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跑得很快，却绝不是莽撞地跑。

    每到一个拐角，他都会先偏一下头，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才选择道路。曲曲折折的窄道在他脚下仿佛一张画在脑中的地图，哪里能走、哪里会堵、哪里能藏人，他都清清楚楚。

    白灵儿紧紧跟着他，听得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追兵没有停，但被甩开的距离越来越远。大约又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终于透进一线天光。沈砚侧身钻过一道石缝，外面是山坡上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他拨开枝叶，露出一个仅供一人弯腰钻出的洞口。

    一个接一个钻出洞口，阳光晒在脸上时，白灵儿才松了口气。她回头看去——洞口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跟着沈砚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这里藏着一个出口。

    沈砚蹲在洞口，侧耳听了一阵洞内的动静，然后轻轻把几丛灌木拨回原位，站起身说：“走吧。他们追不出来。这条路不是熟门熟路的人走不通。”

    秦刚回头确认了一眼洞口的位置记在心里，才跟上队伍。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在一处背风的山窝里停下来歇脚。阳光很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阿蛮一屁股瘫在地上，把鞋脱了，心疼地检查自己的脚底板：“磨了好几个泡……我这脚算是废了。”

    “废不了。”秦刚丢了一卷布条过来，“裹上，明天还能接着走。”

    阿蛮接住布条，嘴上抱怨着手上还是老老实实裹了脚。白灵儿坐在旁边，从怀里取出那枚拳头大的金色石头和黑石碎片。石头上的金色裂纹还在隐隐发光，黑石碎片贴放在石头旁边，两件器物之间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呼应感。

    沈砚走过来，在石头另一侧蹲下看了一眼，目光幽深：“合上了。”

    “合上？”白灵儿抬头看他。

    “这枚金色石头和你的黑色碎片，本来就是一枚整体。”沈砚指了一下石头上那些裂纹的走向，“你看，裂纹缺的这一角，正好是碎片外缘的形状。现在两个在一起，刚好补完整了。”

    白灵儿仔细对照了一下，确实如此。金色石头侧面有一道弧形缺口，和黑石碎片的轮廓几乎严丝合缝地吻合。她心里微微一动：“它们能不能拼回去？”

    沈砚沉默了一下：“可以试，但不建议。两块合在一起，释放出的气息会大得多——白袍人想找的就是这种气息。”

    白灵儿想了想，没有强行拼合，把两件东西分开收好。

    阿蛮在旁边裹好脚，抬头看着沈砚：“你既然是守门人，现在那三个人闯进万剑窟了，你咋不去追他们？反而跟着我们跑出来了？”

    沈砚淡淡道：“因为追他们不是我的事。”他顿了顿，“我的事是守住万剑窟的入口，不让不该进去的人带东西出来。他们空手进的，也空手出来——追他们浪费脚力。”

    白灵儿对沈砚的冷静有些意外，但也因此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她想了想，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万剑窟，还是跟我们一起走？”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看向陈远山：“陈道长，你们接下来去哪？”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回答说：“云真子师叔的信里提到，这枚剑心碎片只是其中一块，另外几块散落各处。我们得把线索理清楚，才能决定下一步。”他顿了顿，“沈少侠对万剑窟最清楚，可知道其他几块碎片的下落？”

    沈砚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段炭条，在地上画了几道简略的线：“万剑窟铸七兵，七兵各有剑心。它们的碎片一共散落七处，其中两处已经毁灭了，剩下几块的位置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他用炭条点了点地上画出的几个点，“一个是你们已经找到的埋剑谷，一个是北疆要塞，剩下的散落在东海石窟、无定山、以及一个我没听过的地名。”

    “没听过的地名？”白灵儿追问。

    沈砚又划了一道：“那个地名是万剑窟里留下的记载，但我看不懂那两个字。像是很古老的字体，翻了半天也只能认出一个‘潭’字，另一个字大概跟‘白’有关。”他说完，把炭条一收：“就这些了。”

    阿蛮听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不还有好多个地方要去吗？咱就四个人……加你五个，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

    “谁跟你说是五个？”沈砚看了他一眼。

    阿蛮一愣：“你不跟我们走？”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看向白灵儿：“你是不是还有话要问我？”

    白灵儿确实有话要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那只银色的眼睛……是不是和万剑窟有关？”

    沈砚没有回避：“这是守门人的代价。守万剑窟的人，历代都以一只眼睛为代价换取感知器物的能力。”他说得轻描淡写，“没什么好惊奇的。这规矩传了几百年了，轮到我而已。”

    白灵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云真子师叔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他也在万剑窟留过什么东西？”

    沈砚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说：“他留过。一片指甲。”他的语气平淡，“他离开前，把一片剪下来的指甲封在一只木匣里，说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回来，那片指甲会替他指引方向。”他顿了一下，“木匣在我手里，就在万剑窟里，方才走得急，没带出来。”

    白灵儿心头一跳：“那你还要回去拿？”

    “不急。”沈砚话音落定，看向山谷远处，“现在回去，那几个人恐怕还没走远。等他们撤干净了，再取不迟。”他站起身来，“我送你们到官道口，之后各走各的路。”

    白灵儿看着他半边脸映在阳光里的侧影，那只银白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心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感受。她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几人在山窝里休息了一阵，简单吃了些干粮，便起身朝官道方向走去。沈砚走在前面引路，步伐轻快，像是这片山地横竖都长在他脚下一样熟悉。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土路，蜿蜒伸向远处的平原。

    沈砚站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到这儿就行了。”他看了一眼白灵儿，“你身上的东西，不要轻易让白袍人看见。那枚金色石头认了你，意味着有些责任已经落在你肩上了。”他顿了顿，像是要说什么，终究只说了句，“后会有期。”转身便沿着原路走远了。

    白灵儿站在岔路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起伏的山影之间。风过林梢，一片枯叶从她眼前打着旋落下来。她把金色石头仔细地裹好，收进衣襟最里层的袋子里，贴着心口，转头对其他人说：“走吧。”

    四人沿着土路，朝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