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徐达走入华盖殿内,见到皇后正在看着奏疏,他说惊讶也不是很惊讶,当年还在王府时,上位领兵在外,皇后就是这麽主持江南各省事务的。
如今就算是登基了,这夫妻之间还是一样。
「皇后,这是山西的奏疏。」
有宫女接过奏疏,递给皇后。
马皇后看着奏疏上的内容,见是山西按察使张孟兼所写挖渠之事,第一段渠已挖好了。
看罢,马皇后拿起算盘,开始算着粮草与银子的帐。
徐达还站在殿内,隐约听到了鼾声,寻声看去是上位睡得正香。
算好了帐,马皇后写好批注之後,让人递了回去,道:「粮饷下月就到山西,你先派人把奏疏送去。」
徐达恭敬地接过奏疏,又道:「臣告退。」
出征在外的徐达是徐大帅,回到应天就是大明的右丞相,身份转变的快,徐达适应得也快。
等徐达离开之後,又过了半刻时辰,朱元璋这才睡醒,再看妹子正在看一卷书,眼前的奏疏都已批覆好了。
「总算能休息半日了,有劳妹子了。」马皇后道:「你我夫妻,不必说这些。」
「对。」朱元璋重重点头道:「你我夫妻,与别的夫妻不一样。」
听到丈夫言语中有讨好之意,马皇后也没有理会,而是拿着书离开了。
朱元璋跟上脚步,揣着手道:「咱睡了一觉也想明白了,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是笨了些,笨办法也是办法,咱心里踏实。」
一想到丈夫与那些士大夫的矛盾,马皇后总会觉得这个国家该如何是好,走一步算一步也不是办法,但倒是标儿的那句话说的没错,斗争到底,绝不妥协。
也好在,这个家还有一个满心装着百姓们的标儿。
「咱还有个好儿子呢,你急什麽?」
「对!」朱元璋得意一笑,道:「标儿像我。」
马皇后又是一笑,没再多言。
冬季的鸡鸣山格外冷,朱标正在劈着柴。
沐英又背着一大捆柴来,「这些够了吗?」
「该够了吧。」郭英抬头看着柴堆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层。
沐英道:「嗯?几位殿下这是做什麽?」
朱标看向山下,见到三小只正在拉着李希颜走向鸡鸣山大营。
「大哥!」朱棣喊了一声便快步跑上山。
别看这小子还只是小小一个,一路跑上山还不带停。
「大哥,我们要请李夫子给他们教书。」
朱标又一次劈开柴,道:「李夫子不在大本堂教你们读书了?」
「李夫子早晨还是教我们读书,下午就来这里教书。」
「嗯。」朱标应声没有反对。
弟弟妹妹好不容易有了这麽多同龄人当朋友,他们自然希望对朋友好一些,就是苦了李夫子。
郭英道:「那些孩子的束修你交啊?」
朱棣一时愣住了,他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在宫里从未考虑过钱的事,而後眼巴巴地看向大哥。朱标道:「你去玄武湖边,捡一些鸡鸭蛋给夫子,每次给多少,多久给一次你自己与夫子去谈。」
「好。」
朱棣又快步跑开了。
郭英看着四皇子的背影,道:「看着不大,跑得倒是挺快。」
沐英道:「跑得快才是打仗的好料子。」
待沐英与郭英都离开之後,朱标将一些木柴丢入炉子中,炉子烧起来之後,寺内就能暖和许多,这热炕也就冬季这三两个月有用。
朱标又将水壶放在其上,还能顺便用来烧水喝。
夜里,马皇后又让人送来了饭食,是一碟羊肉与一碗面,还有一封书信。
朱标将羊肉放入面中,搅和了一番,一碗羊肉面便是今天的晚饭了。
一边吃着面,一边看着母后的书信,朱标看到了父皇要立廷杖的规矩。
这个廷杖是皇帝的法外私刑,直接打破了士可杀,不可辱的规矩。
以後的大明朝,士可杀,也可以辱。而廷杖之刑也会在以後的大明朝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死在廷杖下的官吏,也会有不少。
而大明律中有笞、杖、徒、流、死五刑,唯独廷杖不写在大明律中,也就有了这个法外之刑。
母后的信中还说了宫里现状,以及父皇最近处置的国事。
廷杖之刑如今还只在父皇的口中,没有正式施行,不过朱标觉得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太久的。
鸡鸣山的大营,朱标上午给孩子们讲课,李希颜则是下午来讲课。
在宫里教书的好处是以後都不用挨饿了,而在鸡鸣山下教书,在不用挨饿的同时还能挣不少鸡鸭蛋。
这些都是三位小殿下给的,虽说只是鸡鸭蛋,但胜在心意。
今天,在鸡鸣山大营教完书,李希颜又得了一篮子的蛋。
正要离开时,他捡起地上的一张纸,这是孩子们学写字的纸张,捡起来之後便看到了其中的字迹,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艰苦奋斗。
「这四个字是太子殿下教给他们的。」
郭英坐在门前,说了一句话。
李希颜道:「我以前在山里也挺艰苦的。」「是吗?」
「嗯。」李希颜又道:「不过我的艰苦与奋斗无关,只是我好读书,不会种地,才会挨饿,嗯……真的很艰苦的。」
见郭帅正看着自己篮子中的鸡鸭蛋,李希颜道:「三位小殿下已懂得感恩,又如此懂事,我很欣慰。」
「留下来用饭。」
李希颜道:「不了,我回家看书。」
正如三小只对这位的夫子的评价,他李希颜确实有些不卑不亢,此人也确实是一个书痴。
「哎!」
郭英又叫住了他。
李希颜回道:「郭帅还有何吩咐?」
「你在城里的房子都破成什麽样了,还能住人吗?」
「能住的。」
「你不如来这里住。」郭英又指了指一旁的屋子,道:「这间屋子给你,以後这里管你的吃住。」「多谢郭帅了。」
「不客气,老夫让人把你的行李搬来。」
「好。」
这个李希颜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不过这个夫子确实也是个值得用的人才,且太子也说了教书不仅仅要教给那些孩子,也要教给百姓。
不能总让太子亲力亲为,总要有人帮着的。
李希颜真的在这里住了下来,他偶尔也会从孩子们口中听到一些太子所教的学识。
当官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天下百姓,甚至把民贵君轻的理念直接转化为一切为了老百姓,直接抛弃了士大夫群体。
李希颜觉得士大夫也是有好坏的,并不是所有士大夫都是坏人,至少他李希颜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好人,若教不好小殿下那就是他李希颜的罪责,断不会推脱的。
屋外传来了孩子们的欢笑声,这些孩子每每要吵闹到戌时才会停下。
铃铛声准时响起,他们才会回去休息。
当李希颜又一次遇到下山教书的太子时,他行礼道:「殿下。」
朱标道:「李夫子这是要去大本堂了?」「嗯。」李希颜点着头,又道:「臣有一问,还请太子解惑。」
「请讲。」
朱标一边讲着,脚步不停地走向学舍。
李希颜询问道:「敢问太子为何不教这些孩子孔孟之道?」
「他们都还小,教了孔孟之道他们也不懂,你是想说我的弟弟妹妹也是这般年纪,学得却很快吗?」
不等李希颜回话,朱标道:「李夫子啊,我的弟弟妹妹受到的都是最好的老师的教导,他们的基础比之寻常孩子更好,且宋师很早就定下了规矩,他们一个月最多只能休息一天,有如此名师教导且刻苦读书,才会比同龄人出色。」
「倒也不是我的弟弟妹妹天赋异禀,都是宋师与李夫子教得好。」
「臣愧不敢当。」
「你当得起。」
「臣……」
眼看孩子们纷纷在学舍内落座,朱标道:「李夫子还有疑问?」
李希颜总觉得太子所教的内容,似乎与外面的人所学的不同,看似一样的,实则大相迳庭,却也找不出错处。这种怪异感,纠结了李希颜好几天了,他在心里将这些都先归咎於自己还是学识浅薄。
「臣也不知道该如何问起,总觉得太子所教的学识与臣以前所学的不同,嗯……」
他犹豫了片刻,又道:「待臣理清楚思绪,明白了其中区别所在,再来问殿下。」
「好。」
眼看太子要开始教书了,李希颜也要去宫里教书,这一路上他揣着自己的书,还在蹙眉思考着,有些孔孟之道,有些经义,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是一回事,但从太子讲出来的学识来看这又是另一回事。
不由得让李希颜怀疑,以前的他是不是学错了,因太子的学识都是宋濂所教,而宋濂又是名满天下的大学士,他老人家总不会有错的。
从鸡鸣山走到大本堂,李希颜走了半个时辰,因为心中有许多问题不解,脚步并不快。
若遇到宋濂,李希颜打算问问这位大学士,他以前教给太子的学识是什麽样的?
这便是太子书中最重要的四个字「破旧立新」。
为什麽太子一定要将以前的士大夫归类为破旧的旧,太子又要如何立新?
当李希颜站在大本堂,开始教书,又将这些问题都抛在了脑後。
生活才开始变好,人生漫漫长路,过好当下已是不易,人生要知足,至於这些问题……就算是它们再离奇,也与自己的生活,大抵是无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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