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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_第34章 荒烟傍水涯(续)
小说作者:榴弹怕水   内容大小:3.48 MB   书页:廓晋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2-17 14:01:40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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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已经完全是春雨模样的泥泞中,刘乘驱逐贾活,夺取瑕丘。

    他对韩伯的失约非常愤怒,立即遣人往泰山南麓去做质问。

    翌日,讯息传递到菟裘聚,就在韩伯晓得前方讯息,又惊又喜又尴尬之际,另一个好消息传来,荀羡醒了。

    韩伯顾不得这些,赶紧去见荀羡。

    荀羡的状态似乎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之前几日,这位北府主人断断续续的发烧、昏睡,然後咳嗽全程不停,昏睡中也控制不住的咳嗽。

    而现在,最明显一点就是,其人虽然发着低烧,虽然还是精神不太好,虽然喉咙里明显有响动,但咳嗽却缓解了不少,也能勉强打起精神来观察情况,与人交谈。

    听完韩伯焦急而又振奋的讲述,荀羡倒是很快明白过来眼前的情况,然後不由微微来笑:「韩侍郎,你知道为何没人听你的,往瑕丘做驱逐吗?」

    韩伯尴尬以对:「是我威望不足。」

    「不是,是我快死了。」荀羡有些脱力一般的躺在榻上苦笑道。「而你自是外人。」

    韩伯没有否认。

    不错,实际上,这就是韩伯不能为的根本所在,也是之前郗超不能为的根本所在,韩伯自己都心知肚明,那就之前几日,大家都觉得荀羡要死了。而如果荀羡死了,一个残忍的事实在於,除了满地伤病员和满地泥泞之外,泰山南麓地区的北府主力还需要顾虑另一个非常现实甚至残忍的问题,那就是如今的北府,是否还能延续下去。

    虽然北府是有传统和基础的,而且基础非常深厚,但什麽基础能经历九年而不动摇与更迭?

    到了眼下,北府的几乎所有兵马、实控地,尤其是淮河以北地区的兵马地盘,根本就是人家荀羡之前九年间自行为之的结果。

    譬如此番随从出征的诸葛攸、刘庄、萧锺、戴遂,这是所谓如今的北府四大将。

    其中,诸葛攸和刘庄是边界上的大号流民帅,或者说是已经完全北方化、军头化的世族,前者的根基在徐州与青州交界上的琅琊郡中,如今担任泰山太守;而後者的正是这脚下的泰山郡人,现在则担任瑕丘更西面的高平太守,也就是郗超祖籍所在。

    他们是被荀羡招募过去,依附在这位北府主人名下,继而才享受到了部属编制、个人名位这些东西,但他们又不可能远离琅琊和泰山一线。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此时荀羡死了,而刘乘又败了,慕容德仗着大军卡着泗水不动,诸葛攸和刘庄将剩下的人剥光了,从东南面沂水「礼送出境」都已经是念在旧情了。

    至於萧锺和戴遂,这两位是荀羡从京口带过去的亲信幕属出身,然後转任的将军,萧锺甚至是刘乘手下现在担任阴陵县令的萧卓族兄。

    他们对江左和朝廷的忠诚度自然要好很多,可对於荀羡本人的人身依附程度却又上了不止一个阶。

    此番荀羡实际上是兵败的,然後如果又人亡,那敢问他们的前途在哪里?还有前途吗?下一任北府主人为什麽还要用这些人?

    君不见,殷浩当日何其风光,家门何其高,名声何其壮,一旦兵败人亡,他的遗泽也就是能照顾一下韩伯这个亲外甥,其余名噪一时的江氏三兄弟,如今在哪里?或许在朝廷里当什么小官吧?

    所以,他们更在意荀羡的身体,更忧心自己的前途。这四个人当然是个代表,可实际上,整个北府内里,最少是此番出征的将领们,里外脱不出这两种出身。

    要麽是根基在北,靠着对荀羡的个人效忠成为北府支柱;要麽乾脆就是全面人身依附着荀羡的……不是没有第三种,但都在京口和彭城没来!

    这种时候,谁会理会你一个中郎的命令,离开荀羡去孤军出击,打一个後面可能有大股援军的贾活呢?

    北府要分崩离析了知不知道?!

    而且你谁呀,真以为荀公是靠着一个节杖指挥的我们?

    「长史不该废公务。」荀羡躺在墙角,眯着眼睛说道。

    「明公,我也控制不了了。」郑袭沮丧至极。

    「到了这种份上吗?」荀羡笑问道。

    「明公,中郎,今日得知刘御龙击败慕容德之前,晓得贾活截断退路之後,军中因为此战之损耗,伤病员之满营,已经普遍生疑。」郑袭勉力做答。「我与萧、戴两位将军做了商议,若事有不谐,拚了命也要保全北府下邳诸军和明公仪仗,必要时扔下辎重,从沂水回去。」

    「也扔下伤兵和病员吗?」荀羡追问了一句。

    郑袭没有吭声。

    「那我懂了。」荀羡似乎连点头的力气也无,只看向韩伯。「韩侍郎,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了,你赶紧遣人去告知刘御龙,说清楚这边的情况告诉他我要死了,军中北面流民帅人人动摇,而我的幕属亲信又没有能秉承忠义的,他不来,这里就要兵变,他西府的伤兵、民夫,还有他的节杖、上司,都要出大岔子……」「明公。」郑袭眼泪忽然不受控制的落下。「何必出此言语,又何必托付他人?我这就让萧将军去瑕丘便是。」

    「不要理他。」荀羡气息微弱,却只看向了韩伯。「韩侍郎,赶紧让刘乘来,只有他才能稳住局势……尤其是北面诸将,只有他这种有军功的人才能压得住,速去。」

    韩伯立即答应,不敢怠慢,转身跑出去找谢万那边要人去做通知了。

    「别哭,擡我出去。」荀羡催促了一句身侧之人。「我要看看天色和城内外情状。」

    郑袭不敢怠慢,立即喊人进来,连人带榻一起将荀羡擡了出去,出得门来,先将榻放在廊下,并有人去取了车驾上的伞盖过来,而後者看到满城青烟与阴雨,不由迷惑:「今日是哪一日?」

    「十六日。」郑袭不敢遮掩。「正月十六。」

    「十六日……怪不得已经是春雨模样。」荀羡幽幽道,忽然转了话题。「刘御龙是可用之才,十六日,於我而言,清醒的太晚,於他而言却又这般迅速就击破了慕容德、慕容尘。」

    郑袭默然以对。

    「我想上城墙看看。」荀羡复又催促。「不用举伞盖了,让我淋下雨,再喊军中所有将官来见我。」

    郑袭沉默了一下,重新下令,却是让人擡起荀羡睡榻的同时去喊人。

    结果,睡榻擡到城墙下,却怎麽都不敢动了,大家生怕楼梯湿滑,先将荀羡摔死。

    但荀羡坚持要上城墙,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便有诸葛攸脱了甲胄,扔掉兵刃,然後上前亲自抱起已经丧失行动能力的北府主人,剩下的人便赶紧先将睡榻擡上去,再小心前後护住诸葛攸登上楼梯,再将怀中人放到榻上。旁边人想将车驾上拆下来的伞盖挪来,却被荀羡本人制止。

    就这样,其人淋着雨,望着满城青烟,委实无奈,便与诸葛攸来言:「诸葛将军,你知道我跟褚裒的事吗?」

    诸葛攸摇头以对。

    「褚裒这个人,皮里春秋,虽然表面上很喜欢装镇定,但实际上内里非常喜欢品评他人,也格外看重别人对他的看法。」荀羡气色似乎更好了一些,脸色甚至也有些红润之态。「可这个人,底子上无能,一败而忧惧至於重病,偏偏又因为自己是太后亲父,不舍得撒手兵权,为此耽误北伐……我当时等不及,便使了个手段,趁他宴饮高楼的时候,将北伐失利的伤病亡者同一批运回,楼下军属哭声震天……他听了,当场就病情加重,将北府托付给了我。

    「为这件事情,谢氏与我颇为不睦,太后不晓得知不知道,但若知道,估计心中也会恨我入骨吧?

    「但我不在乎,北府重镇,放在那种人手里,只会使天下空耗,偏偏他又为门户私计,不舍得撒手……而且,再说了能被几千亡者家眷的哭声给哭死,他不死在当年,也要死在其他事情上。」

    众人都没有吭声。

    只是有人压抑不住咳嗽。

    韩伯此时已经重新找了过来,听完了荀羡微弱的叙述,然後也忍不住咳嗽,却又在咳嗽之後心下大惊。

    无他,满城青烟,他这个没得病的人都忍不住咳嗽,很多强壮的将军都忍不住咳嗽,荀羡病这麽重,之前一直不分昼夜咳嗽,此时非但不咳,甚至闻到青烟都不咳,莫非不是好转,而是快死了,连咳嗽的力气都无吗?

    怪不得说话这般有气无力。

    怪不得北府军将幕属全都至於此。怪不得不让打伞,这些亲信也就真不给他打伞。

    一念至此,韩伯脑中浑噩,同时心下惊恐——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吗?荀羡能用余威压住这些人,等刘乘抵达吗?

    「诸葛将军。」荀羡继续缓缓以微弱之声来言。

    「末将在。」诸葛攸赶紧拱手低头。

    「我到现在都不觉得,几千条性命,几万人哭於北伐大业算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但关键在於大业,我辈不能擅自因个人私利而徒让几千人死,几万人哭……这些伤病者,不该在这里反覆煎熬……我活着,这都是我的罪过我不在乎;我死了,便是你的罪过,你在乎吗?」荀羡目光倒似乎依旧如炬。

    「道路已通,末将一定尽力履行职责,将伤兵转送到泗水上去。」诸葛攸竟然单膝下跪在榻前。「末将受明公大恩,绝不会做朝廷叛逆。」

    「也罢,有此一言足够了。」荀羡幽幽道,呼吸莫名粗重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其人似乎才重新攒足了力气,继续言道:「褚季野那厮当日有一句话倒是妥当的,他晓得自己将死在京口,望北而叹,叹自己不能再北顾神州,而今日我能在泰山死,再往北就是济水、黄河了……比之他,足称远迈千里。九年千里,有这份功业,加上我兄长还在朝中,你们回到下邳的人也不必担忧前途。」

    众人晓得他在安抚两派将领,郑袭带头,萧锺、戴遂诸将纷纷下拜称是。

    「那好,你们都下去。」荀羡又歇了一阵子,才做吩咐。「我来不及写什麽文书了,有话要与朝廷使者说,需要他转告陛下。」

    众人闻言,自然不敢多待,纷纷避下城去,而韩伯也得以挨到衣服已经重新被打湿的荀羡身前。

    「我死後,北府继承,按照道理应该是郗昙,其次郗愔……」荀羡勉力以对。「但与二郗,便是有些反覆,最终也无异於与郗超,与郗超无异於与桓温。」「那与谁?」韩伯似乎听明白了一些,低声询问。

    「也不能与你,与你这种人,会大败而归,尽丧之前九年辛苦,千里之地。」荀羡毫不客气道。「告诉陛下,不要再按照家门、资历排列了,给刘乘。」

    韩伯明智的摒弃掉前面半句话,但听到最後二字还是一惊:「与刘御龙,不是也相当於与桓公吗?」

    「不一样的。」荀羡努力言道。「不一样的……桓温志在文景,他肯定要降服江左,最起码完成土断,中间还要抵御鲜卑人侵略,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真正来收拢北府;而北府在距离桓温最远的地方,是有地利的,且刘乘本人素来有北伐之志,又有才能,等到桓温收起全部兵权北上时,足够刘乘在这几年养成气候,若桓温北伐稍有受挫,他便有道理与桓温做抗礼了……到时候,其人未必不能重为郗鉴。」

    韩伯听得稀里糊涂,但还是大略记住了思路。

    「更重要的是。」荀羡气息急促起来。「反正桓温势大,尤其是我死後无人能做牵制,那与其给一个已经压上桓氏的士族,不如给一个北流,北流胆大敢赌!且看他为谢氏守西府的行径,还是要脸面,知道感恩的。」

    这话倒是逻辑清晰。

    但韩伯还是忍不住来问:「可是,慕容俊一百五十万之众,不是必败吗?若是这般,大司马很容易便能在关中尽得天下之望吧?这个时候,哪里来的鲜卑人侵略呢?刘乘又为何要与他对抗呢?」

    荀羡愣了一下,他竟然忘了此事,而如果这般说,就鲜卑人这些天的表现来看,一百五十万竟然是真的?

    如此而言,天命在桓吗?

    那自己还在折腾什麽?

    过了片刻,其人努力来笑言:「这事必然是假的,便是真的,也成不了,慕容俊到底是开国之君,必然能醒悟过来。」韩伯连连颔首:「如此,中郎还有别的交代与陛下吗?」

    「没了,你喊他们上来吧。」

    韩伯立即颔首,便要起身。

    孰料,这个时候,荀羡忽然又急促来言:「康伯。」

    「哎。」

    「你偷偷告诉我,城内那些伤病之人,果然怨恨我吗?」

    「……都只是说遇到冬雨,倒霉。但西府那边的人骂你很多。」

    「那就让西府的人骂吧,我活该……」听完这句话,荀羡再难支撑,只觉得眼前黑沉下来。

    众人重新涌上来,七手八脚将再度昏睡的荀中郎擡了下去,而後,如所有有经验的人预料的那般,其人呼吸力度越来越弱,越来越软,根本就是水米难进,到了翌日下午,也不知道具体什麽时候,气息忽然就无了。

    ——————我是忽然就无了的分割线——————

    帝於东斋闻荀羡亡於泰山,大失措,顾左右曰:「荀令则、王敬和相继凋落,股肱腹心将复谁寄乎!」

    ——《魏晋春秋》.孙盛後晋昇平元年,谢尚卒,次年谢奕卒,数月,王洽卒,三年正月,荀羡卒。此皆帝室之仗。江左遂有谣:「金瓦九重墙,玉壁珊瑚柱。一墙塌一墙,一柱摧一柱。阿子汝闻不?」时人以为大不吉。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ps:作息终於随着这次病毒性感冒在月末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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