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路明非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屑，弗罗斯特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他很快将其压抑下去，换上了一副更加冷酷和悲天悯人的表情。

    「既然你执迷不悟，觉得我们在向你泼脏水，那我们就来看看第二项指控。」

    弗罗斯特敲了敲桌子，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不再是照片，而是一段段经过剪辑的战斗录像。

    有在夔门计划中他在江面上战斗的画面，有在海萤人工岛一战中与尼奥尔德的模糊画面，甚至在滋滋啦啦的画面中，有他徒手撕裂作为次代种的尼奥尔德的龙躯的骇人场景。

    画面中的路明非，双目如同燃烧的黄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龙鳞，背生龙翼，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暴力美学，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甚至超越了绝大多数秘党记载中的高危混血种。

    还有一些是新闻采访，比如采访一位东国当日在白帝城的游客，那名游客说他听到了龙吟，还看到了背生龙翼的怪物，旁边还有游客挤过来对记者说他被龙鳞砸到了。

    「看看这些画面吧，诸位。」

    弗罗斯特张开双臂，声音在雨中回荡，「这难道是一个正常混血种该有的姿态吗？

    不，这是彻头彻尾的龙化！是无法抑制的暴力倾向！」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路明非身上：「结合你勾结龙王诺顿的事实，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根本就不是什麽所谓的S「级混血种！昂热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致命

    错误，他被你蒙蔽了，竟然将一个极度危险的纯血龙类，引入了卡塞尔学院的心脏！」

    此言一出，全场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但出乎校董会预料的是，学生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恐慌和畏惧，而是愤怒。

    「放屁！副会长怎麽可能是纯血龙族！」

    人群中，几名留在学院的狮心会干事涨红了脸，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哪怕楚子航和核心精英们被调走了，狮心会的骄傲和凝聚力依然刻在每一个成员的骨子里。他们绝不允许任何人当众污蔑他们的英雄。

    不仅是狮心会，广场另一侧，一抹耀眼的金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学生会主席恺撒·加图索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校服，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审判台上的亲叔叔。

    「这位主审，您的想像力不去好莱坞写剧本真是可惜了。」

    恺撒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清晰地传遍了广场，「路明非如果是纯血龙族，日本分部那帮疯子早就被他杀光了，我们也不可能活着回来。他在海萤人工岛流的血，可比你们在会议桌上喷的口水真实得多。」

    恺撒的公开发声，瞬间点燃了学生们的情绪。两大社团的态度出奇的一致，底下的学生们也纷纷响应，一时间，奥丁广场上抗议声四起，校董会精心营造的肃杀气氛被这股青春的怒火冲得七零八落。

    弗罗斯特脸色铁青，恺撒这个叛逆的孩子跟他唱反调也就算了，但他没想到路明非在学生中的威望竟然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

    「安静！这里是最高审判庭，不是你们大呼小叫的兄弟会！」弗罗斯特重重地敲击着法槌，厉声喝道，「基於以上种种证据，校董会决定，立刻解除路明非的一切武装，将其移交冰窖最底层，进行无限期严厉监管与血统甄别！」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触即发。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路明非，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听完了校董会那通义正言辞的批判，感受着周围同学们那真挚的愤怒与维护，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暖意。看来这所神经病大学里，也不全是冷血的政客。

    路明非甚至没有看那些目光锁定自己的战斗专员，他只是伸了个懒腰，然後不紧不慢地举起了一只手，就像是在课堂上提问的好学生一样。

    「那个————打断一下。」

    路明非看着脸色阴沉的弗罗斯特，嘴角勾起一抹纯良无害的微笑，「代理校董阁下，既然是公开审理，总得讲究点人权吧？」

    弗罗斯特皱起眉头：「你又想耍什麽花样？」

    「没什麽花样，我就是想问问」

    路明非慢条斯理地放下手，往椅背上一靠，「我能请我的律师，出来为我辩护几句吗？」

    「律师？」

    弗罗斯特冷笑了一声，似乎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路明非，这是校董会的最高听证会，不是美国的地方法庭。但既然你坚持，那好，为了彰显秘党的公正，我允许你的辩护人出庭。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种铁证如山的情况下为你狡辩！」

    「哎呀呀，代理校董阁下，话可不能说得这麽绝对嘛。俗话说得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啊！」

    伴随着一个极其破锣、却又充满了迷之自信的声音，奥丁广场外围的人群突然被挤开了一条缝。

    一个高大魁梧、头发像鸟窝一样乱糟糟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甚至还能看到油渍的廉价西装，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抱着一厚沓文件和一个老式的讲课用伸缩教鞭。

    来人正是卡塞尔学院的传奇留级生、新闻部部长芬格尔·冯·弗林斯。

    而在他身後，还跟着几个同样不修边幅的新闻部干事，他们扛着投影仪、幕布和各种乱七八糟的设备，硬生生地在校董会的豪华审判台对面，搭起了一个简陋的「辩护席」。

    「咳咳，自我介绍一下。鄙人芬格尔，受被告人路明非学弟的委托，担任本次听证会

    的首席辩护律师。」芬格尔清了清嗓子，非常做作地鞠了个躬。

    为了这一刻，他和新闻部的狗仔————不，精英们，可是熬了整整两天两夜，喝了三箱红牛，硬生生从浩如烟海的资料里拼凑出了一套无懈可击的「洗地」方案。

    「胡闹！这里岂容你一个劣迹斑斑的留级生撒野？」弗罗斯特眉头紧皱，显然芬格尔这条废狗的大名就连他也听说过。

    「抗议！检方进行人身攻击！」芬格尔立刻举起教鞭，「留级怎麽了？留级代表我对这所学校爱得深沉！好了，废话不多说，让我们直接进入打脸————啊不，辩护环节。」

    芬格尔大手一挥，身後的新闻部干事立刻「啪」地一声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幕布上，再次出现了弗罗斯特刚刚展示的那段在海萤人工岛的模糊战斗录像。画面滋滋啦啦的，路明非背生双翼，身披金属质感的黑色龙鳞，正暴力地撕扯着什麽巨大的生物。

    「诸位，请看大屏幕！」芬格尔用教鞭重重地敲击着幕布，痛心疾首地喊道，「检方居然用这种连144P画质都不如、满屏都是高糊马赛克的视频，来指控我们伟大的狮心会副会长？这简直是对现代影像技术的侮辱，更是对在座各位智商的践踏！」

    弗罗斯特冷声道：「不管画质多模糊，他背後的龙翼和身上的龙鳞是无法掩盖的！那是纯血龙类化形的铁证！视频经过了诺玛的初步监定，绝对没有经过任何物理剪辑！」

    「物理剪辑是没有，但代理校董阁下，您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有一种东西叫做AI实时换脸渲染」和「特效後期」吗？」

    芬格尔露出了一个看乡巴佬的眼神，他猛地按下了遥控器，「既然检方喜欢看这种视频，那我也给大家看几个！」

    PPT画面一转，顿时出现了一段画质极其清晰、甚至达到4K级别的视频。

    视频的背景依然是狂风暴雨的海萤人工岛，但画面中央的路明非不仅没有长出龙翼，反而穿着一身粉红色的魔法少女裙，手里挥舞着一根闪闪发光的仙女棒，正一棒子把一只死侍敲成了漫天的彩色星星。

    紧接着视频又换了一个，路明非变成了身高五十米的奥特曼，正和一头长着三只脑袋的哥斯拉在江面上跳起了极其妖娆的探戈，一边跳还一边向镜头抛媚眼。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堪比精神污染的画面震惊了。

    坐在椅子上的路明非脸都黑了，他甚至想冲上去掐死芬格尔。这叫帮他脱罪？这分明是把他扔进粪坑里洗啊！

    「你————你这是什麽乱七八糟的恶搞！」弗罗斯特气得手都在发抖。

    「恶搞？不不不，这是艺术」！是我们在日本的二次元网站上随便一搜就找出来的同人CG作品！」

    芬格尔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在这个连小学生都能用手机软体给视频加个猫耳朵的时代，检方居然拿一段模糊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视频，说那是龙翼？我说那是路明非学弟在海边被吹飞的超大号黑色风衣，或者是一只刚好飞过镜头的变异大乌鸦不行吗？」

    芬格尔高高举起教鞭：「如果在网上随便找一段加了特效的视频就能定罪，那按照我刚才放的视频，校董会是不是应该立刻指控路明非涉嫌非法变身魔法少女」以及勾结M78星云外星人」？！」

    底下的学生们终於憋不住了，「噗嗤」一声，不知道是谁带头，整个广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严肃的听证会瞬间变成了喜剧人现场。弗罗斯特精心营造的威严感，被芬格尔这套胡搅蛮缠的逻辑直接撕成了碎片。

    这种「把水搅浑」的战术极其流氓。如果校董会坚持视频是真的，那他们就必须证明芬格尔放的视频是假的；但一旦陷入这种「证明视频真伪」的扯皮中，这场审判的严肃性就彻底荡然无存了。

    「好，就算视频可以造假！」弗罗斯特强行压下怒火，重重地敲击桌子，「那夔门计划呢！东国长江白帝城的游客采访录像总做不了假吧！在东方的古城，那麽多人听到了龙吟，有人甚至被天上掉下来的龙鳞砸伤了！这也是特效吗！」

    「哎呀，代理校董阁下，您对东方古国的新闻生态真是一无所知啊。」

    芬格尔悲悯地摇了摇头，干事立刻递上来几本厚厚的、印刷劣质的杂志，封面上用夸张的红色大字写着：《飞碟探索》、《世界未解之谜：长江水怪惊魂》、《走近科学：夜半奇声的真相》。

    芬格尔把这些杂志「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各位，我们新闻部为了查清真相，特意联系了东国当地的三流小报记者。关於那天白帝城的龙吟」，中国最权威的科普栏目《走近科学》已经给出了完美解释！」

    芬格尔煞有介事地翻开一页，大声朗读：「经过专家组历时三个月的走访调查，那天江面上发出的巨大啸叫声，其实是奉节县第三采砂厂的一台重型抽水泵轴承断裂，发生剧烈摩擦产生的噪音！由於江面空旷，加上峡谷效应，导致回声听起来像是在咆哮！，全场人面面相觑。抽水泵？把龙吟解释成抽水泵？！

    「至於那个声称被龙鳞砸到的倒霉游客————」芬格尔冷笑一声，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画面上是一张当地报纸的简报：「惊险！江边废品回收站发生小型粉尘爆炸，大量绿色塑料垃圾桶碎片冲天而起，险些砸伤游客！」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铁证」！」芬格尔痛心疾首地指着弗罗斯特，「那位游客因为常年在点娘看修仙，脑洞过大，加上被吓破了胆，误把天上掉下来的黑色塑料垃圾桶碎片当成了龙鳞！我们新闻部连那个垃圾桶的生产厂家都查出来了，是浙江义乌制造的！」

    芬格尔张开双臂，仿佛一个揭露了世纪骗局的斗士：「校董会居然拿着这种地摊文学级别的游客八卦、这种可以被《走近科学》分分钟辟谣的乌龙事件，来作为指控一位S级混血种纯血龙族的证据？如果这就是你们的证据链，那我明天就去起诉尼斯湖水怪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又是一阵爆笑。狮心会和学生会的干事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恺撒坐在人群中，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算是见识到了自己这位新闻部长的战斗力，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用魔法打败魔法的脱罪方式，虽然无耻，但极其有效。

    弗罗斯特此时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他堂堂加图索家的代理人，什麽时候在最高听证会上被这种市井无赖般的辩护方式按在地上摩擦过？

    「诡辩！全是无稽之谈的诡辩！」弗罗斯特猛地站起身，咆哮道，「那罗纳德·唐呢！你总不能说他跟龙王诺顿勾结，也是误会吧！他带着那个伪装成人类的龙王去了西伯利亚，任务档案可是记载的相当清楚！还有卫星监控！」

    「这就更荒谬了！」

    芬格尔丝毫不虚，教鞭「唰」地指向大屏幕。PPT上出现了一张《星际争霸》的对战结算截图。

    「校董阁下，您懂电子竞技吗？您知道什麽叫「网友奔现」吗？」

    芬格尔用一种极度悲愤的语气说道，「请大家看看这张图！这是路明非和那个罗纳德·唐在网上的对战记录。这个被你们称为青铜与火之王」、掌握着世间极致火元素和链金术的古老君主，他的APM（每分钟操作指令数）只有可怜的45！」

    芬格尔猛地一拍大腿：「45啊！各位！我拿一块肉放在键盘上，让狗去踩，APM都不止45！您告诉我，堂堂四大君主之一，脾气最暴躁的火龙王，会在网吧里吃着打折的热狗，被一个大学生用六基地爆小狗战术打得生活不能自理，然後在公屏上扣字喊兄弟你

    慢点我手抽筋了」吗？！」

    全场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後懂点游戏的学生们直接喷了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芬格尔慷慨激昂地挥舞着手臂，「真相只有一个！那个罗纳德·唐根本就不是什麽龙王，他就是一个住在美国布鲁克林区、靠吃救济金度日、经常被人催租的抠脚大汉！他可能有点微弱的龙族血统，但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屌丝！」

    「至於去西伯利亚————」

    芬格尔换上了一副悲惨的面孔，指着坐在椅子上已经生无可恋的路明非，「路明非学弟只是个善良的宅男！他以为自己遇到了知心网友，两人相约去西伯利亚看雪、寻找传说中的西伯利亚大脚怪」！结果呢？那个老唐因为极度缺钱，居然想把路明非卖给当地的盗猎团伙！路明非学弟是拼了命才从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逃出来的啊！」

    「他被网骗了感情，被骗了路费，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你们不去抓捕那个诈骗犯老唐，反而在这里指控一个刚刚失恋————啊呸，失去友谊的纯洁受害者！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说到最後，芬格尔甚至挤出了两滴鳄鱼的眼泪，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脏手帕狂擦眼角。

    「好！说得太好了！」

    新闻部的托儿立刻带头鼓掌。紧接着，整个奥丁广场掌声雷动，连绵不绝。学生们的情绪完全被带动了，他们现在只觉得校董会的指控就是一场充满偏见和阴谋的闹剧。

    路明非坐在审判椅上，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掌声，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芬格尔把他的形象描绘成了一个爱穿女装、会被网友诈骗的低智商纯情少男，让他社死得彻彻底底。

    但不得不说————这种看到高高在上的校董会被按在泥地里摩擦的感觉，真的挺爽的。

    当然，他也知道老唐这事很难揭过，也不知道老唐现在如何了————

    路明非感慨过後，抬起头，对上弗罗斯特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无辜而又极其欠揍的微笑，「代理校董阁下，我的律师说完了。请问，您还有什麽更有想像力的指控吗？」

    弗罗斯特气得发抖，「一派胡言，别的不说，你跟罗纳德.唐出任务，还是你跟昂热沟通过的，任务出发的目的和记录一应俱全，怎麽到他口中变成了要去找西伯利亚大脚怪」？简直是在胡扯！」

    芬格尔满脸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你说我在胡扯？那狮心会副会长走南闯北，在东京力挽狂澜，在夔门计划抓获重要目标，在西伯利亚力克八大混血君主，如此的英雄人物现在要被你们说成勾结龙王叛变人类阵营的怪物，这难道就不是胡扯吗？」

    奥丁广场上，掌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