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量间,她又问我。
“夫人,辛离本是要去长沙……”
我未说完,她便摇了摇头,打断了我的话:“长沙夏末之时,遭了洪泽,现今虽水已退去,但瘟病横生,你若现在再去,岂不是自送性命?”
我一下子有些呆住了,长沙一带,现在正瘟疫流行?
见我犹疑,她又笑道:“辛离,我看你年岁虽小,倒也不是没有主意之人,你若执意要走,我也不好勉强,但我瑶里庄子虽小,却也不是不能留人之所,你若没有急事,尽可安心住下。”
她既已如此说了,我若再拒,便真的是不知好歹了,当下对她再次躬身为礼,口里道了谢。
她略略点了下头,便又转过身去,左右摆弄着算筹,右手执起了笔,写写画画,片刻,眉头又微微锁了起来。
话说完了,我本来已经应该离去了,只是见她神色不畅,忍不住便问了出来:“夫人可是有什么愁烦之事?”
她转头朝我,有些无奈地笑了下:“旧年将去,庄里人口众多,循了旧例,每家要按人头数分发一些物品,这人头数是已经齐备了,只是所分之物甚是繁杂,需按人头计出总数入账,再分派下去,从前庄里有位账房专营此事,只是不久之前他有事离去,庄里又寻不到其他可以代替之人,我便只好自己筹算……”
中国早在商周时代,就已经根据人的十个手指之数,建立了完整的十进制计数系统,现在,虽然在度量衡的某些方面,和现代稍有区别,例如,此时的一石等于四钧,一钧等于三十斤,一斤等于十六两,而不是现代意义的十两,但只要知道了转换之数,计算原理,都是相同的。
我心念一动,便想帮下吴芮夫人,于是走上前去笑道:“夫人,不如让辛离来试下看看?”
她望着我,面上带了惊异之色:“你懂筹算?”
“辛离从前在家,跟随父亲学过一些筹算,只是……,”我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辛离笨拙,有些字不大认得,夫人只要教下我认得帛上的字便可。”
吴夫人显得很是高兴,立刻便拉了我上塌,把她已经列在帛书的上的字一一指给我看,我听她讲了一遍,便已经明白了,庄里现在要分的,和现代的人过年前要备的年货种类差不多,只不过单调了许多,主要就是黍稻,葵、藿、萝卜、蔓青等当时已有的蔬菜,鸡、鸭、猪等肉类,还有布帛并钱。
认得了字,我便坐了吴夫人原来的位置上,竹筹我不会用,推到了一边,开始埋头计算起来。吴夫人原本还有些不放心地在我边上看下,后来见我一副很是专业的架势,也就丢给了我,自己离去了。
我的毛笔字,本来就是初中那会每个星期一节写字课的时候练过几下,当年就写得不怎么样,一张纸上难得被老师批个红圈。到了现在,加上又是在布帛上落笔,更是歪歪扭扭得可怕,自己都看不下去,又费时间,想了下,便干脆抱了几上的布帛资料到了门口,蹲在了泥地上,捡了跟细细的枯枝,这下在地上终于运“笔”如飞,不过两个时辰,等吴夫人再来看的时候,我已经全部算好了,当然,过程我是用阿拉伯数字算的,但最后,我把计算过程都抹掉了,只在地上按照各种类别一一分列出结果,又换成了现在他们可以理解的数字写法。
吴夫人看着满地的字,很是吃惊。
“呃,夫人,辛离字迹实在是拙劣,所以不敢在帛布上落笔,但计量结果都已出了,就写在地上,还请夫人让人来誊写下便可。”
吴夫人仔细看了下结果,满面笑容:“很好,辛离,未曾料想你竟然对数算如此精通,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我微微笑道:“夫人和吴伯对辛离的救命之恩,辛离无以为报,些须小事,何足挂齿,还只希望辛离没有算错,以免误了庄里的大事。”
夫人摆了摆手:“有无计量错误,过几日便会知晓,即便有误,也无大碍,从前的账房,也并非次次精准,当真有误,到最后补了便是。”说完,也不叫人,自己到了屋里,取了未曾用过的帛布和笔墨,到了院里,蹲□去,一一抄录。
长沙短期内既已无法成行,我便只好安住了下来。吴夫人应该是对家中仆从说过什么,我在这里,竟也俨然成了半个主人,每日里吃饱了肚子,便只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地为着迎接岁首的“腊祭”和“逐除”做准备。
新年前夕要腊祭这一习俗,据说在夏朝建立之后就流传了下来,在夏朝的时候年还称为“岁”,商时称“祀”,而从周开始到此时,便一直称为“年”了,拜祭的对象,除了祖先,便是各路神灵。而所谓“逐除”,应该就是“除夕”的最早形态了吧,我听语说,在岁首的前一天,整个瑶里的人都要击鼓以驱逐“疫病之鬼”,这样的风俗,我虽然来此已经两年,但还是第一次听说。上一个十月初一的岁首前夕,我只是跟着父亲,简单地拜祭了下祖先就了事了。
闲荡了几日,我便知道了吴芮家中,尚有一母梅氏,他现在并无妾室,只有吴夫人一妻,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儿子,最大的和我差不多年岁,名为臣,小的还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吴芮还有一个弟弟吴延,据语说,他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从小喜(www.xbiquta.info-提供下载)欢采药打猎,论武艺和箭法,在整个瑶里,都是数一数二的,说起这个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亮得像是天上的星。
吴芮的所谓庄子,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村庄,这个村庄的周围,群峰环抱,如画如屏,一条河流穿村而过,数百座房子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小河两岸,庄里的民众,大多应都是当年跟随吴芮祖先隐居于此的将士后代,平日里男耕女织,藏兵于民,到了紧急时刻,便立刻可以拉出一支队伍出来。
庄子里和外面一样,一般一天也只备早晚两顿的,但晌午厨房里一般也会有一些冷的糕点置放在那里。我到此这么久了,心理上终究还是难以习惯一天只吃两餐,私底下也以为这对身体并无好处,所以现在既然有东西可以吃,我也就常常厚着脸皮去取食了,反正现在在庄里,我识字懂算术的名声,已经差不多传遍,夫人有什么账房上的事情,也都交给了我,大家看见我,神色里也多了几分尊敬之意,所以去拿几块糕点,估计就算被人看见,也不会有什么闲话。
这日晌午,我吃了些东西,肚子有些饱了,便拣了块平整的石头,坐在了上面,闭目养神起来。
这里的“过年”气氛,再次勾起了我的伤感之意,这伤感,是因为已经逝去的父亲和前世里的母亲,也是因为我自己。
这么久了,我竟然还是无法将自己融入这里的一切,或者说,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存活下去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只是单纯为了见到一个又一个的从前在史书里才可以见到的人物,然后,冷眼看着他们经历着自己各自早已被写入史书的人生?……
“哎,你就是我哥哥救回来的那个辛离吗?”
正冥想间,突然,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接着,就是有人在扯我的发辫。
☆、心脏急救
我不悦地睁开了眼睛。
我的面前,站了一个少年。他的面部轮廓和吴芮有些相像,只是眼神里,缺了吴芮那让我有些窒息感的精芒,看起来,反倒是趾气高扬的样子。
我立刻就知道他是谁了,叹了口气,从他的手里,拉回了我的辫子。
他是吴延,吴芮的弟弟。
关于他,除了之前的那些话,语还告诉过我,他是瑶里庄中的小霸王,当然,当时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的是崇拜的光。
“那把匕首,我哥哥说是你的,拿来我再看看!”
他向我伸出了手,一副我是大爷的样子。
我不理他,站了起来,想绕过去回自己的屋子,但他居然故意堵住我的路,然后,趁我不备,又扯了我的一条辫子过来,一边扯,一边还不停啧啧摇头:“这么黄的头发,人又这么黑,偏偏还梳了这样怪异地发型,真是丑得要命,那么好的一把匕首,怎么会是你的,真是糟践了,要我说啊,必定是你哪里偷来的……”
这时的女子,大都梳两种发型,一种是梳于脑后的垂髻,一种是盘于头顶的高髻,而小女孩,大多是前面的那种。我嫌麻烦,所以通常就梳两条马尾,垂在胸前。
我不再试图离开,而是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他说完了,见我没有他想象中的小女孩该有的反应,反而既不生气,也不反驳,自己大概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松手放开了我的发辫,有些意兴阑珊地问道:“喂,你哑巴啊,怎么不回嘴?”
“狗咬我一口,难道我也去咬狗一口?”
心里,一直在不停地告诫自己,辛离,不要理会他的挑衅,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对方,不过还是个心智尚未成熟的毛孩,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但是我的嘴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溜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什么,你个臭丫头,竟然敢骂我是狗?”
吴延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伸出手来,看样子,竟然是要打我了。
我心一横,反正已经得罪了,也不怕再往死里得罪,干脆看着他的嘴巴,作出很是好心地提醒他:“你的牙齿缝里,夹了菜叶。”
他一愣,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想了下,才说道:“我今天没有吃菜啊。”
“哦——”我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还是昨天吃了的菜啊……”
这下,他的脸色彻底地变了,我在他反应过来有进一步动作之前,迅速绕过了他,几乎是飞一样地冲回了自己的屋子。
关上了门,想着刚才的那一幕和最后他那几乎变成了猪肝色的面孔,我忍不住捧着肚子,大笑了起来。
到这里这么久了,我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压抑着生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地肆意放任过自己,蓦地发现,和一个毛孩子斗嘴,竟然也是一件非(www.kanshuba.org:看书吧)常开心的事情。我笑了许久,终于才慢慢地忍了下来,心情也是好了许多。
正打算开门出去,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语有些惊慌的声音:“延公子,你怎么了?谁惹你这么生气?”
“臭丫头,那个臭丫头住在这里是吧,叫她给我滚出来,要不然,我就把这扇门砸破了!”
我听见了吴延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接着,他果真就提了脚,开始狠狠踹门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个少年的怒气,没想到他居然不肯干休,一路追到了这里。怕他真的把门踹坏了,我拉开了闩,打开了门。
等我出现在门后,已经是一脸正色了。
“延公子,你为何这样怒气,莫非这门得罪你了?”我一脸正经地作出惊诧之色。
“你……”
他用手指头戳着我,干瞪着两眼,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心里正暗自好笑,突然看见几名吴芮家人东张西望地跑了过来,看见吴延,就惊慌大叫起来:“延公子,原来你在这里,老夫人不好了,庄主让你快去呢。”
吴延一听,面色立刻大变,再也顾不得我了,急匆匆转身就跑掉了。
我犹豫了下,也跟了上去。
吴芮的母亲梅氏住的地方,我来到这里之后,就很少到过,与她也只见过寥寥数面,老妇人似乎不大出来,整日待在屋子里,只是印象里,她面色似乎不是很好,嘴唇有些发青,按照我的想法,这似乎是心脏病的征兆,因为前世里,我有个朋友,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看起来也就是这种模样。
等我赶到的时候,老夫人的屋子里已经围满了人,有吴家的家人,也有附近庄民。除了吴芮看起来还稍显镇定外,其他人都是一片惊慌,吴夫人的脸上,甚至已经落下了泪水。
看见吴延进来,围着老夫人的家人立刻分开了一条道,我便也跟着吴延的身后,到了近前。
老夫人躺在塌上,已经双目紧闭,牙关紧咬了,面上一片乌青之色。
“母亲……”吴延此时,已经跪倒了地上,嚎啕哭了起来。他与吴芮年岁相差如此之大,应是其母亲老来得子,想来对他是十分宠爱,母子感情很深,此时见母亲人事不省,表现得如此伤心,也是真情流露所致。
“延弟,母亲她过去也犯过此症,片刻后亦可醒来,你勿要如此伤心。”
吴芮夫人不顾自己脸上尚未擦净的泪痕,安抚起了小叔吴延。
“药汁来了,快给母亲喝下。”
这时,吴芮已经从家人手里端了药,分开众人,扶起其母亲的头,两指分开其牙关,想将药灌下,但灌进嘴里的药汁大多都顺势流出了,她已经无法自主下咽了。
我此时已经可以断定,吴芮母亲梅氏,十之七八应该是患有心脏疾病,此时应该是病情突发,看她情况,已经十分严重,如果不实施急救,恐怕还想象吴芮夫人说的那样,像从前那样自己转醒,可能性应该不是很大了。
从前在哈佛的时候,学校里每年都会组织人员进行一些急救培训,对于心脏病突发患者的急救措施,我并不陌生。
情况紧急,也容不得我再犹豫再三了,我推开还在不停摇晃吴母的吴延,探手到吴母的颈动脉上,感觉到了微微的跳动,还好,这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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