不卑不亢，屋子收拾清爽，是本分。”

    “人家大老远来了，看见咱们屋里乱七八糟的。”

    “回头写文章说中国人家里跟猪圈似的，那不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阿姨您这觉悟，比我们公司领导层的水平都高，周卿云，你说是不是。”

    陈念薇笑着夸了一句。

    周母听出是夸，嘴上说“什么觉悟不觉悟的，过日子罢了”。

    可嘴角还是翘了翘。

    陈念薇挑了挑眉，目光转向周卿云，压低声音。

    “紧张吗？”

    “《时代》啊，多少人挤破头想上这一页。”

    “谈不上紧张。”周卿云也被老娘逼着拿个抹布左擦擦右擦擦。

    “问什么，我答什么，守住外办给划的线就行。”

    “说到底，他们要的不是我这个人。”

    “是这几年落在我身上的几件事。”

    “雨果奖、亚运那首歌，还有《人间烟火》。”

    “你想得倒明白。”

    “不明白不行。”周卿云说。

    “人家带着问题来的，你当是跟你唠家常呢？”

    齐又晴傍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小捆冬笋，还有一块嫩豆腐。

    她今天特意跟街道办请了半天假，回来陪着。

    她不爱凑热闹，不会凑到镜头跟前。

    就安安静静在灶房里备菜。

    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冬笋豆腐汤，淡淡的鲜气慢慢漫满整个小院。

    周卿云溜达到灶房门口，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被热气扑了一脸。

    齐又晴把他推开。

    “别掀，跑了气就不鲜了。”

    “闻闻也不行？”

    “闻也不行。出去等着。”

    约定的日子到了。

    上午九点出头，外面传来小汽车熄火的动静。

    是一辆黑色桑塔纳，稳稳停在巷子口。

    巷子里几个正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太太齐齐扭头看。

    其中一个推了推旁边人的胳膊。

    “又是哪家来贵客了。”

    跟着外办的老吴一块过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外国人。

    男的是主记者，叫约翰·卡特，四十出头，金发，鼻梁很高。

    身上穿一件厚实的藏青色风衣。

    脖子挂着一台尼康胶片相机，相机皮套磨得发亮。

    一看就是跟了他不少年的老伙计。

    女的是他的翻译兼助理，华裔。

    普通话流利，姓林，戴一副细边眼镜。

    手里提着一只方方正正的黑色公文包。

    老吴走在最前面，先进院子。

    目光扫了一圈收拾妥当的屋子，暗暗点头。

    转头轻声跟周卿云介绍。

    “周卿云同志，这位是约翰·卡特，《时代》周刊的特派记者。”

    “林小姐是随行翻译。”

    “周先生，您好。”

    约翰主动伸出手，握手力道不轻不重。

    眼神带着常年跑采访的锐利，打量着这个藏在复旦家属区里朴素的小院。

    院子里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墙角搁着几盆过冬的兰花。

    窗台上晾着一排洗干净的搪瓷杯。

    他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小姐没翻。

    大概是“不错”之类的话。

    “周先生，很感谢你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我们看过你的很多作品。”

    “特别是你在海牙拿到雨果奖的那篇魔幻，很有意思。”

    约翰的英文带着美东口音，语速不快。

    “欢迎。”周卿云伸手和他握了握，侧身引路。

    “里面坐，外面风大。”

    堂屋的桌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泡好了两杯绿茶，玻璃杯里茶叶缓缓舒展。

    是今年的碧螺春，齐又晴早上特意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的。

    平时舍不得喝。

    周母在里屋没出来。

    周小云被安排在隔壁陈念薇家写作业。

    临走前周母千叮咛万嘱咐“别过来捣乱”。

    外办老吴就坐在侧边一把单独的椅子上。

    不插话，不打扰，只安静陪着。

    手里放着一个笔记本，是事前说好的陪同方式。

    约翰坐下之后没有急着掏本子提问。

    先端起茶杯看了两眼，笑了一句。

    “中国的绿茶，我在北京尝过，很好。”

    “上海本地的炒青，味道清淡。”

    他放下杯子，先不急着抛尖锐问题。

    目光扫过靠墙的书架。

    架子上一半是国内现当代文学，还有不少翻译过来的外文科幻。

    阿西莫夫、克拉克的书整整齐齐摆在一层。

    书脊上贴着复旦图书馆的标签。

    旁边还放着亚运会火炬传递时他拿过的火炬模型。

    旁边立着一张照片，是那天在工体跑完火炬之后拍的。

    人物很小，背景很大。

    “周先生，我很好奇。”

    约翰翻开皮质采访本，钢笔拧开。

    “你先是写出惊艳西方科幻圈的故事，拿到雨果奖。”

    “紧接着，你转头写下《人间烟火：工》，写工厂、写工人。”

    “写下岗浪潮里普通人的挣扎。”

    “很多西方读者很难理解。”

    “一个擅长写遥远星空、未来宇宙的作家。”

    “为什么愿意回头，扎进地面这些沉重、琐碎的故事里？”

    这个问题，周卿云心里早就琢磨过。

    “星空很远，但脚下这片土地很近。”

    “仰望宇宙，是想知道人类能去往何处。”

    “写工厂里的工人，是想记住我们从哪里走来。”

    “葛道生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就是千千万万普通人里的一个。”

    “时代浪潮卷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办法躲开。”

    “我写他，不是控诉，也不是刻意渲染苦难。”

    “只想做一个记录者。”

    “当几十年之后，后人翻起文字。”

    “能看见九十年代这一段日子里，普通人真实的喜怒哀乐。”

    “这就够了。”

    翻译林小姐低声把这段话转成英文。

    约翰听得很认真，笔尖不停，刷刷在本子上记录。

    偶尔抬头追问。

    “很多评论家评价，这本书太写实，有些内容扎眼。”

    “国内也有争论。”

    “你看到那些批评声音的时候，心里会不会动摇？”

    “会看，但不会动摇。”周卿云淡淡一笑。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种看法。”

    “有人觉得扎眼，恰恰是因为文字触碰到了真实。”

    “文学如果只写锦上添花的漂亮话，回避普通人的难处。”

    “那它的生命力，也就快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