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久的沉默后，周戎重新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抿了一口，像是想借这点茶香压下心底骤然翻起的波澜。

    “唉。”

    他放下茶杯，指腹沿着杯沿摩挲了两圈，缓缓摇头：

    “没想到我们自以为高明的小伎俩，这么快就被识破了。看来......在龙国这片土地上，确实什么事都瞒不过安家，是我们太天真了。”

    “那么......”

    江野好整以暇地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这位大叔，我该怎么称呼您？一直‘周叔、周叔’地叫着，岂不是显得我很不尊重真正的周戎先生？”

    “呵呵，江少说笑了。我确实是周戎，从小就是，这名字用了大半辈子。”

    周戎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被戳穿的并不是什么致命破绽：

    “不过江少其实不必过分在意我的具体身份。名字嘛，仅仅是个代号。”

    他顿了顿，神色稍稍严肃了些：

    “我现在坐在这里，只代表灰雀组织，带着我们最大的诚意，向你，以及你身后的安家，寻求一次合作的机会。”

    “合作......”

    江野挑了挑眉，似乎对对方一直执着于“合作”这件事感到有些意外：

    “周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后天的事我已经让小安那边尽可能行方便了。所以你现在反复强调的合作，指的是......刚刚说的洗钱？”

    “不不不。”

    周戎连连摆手，表情认真地纠正道：

    “江少误会了。准确地说，应该叫跨境资产规整。”

    “啧，行吧，就是个叫什么调整。”

    江野翻了个白眼，身体向后靠进沙发：

    “不过周叔，既然你们已经查到了我的身份，那对安家的背景自然也该有所了解。我很好奇，你们凭什么认为一个根正苗红、地位超然的家族，会去和你们这些境外势力勾......呵呵，说勾结可能不太好听，但事实确实如此。”

    “......？”

    听见这话，周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唉，江少，都到这个时候了，就不必再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周某了吧？”

    他摊开手，语气笃定：

    “如果安家真像江少说的那么清白，那周某现在就该待在戒备森严的牢房里，而不是这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不是吗？”

    “哦？”

    江野恍然地点点头，随即咧嘴一笑：

    “那周叔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想把你们灰雀一网打尽？”

    “......”

    周戎的面色微微一僵。

    他看着江野那副半真半假、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像是在包容一个喜欢恶作剧的晚辈：

    “唉，江少，咱们就不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绕弯子、互相试探了。我相信，以安家的格局和眼光，对我们灰雀也并非全然没有兴趣。”

    说着，周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在茶几上缓缓展开，往前推了推。

    纸张上，赫然写着那七个仿佛蕴含着魔力的数字——「24、2、31、9、10、33、16」。

    “如果安家对我们灰雀真没有丝毫兴趣，甚至视若仇寇，那又何必大费周章弄出这七个数字，让江少拿到周某面前？想来......”

    他微微停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江野，语气充满了笃定：

    “这，应该就是安家对我们灰雀能力和情报网的一次考验吧？呵呵，黑蝎和刚才那两位女士的出现，就是我们交上的答卷，希望江少能够满意。”

    “？”

    听着这套严丝合缝、自我攻略的逻辑，江野微微一愣，歪了歪头：

    “嗯？你是这么理解的？”

    “呵呵，难道不是？”

    周戎自信地笑了笑，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去，一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姿态：

    “除了这个解释，周某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安家和我们灰雀之间，产生如此......戏剧性的交集。”

    “......”

    看着对面老头笃定的样子，江野沉默了几秒，随即重重点头：

    “没错！周叔果然慧眼如炬！这，就是我们安家对合作伙伴的考验！一场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

    “呵呵......”

    周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显然对自己的判断极为满意：

    “那么江少，既然测试已经结束，我们是否可以进行下一步，好好谈一谈具体的......”

    “等一下，我还有个疑问。”

    “嗯？江少请讲。”

    “话说......”

    江野摸了摸下巴，仿佛在认真思考一个技术性问题：

    “据我在番茄情报网的了解，像你们灰雀这样盘踞东南亚多年的组织，应该早就有一套自己的资金消化体系了吧？为什么要舍近求远，特意跑到国内来？”

    “番茄情报网......”

    周戎微微蹙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听起来颇为亲民、但想必是某个极其高端隐秘的情报机构代称的名字：

    “唉，不瞒江少。说到底，还是这两年的大环境......实在不好啊。”

    “......”

    江野眨了眨眼，完全没想到“大环境不好”居然都影响到恐怖分子了。

    “我们灰雀手上的客户，来源非常复杂，资金属性也......嗯，比较特殊。”

    周戎似乎看出了对方的诧异，苦笑着解释道：

    “包括缅北各大园区的场站出料；缅东武装的赎票回款；泰缅边境、老挝特区的网台流水；柬埔寨、缅东的红台......”

    “等！等一下！”

    江野抬了抬手，表情凝重地掏出手机，点开豆包，打开对话框：

    “豆姐豆姐，我正在审问犯人，但他说的黑话我听不懂，你帮我翻译一下哈。”

    手机里立刻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

    「收到！把对方刚才说的行话发给我，我立马给你翻译成大白话。」

    周戎："？？？"

    老头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看看手机，又看看江野，眨了眨眼：

    “江少这是......”

    “没事儿。”

    江野摆摆手，一脸严肃：“我好多年没犯罪了，有的黑话听不懂很正常，跟不上时代了嘛。与时俱进，不丢人。”

    “哦......还有柬埔寨、缅东园区的红台收益；各大蛇头、边境武装的人头置换尾款......江少？”

    “嗯嗯，你继续，我打字快，你说你的就行。”

    “呃......咳。这批料，单批活水少则几千万，多则数亿，每年总盘近百亿。”

    周戎眨了眨眼，虽然满肚子问号，但本着对“安家白手套”这个神秘身份的笃信，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以前我们确实有自己卸货、走链路的老路子。只要在境外多拆分几手、多周转几轮，就能彻底抹掉痕迹。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

    “随着这两年地缘局势紧绷，国际刑警跨境清剿、境外金融稽查全线收紧，那些老路已经行不通了。如今所有旧通道都在被连根刨起，料留在境外就是死钱，随时可能被冻结查封。唯一不受影响的......”

    他顿了顿，摊开手，朝脚下的地板指了指：

    “只有龙国，是目前唯一能做暗资归置、链路确权的地方。不过因为盘子太大，如果找普通机构洗盘，最少也要过四道手，时间成本、损耗成本都太高。所以......”

    他收回目光，看向江野，抛出了这场谈话的核心结论：

    “这就是我们灰雀过来谈这笔合作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