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上海入了秋。

    《人间烟火：工》还在热卖。

    报纸上的讨论一波接一波。

    书店门口排队的景观，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第二批一百二十九万册投下去，没多久就又见了底。

    李总编在电话里嗓子都哑了，说第三批已经在印。

    协助的印刷厂都已经加到五家了。

    天津、济南、郑州、沈阳、广州，各印各的。

    印完了就地分销，根本没有出省的机会。

    周卿云只能安慰。

    “没事，加班加多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李总编在电话那头哑着嗓子骂了句。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骂完了，他又笑。

    “我这就去给印刷厂厂长送烟。”

    不过这热闹周卿云其实只看了三四天，他就不看了。

    倒不是他清高，实在是……时间不等人。

    BBC那笔版权预付款，早在五月底就打进账了。

    当时合同签得清清楚楚。

    一笔预付，换一部长篇的全球改编权。

    交付节点写在附件上，白纸黑字。

    连第几章大概什么进度，都有个含糊的交代。

    可他这半年，等于是拿了人家的钱，只给了一张纸的简要大纲。

    正文一个字都没给出去。

    现在拖的太久了，拖到周卿云这个厚脸皮都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天下午，他刚起了个头，写到一半就停住。

    然后他把那张纸扯下来，捏了捏，扔进脚边的铁盒里。

    重写。

    写到第三遍，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后靠。

    他抬手揉眼睛，揉得眼皮都红了。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

    隔壁院墙那边有人在晾被子，竹竿敲在墙头上，“笃笃”两声。

    远处弄堂口传来卖酒酿的吆喝，拖得老长，跟唱戏似的。

    院门响了。

    “叩、叩”……

    周卿云没起身，喊了一声。

    “进。”

    门被推开，陈念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铝饭盒。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薄呢外套。

    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没怎么化妆。

    她往里看了一眼，眉毛就挑起来了。

    “哟。”她说。

    “这屋是被人抄过家了？”

    屋里确实不能看。

    稿纸堆了半张桌子。

    废纸篓满到溢出来。

    陈念薇迈进屋，把饭盒往桌上一放，顺手把倒下的书扶正。

    “给你带了点馄饨，荠菜馅。”她拍了拍手。

    “齐又晴今晚街道办有会，让我顺路捎过来。”

    “谢了。”

    “先别谢。”陈念薇拉过椅子坐下。

    她胳膊搭在椅背上，看他。

    “你这是写了几天没出门？”

    “不记得了。”

    “几天不记得？”

    “三四天吧。”

    周卿云伸手把饭盒盖子掀开。

    热气扑上来，荠菜的香味很清。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塞嘴里。

    陈念薇笑得直摇头。

    “你这个人真是，一写起东西来，跟入定了一样。”

    “上回我过来，你也是这副样子。”

    “胡子拉碴的，跟个野人似的。”

    陈念薇往椅背上一靠，忽然换了话题。

    “跟你说个事。”

    “前两天我跟美国那边通电话，听见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HBO那边，《暮光之城》第二部，已经开机制作了。”

    周卿云的勺子停在半空。

    “这么快？”

    “快？”陈念薇嗤了一声。

    “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

    “他们第一部赚了多少，你知道吗？”

    “我听人说，他们那部剧播完之后，周边、录像带、重播权，一笔一笔算下来。”

    “进项跟开了个印钞厂似的。”

    “有个美国杂志算过一笔账。”

    “说那部剧给HBO带来的总收入，够他们再拍三部大制作还有富余。”

    “这回第二部，人家是砸了天价的制作费。”

    “说是要把那个辉煌继续往下续。”

    她把“天价”两个字咬得很重。

    周卿云慢慢把那口馄饨吃了。

    他咽下去，才说。

    “那是好事。”

    “说明我的东西值钱。”

    “你倒是乐观。”陈念薇笑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HBO的手伸到哪儿了？”

    “哪儿？”

    “欧洲。”

    “他们的渠道、他们的宣传、他们的人，都已经铺到英国、法国、德国去了。”

    “英国那边几家大报都登了消息。”

    “说HBO要在欧洲设分部，头一个项目就是《暮光之城》第二部。”

    “你猜此时BBC心里什么滋味？”

    周卿云没说话。

    他能想象得到。

    HBO跟BBC，本来各占一块地盘。

    如今HBO拿着他的《暮光之城》，一路打进欧洲。

    跑到BBC的家门口去赚钱。

    而BBC手里攥着他的合同、他的大纲、他半年前签下的字。

    却拿不出一部能打的剧集跟人家打擂台。

    那种憋屈，隔着半个地球，他都能闻见味儿。

    “我前两天还收到BBC的一封信。”

    周卿云放下勺子，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你看看。”

    陈念薇接过来，抽出信纸。

    她抬头看看周卿云。

    “懒得看了，你直接给我说说大意吧。”

    “大意是说……”周卿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平的。

    “他们非常理解创作的节奏，非常尊重作家的自主性，不会给我任何压力。”

    “又说，他们明年、后年的档期都已经排好了。”

    “如果这一部能赶上某个时间段，对双方的长期合作会非常有益。”

    陈念薇把信放回桌上，笑了一声。

    “这叫什么话？”

    “一句催稿的字都没有，每一句都在催。”

    “这叫体面。”周卿云把信收回去。

    “英国人办事就这样，越着急，话越客气。”

    “信写到最后还祝我身体健康，说希望我不要过度劳累。”

    “落款底下还加了一行手写的。”

    “说‘如果您需要任何资料上的协助，我们随时可以派人送到上海’。”

    “那你还拖着？”

    “我没拖。”周卿云指了指桌上那摞稿纸。

    “我在写。”

    “只是这个活儿，不好写。”

    陈念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两眼。

    “你这写的是什么？”

    “一片大陆，几家人，几代人，一堆王，一堆雪。”周卿云说。

    “冬天一来就来好几年。”

    “人冻死，马冻死，粮食吃光，还要打仗。”

    “听着就累。”

    “的确是累，但写起来又感觉很爽。”周卿云点头。

    “有一回写到半夜，写一段打仗的戏。”

    “写完了自己坐那儿发呆，心想这仗打得什么玩意儿。”

    “两边都是傻子。”

    “第二天起来一看，还真是傻子，撕了重写。这种大场面，是实话，还是咱们老祖宗写的最好。”

    陈念薇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得往后仰。

    “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她抹了抹眼角。

    “你这个人，一手拿着国内百万册的畅销书。”

    “一手拿着英国人的预付款。”

    “中间还夹着一个美国人的天价剧集。”

    “你这不是写书的，你这是军火商。”

    周卿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话怎么说？”

    “你自己想。”陈念薇掰着手指头。

    “BBC要一部能打的，你给。”

    “HBO要一部能赚的，你也给。”

    “两边都拿着你的东西去挣钱，两边都想压对方一头。”

    “你呢？”

    “你坐在中间，两边卖弹药，还盼着他们打得越热闹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