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可以传令近卫军上前，将这些难民驱离道路。”

    “这些全都是朕的子民，岂能肆意驱赶？”

    李渊听见柴绍的进言，眉头当即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认同之色。

    身为一朝天子，本该体恤黎民百姓，爱民如子。

    倘若今日驱赶大批难民的事情传扬到天下各处，那他费尽心思想要挽回收拢的民心，就会彻底付诸东流。

    “是。”

    柴绍听见李渊态度坚决，也无可奈何。

    “史官，将今日诸事全部记录下来。”

    李渊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身侧随行的一名掌管起居注记录的文臣。

    身为一朝天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按照规矩全都要被史官亲笔笔录。

    一字一字留存，流传给后世千千万万的后人阅览。

    今日自己御驾亲征，挺身而出抵御外敌的这份壮举。

    理当堂堂正正记入帝王本纪之中，千古留名！

    史官手握狼毫笔，打算将李渊御驾亲征这一幕原原本本笔录在简牍之上。

    他刚要落笔，街道外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身披全套甲胄的将领神色慌张，完全顾不上行军的仪态，一路跌跌撞撞急匆匆奔闯过来。

    “陛下，不好了，城西起火了！”

    此人话音还在半空回荡，还没等李渊做出任何回应。

    又一道身影满头大汗从街巷深处狂奔而来。

    这人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眼底写满了止不住的慌乱。

    “报！城南起火，大牢犯人被人放出，已经开始暴乱！”

    接连两道十万火急的急报响彻整条街道。

    随行的文武官吏、两侧列队警戒的近卫士卒听见消息，人心瞬间浮动不安。

    整支御驾队伍当中泛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所有人心里都透亮得很，天子刚刚动身离开皇宫。

    准备御驾亲征出城对敌，城内转眼之间就爆发出城西起火、城南牢狱暴动一桩桩大乱子。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若不是早有居心叵测之人在暗中蓄意谋划布置，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会发生这般连环变故。

    街边围观的百姓也交头接耳，不安的气氛如同涟漪一般，快速在人群之中扩散开来。

    “那还不赶紧派兵前去镇压，跑来告诉朕又有什么用！”

    李渊猛地回转过头，眉头紧紧拧作一团，胸中怒火腾地一下就燃了起来，厉声呵斥出声。

    今日他早已定下御驾亲征的全盘计划，城外各路大军枕戈待旦，就等着他出去主持战事。

    难不成要让他堂堂一国之君，放下抵御外敌的头等大事，调转回头回去镇压牢狱暴乱。

    去捉拿几个放火作乱的宵小之辈？

    “是……”

    报信的将领被李渊一顿劈头盖脸呵斥，不敢再多说半句辩解的话语。

    “走，准备出城！”

    一桩又一桩突发事件接踵而至，一桩接着一桩搅得李渊心中烦躁不已。

    沉重厚实的巨大城门，在守城军士的操作之下，伴随着沉闷的轧轧声响缓缓向内拉开。

    排在最前方的近卫军兵士齐齐挪动脚步，就要开路护送圣驾穿过城门门洞，离开大兴城。

    可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道路两侧原本远远围观的大批难民，纷纷往前挤压涌来。

    一张张饱经风霜、面黄肌瘦的面孔纷纷朝向马背上的李渊，声声哀告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这些人一路颠沛流离逃难来到大兴，受尽饥寒。

    如今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当朝天子身上。

    “陛下，求您开恩，给我们这些逃难来的百姓一口吃的……”

    “我的孙子、孙女早在逃难路上就走丢了，如今就剩下小老儿孤苦伶仃一个人了……”

    难民们拼尽全力向着御驾的方向不断往前挤。

    地方官吏百般推诿，不肯分发粮食救济。

    难道连当朝天子，也要对他们坐视不理？

    倘若真是如此，那朝廷口中反复宣扬的天子爱民如子，不过就是一句哄骗百姓的空话罢了。

    吕婧就悄悄潜藏在拥挤嘈杂的难民人群当中，混在一众衣衫褴褛的百姓之间。

    眼下这些诉苦哀告，根本用不着她费心煽动挑拨，完完全全都是难民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

    战火四起，一路逃难跋涉过来，颠沛流离、忍饥挨饿的苦楚，每一个人都亲身品尝过。

    有一个老人率先开口诉苦，其余受尽磨难的难民，也纷纷跟着吐露心中的苦难委屈。

    人潮一股接着一股，不停向前涌动。

    乞求李渊能够施舍口粮，苟全性命。

    汹涌的人潮一点点向前压迫，眼看就要把御驾行进的通路彻底堵死。

    眼见难民越聚越密，人潮步步紧逼，圣驾随时都有被彻底围困在街道之上的巨大风险。

    李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面上的从容消失殆尽。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侧紧贴马边的柴绍低声吩咐。

    “传命下去，再上前，杀无赦！”

    “是……”

    柴绍应声领命，脸上的神情却格外复杂纠结，眉宇之间满是为难。

    这些难民所求的，仅仅不过是一口能够苟活的粮食而已。

    大兴城内官仓储备充盈，一座座仓廪堆积得满满当当，粮草堆积如山。

    莫说救济眼前这批涌入城内的难民，就算供给整座大兴城池所有人敞开肚皮吃喝。

    仓中的存粮也足以支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对付一群流离失所、手无寸铁的难民。

    明明只可以驱离驱散，根本就没有必要直接动刀杀戮。

    柴绍心中几番权衡利弊，并没有原封不动下达李渊杀无赦的残酷命令。

    他策马快步赶到近卫军统领身前，把帝王的命令折中一番转述出来。

    “陛下有命，将他们驱离道路，引导众人前往施粥的地点领取食物。”

    只要拿发放粮食这件事作为由头，便能够把大批难民从御驾前行的道路之上引开。

    尽可能避免大规模的流血惨剧。

    “遵命！”

    近卫军统领领下指令，立刻指挥麾下兵士上前，呵斥推搡驱赶拥挤的人群。

    奈何难民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层层叠叠挤作一团。

    老弱妇孺混杂其中，饥寒交迫之下早已无所顾忌，光靠口头呵斥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兵士无可奈何，只能够动用武力推搡驱赶，刀枪的刃口也难免会误伤旁人。

    没过多久，混乱的人群之中便已经出现被推倒、被兵器剐蹭致伤的百姓。

    殷红的鲜血淌落在街道冰冷的青石板上，刺人眼球。

    亲眼见到见了血，难民彻底被刺激得红了双眼。

    心底积攒许久的绝望、饥饿与愤懑尽数爆发开来。

    这就是他们满心期盼的朝廷？

    这就是口中爱民如子的天子？

    对只求一口饭吃的子民刀剑相向？

    他们分明亲眼见过城外的施粥棚，那里仓廪之中存着堆积如山的粮食。

    可底下的官吏每次熬煮出来的粥食寥寥无几，分量稀少，连几十个人都不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