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二章 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3)
他说完这番话,将那柄从未出鞘的黑鞘长剑横在膝上,低下头去。满堂宗亲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空椅子上,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千年寒冰。
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不是大理的曲子,是江南的小调。那笛声穿过夜色,穿过大理寺的高墙,穿过正堂里凝固的空气,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笛声轻快婉转,像是在唱一个关于春天的故事。
段郎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笛声——当年在姑苏城外,寒山寺前,他也曾听过同样的曲子。那个坐在寒山寺大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局棋的女子,吹的就是这首曲子。
“她来了。”段郎放下军令,缓缓站起身,“高夫人来了。”
白苏珍迅速收起残页和军令,低声问:“王爷,高夫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大理?”
“因为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段郎望着堂外漆黑的夜色,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段真名投案是第一步,段犹明认罪是第二步,刺客送假消息是第三步,段真成交出军令是第四步。高夫人设计精密、步步为营,等的就是今夜。她要的不是我的命,她要的是认罪书上的罪名,不是鸡冠城,是弑君篡位。”
“弑君篡位”四个字如四个惊雷,震得大家都蒙了。
笛声停了。大理寺正堂内的烛火无风自动。
段郎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叩扶手,目光扫过堂外夜色,忽然笑了:“笛子是江南的曲子,吹笛人却不是江南的故人。既然来了,何必藏身夜色?大理寺正堂上,正好空着一把椅子。”
话音未落,正堂门外缓步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高夫人。
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三分书卷气、三分商贾的精明、四分世家子弟的矜贵。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坠,玉坠上刻着一个“翔”字。他的手中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茶香四溢。他身后跟着一个怀抱琵琶的年轻女子,正是段真素——她方才在堂外吹的笛子,此刻已换成了琵琶。
正是高云翔。
满堂宗亲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高云翔——高氏遗孤,当年大理国朝堂上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之后——由于母亲高夫人的庇护,主动与段郎和解,在铁山向鲁师傅学习打铁,铸剑为犁,以云铁打成犁,寓意将化干戈为玉帛。此时此刻,竟孤身一人走进大理寺正堂,走进段氏宗亲齐聚的三司会审现场。
段郎笑道:“高公子,你不在铁山打铁,来此何干?”
“段王爷说笑了。”高云翔笑容温润如玉,走到堂中站定,对满堂宗亲拱了拱手,“家母年事已高,不便长途跋涉。晚辈方才在堂外听王爷提到了家母的碧螺春,便让真素姨妈吹了一曲江南小调助兴——怎么,王爷不欢迎?”
段郎没有起身,淡淡道:“高公子远道而来,大理寺自然欢迎。不过今日正堂上审的是段家的旧案,高公子此来,是旁听,还是——”
高云翔轻笑一声,将紫砂壶放在段郎面前的案几上,“还是来讨债的?段王爷,明人不说暗话。关于高氏那桩公案,我家折进去的不只是权力,还有名望。导致家父在相位上经营了半辈子,一朝倾覆,土崩瓦解。高氏满门三百余口流放江南,途中病死的、投河的、被山贼劫杀的,活着走到姑苏的不过三成。这笔账,晚辈今日不来算,更待何时?”
满堂宗亲面面相觑。段真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段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段郎伸手拿起那把紫砂壶,放在鼻端闻了闻:“好茶。不过高公子,高家与段家的恩怨,说到底是权力边界划分的问题。一直以来,高氏家族权倾朝野,但基本还是守规矩的。段高两家,一家治国,一家治政,皇权与相权界限分明。千不该万不该,高氏联合前摄政王段犹昭架空皇上、把持朝政,最后阴谋败露,但念在高氏先祖有功于社稷,只是被削弱了财权——这是大理国史里写得明明白白的旧案。你今日来讨债,讨的是什么债?”
“讨的是真相。”高云翔一字一顿,“段王爷,大理国史里写的是高氏谋逆,段犹昭被废。但国史没有写——段犹昭谋逆的证据是谁交出来的?先皇驾崩之后,段真人登基那年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帝,凭什么能扳倒摄政王和高氏的联盟?凭他自己?还是凭你们段家这群各怀鬼胎的宗室元老?”
他说到此处,环顾满堂宗亲,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段王爷,你我都清楚。四十年前你们段氏内部的权力争斗。有人想当摄政王,有人想当首辅,有人想当大将军。你们段家人自己杀红了眼,顺手把高家推出来当了替罪羊——所以才有‘段氏的江山,高氏的朝廷。’这样的传说。可怜我高家一门勤于国事,到头来不过是你们段氏内斗的牺牲品。”
满堂死寂。段真昔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高云翔!大理寺正堂不是你信口雌黄的地方!段犹昭与高氏的谋逆案铁证如山,当年三司会审的案卷至今还封存在苍山铜矿的档案库里——”
“档案库?”高云翔打断他,忽然大笑起来,“段真昔,你说的是那个半个月前被人一把火烧成白地的档案库吗?对,你们还不知道。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苍山铜矿的档案库,半个月前就被人烧了。放火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们段家自己人。因为那档案库里封存的,不只是段犹昭谋逆的案卷,还有一封信。”
他顿了顿,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封书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封口处烙着一枚火漆印,印纹赫然是一枚玉玺——不是传国玉玺,是先皇的私印。
“这封信,是先皇驾崩前写给先祖父的密信。信的内容只有十二个字——‘犹昭不臣,真人之位不稳,卿当助之。’这十四个字,是先皇亲手写的,盖的是先皇的私印。这封信的意思很明白——先皇早就知道段犹昭有不臣之心,他托付高氏辅佐太子段真人,保住大理段氏的正统。家祖父不是逆臣,而是先皇的托孤之臣!”
他将信按在案几上,手指压在火漆印上微微颤抖。
“但你们段家是怎么对家祖父的?先皇驾崩之后,太子段真人登基不到三个月,就被段犹昭以‘年幼不能亲政’为由架空了。家祖父拼死护主,联合宗室中反对段犹昭的势力,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把段犹昭拉下马。可段犹昭倒台之后呢?段真人亲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高家奖励,而是把家祖父也一并打成了逆党!为什么?因为段真人怕——他怕家祖父功高震主,他怕高氏成为第二个段犹昭。所以他把家祖父和其旧部一起流放了。大理国史里写的那句‘高氏谋逆’,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所谓保留相位,只削财权,不过是你们玩弄的政治手段罢了。几年之后,我父亲一样被你们打到,高氏彻底从朝廷消失……”
满堂宗亲中有人站了起来,有人茶杯脱手摔碎在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呛着自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段犹明都睁开了眼睛,拄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发白。
段郎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封密信,凑到烛光下细细端详。先皇的笔迹他认得——他从小在御书房里临摹过无数遍。那十四个字苍劲有力,是先皇晚年的笔迹,笔锋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颤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仿佛要把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这十四个字上。
信是真的。先皇的私印也是真的。
段郎放下信,抬起头看着高云翔:“令祖父既是托孤之臣,为何不在段犹昭倒台之后主动向皇兄段真人解释清楚?”
“解释?”高云翔冷笑一声,“段王爷,你也是做过亲王的人。你告诉我——一个十四岁登基、被摄政王架空了整整三年的少年皇帝,当他终于亲政的时候,他最怕的是什么?他最怕的不是敌人,是功臣。因为每一个功臣都在提醒他——你的皇位是我帮你保住的。段真人受不了这个。所以他不肯承认家祖父是先皇的托孤之臣。他选择重用家父、还把堂妹嫁给我父亲,主要是基于高氏的绝对实力。再用漫长的时间,把真相埋进了苍山铜矿的档案库。可他没想到——档案库会被人烧掉,这封密信会落到家母手里,而我高云翔有朝一日会站在这大理寺的正堂上,把这封信摊在你们段家所有人面前。”
他说完这番话,退后一步,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坦荡地扫过满堂宗亲。
段真昔的脸色已经铁青。他几次想开口,都被段郎抬手制止了。
段郎站起身,走到高云翔面前,语气忽然平和下来:“高公子,令先祖既然是先皇的托孤之臣,这件事今日被你当堂提出来了,大理寺自然会彻查。但你说当今的长老会会长是为了掩盖真相才将高氏满门流放——这个说法,你拿得出旁的佐证吗?仅凭这一封密信,只能证明先皇托孤,不能证明令先祖没有谋逆之心。托孤之臣后来变成逆臣的,历朝历代都不少见。”
高云翔盯着段郎,良久不语。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苦涩,有压抑了大半生的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段王爷果然谨慎。你要佐证,我给你佐证。”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书信,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封信,是段犹昭写给家祖父的亲笔信。信上的内容,是段犹昭请祖父在朝堂上提议——将太子段真人废为庶人,改立段犹昭之子为储君。家父在这封信的末尾批了四个字,然后将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先皇。这四个字是——‘此心可诛。’”
他将信纸摊开,展示给满堂宗亲。段犹昭的字迹在场许多人都认得——圆润锋锐,收笔如刀削,转折如剑折。而那四个字的批注,笔迹端正谨严,正是高老相国的手笔。
“段犹昭写给家父的密信,家父交给了先皇。先皇驾崩后,这封信和其他案卷一起封存在苍山铜矿的档案库里。半个月前档案库被烧,这封信被人从火堆里抢了出来,送到了家母手中。家母说,这封信她等了大半辈子。段犹昭谋逆的证据,是高家亲手送上去的。足以清洗高氏罪责。”
高云翔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案几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段郎:“段王爷,这就是你要的佐证。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段真人的弟弟,是大理国的段王爷。你查了段真名,查了段犹明,查了段真成,查了你们段家所有人,包括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堂妹。你有没有胆子,查一查你的亲兄长——大理国太上皇如今大理国的最高领袖——长老会会长段真人?”
这句话像一把冰做的刀子,无声无息地捅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刀白凤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常香玉握紧了袖中的别离钩,柳梦璃的银针在指间无声地转动,白苏珍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段郎站在正堂中央,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案几上的两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被人用亲情和真相来回撕扯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面对时的苍凉。
“高公子,你今夜来大理寺,不只是为了讨债吧?”段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高云翔,“你带了真素来。真素也是我段家的人,是前摄政王段犹昭的女儿。她站在你身后,扮了十几年侍婢。你今天把她带来,是不是也该让她说句话?”
高云翔微微变色。段真素抱着琵琶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将琵琶放在地上,走到段郎面前,盈盈一拜。
“段真素见过王兄。”她的声音清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真素离家的时候,王兄还很年轻。今日真素回来,不是为了给父王翻案。真素回来,是想替一个人说句公道话。”
“什么人?”
“段真名。”段真素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段郎,“王兄,你查了段真名大半辈子的事情,查到他修改城防图延误军机,查到他投案自首认下所有罪名,查到他在寒山寺对着三千二百亡魂敲了六十下钟。但你有没有查到——段真名当年为什么要替父王背黑锅?”
段郎的瞳孔微微一缩。
段真素继续道:“四十年前,我父王联合高老相国架空先皇,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段真名当时只是兵部一个小小主事,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但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做到的事——他从兵部的往来文书中,拼凑出了父王和高老相国谋逆的完整证据链。他把这份证据交给了当时的太子段真人。段真人凭这份证据,联合宗室中反对父王的势力,用了三年时间扳倒了我父王。可在我父王倒台之后,段真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嘉奖段真名,而是把他贬到了铁山营当一个小小的参军。为什么?因为段真名交出的证据里,有一份文书牵连到了段真人本人——那份文书证明,段真人在刀架在脖子上时被迫签了一份文件。段真名知道真相,但他选择了沉默。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段真人贬他,他不辩解。段犹明皇叔疑他,他不解释。段真成恨他,他不反驳。他用四十年的沉默,守住了皇家的体面。”
段真素说到此处,眼中泪光一闪而逝,声音却依然平稳:“王兄,段真名不是叛徒。他是大理段氏最忠诚的守密人。他守住的秘密,比鸡冠城案更早、更深、更重。今日真素回来,就是想当着大理寺正堂上所有人的面,还他一个清白。”
满堂死寂。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门缝中透进来,照在正堂深处那把空椅子上。一直跪在地上的段真成忽然抬起了头,眼眶通红。
段犹明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段真素面前,端详着她的脸,声音颤抖:“你是犹昭的女儿?你父亲当年被判谋逆,老夫是第一个在弹劾奏章上签名的。四十年来,老夫一直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义灭亲的忠臣之举……”
他没有说完,因为段郎抬手制止了他。
段郎将案几上的两封信和段真素的口述记录放在一起,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大理寺卿李大人:“李大人,高云翔带来的两封信,段真素方才的证词,一并在三司会审中记录在案。四十年前的旧案,牵扯到先皇、太上皇、前摄政王等,案情复杂,需要重新审理。今日三司会审到此为止,三日后继续审理。”
他说完这番话,端起案几上那把早已凉透的紫砂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高云翔,一杯自己端了起来。
“高公子,这杯茶,算是大理段氏欠你高家的。四十年前的真相,段某承诺——会给你一个交代。你母亲不必再等了。段真名扛了四十年的秘密,不必再扛了。”
高云翔接过茶杯,盯着段郎看了许久,忽然一饮而尽。
“段王爷,准确地说,我应该叫你一声舅父。但家母说,咱们高氏与段氏不要攀亲戚关系。她不过是皇室用来拉拢高氏的工具人而已。但你和你父皇不一样,和你皇兄也不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但晚辈猜——她是在夸你。”
他将空杯放在案几上,转身大步走出正堂。段真素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段郎一眼。
“王兄,真素还有一句话,段真名是大理段氏最了不起的人。”
她说完,转身离去。月白色的长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只留下正堂上满堂宗亲面面相觑,久久无声。
白苏珍拿起炭笔,在风物志上飞快地记录着。写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段郎。
段郎站在正堂门口,望着段真素离去的方向,晨风吹动他的衣袂,满头银发在朝阳下泛着清冷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到。
只有刀白凤听到了。她走到段郎身边,低声道:“王爷,你在想什么?”
段郎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我在想——四十年前我十三岁,皇兄十四岁。皇兄登基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真之,从今往后这大理国就是咱兄弟俩的天下。我说,皇兄,你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咱俩人,还有段氏宗亲,还有满朝文武。皇兄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眼里含着泪。”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苍山的方向:“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东方既白。大理寺正堂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清晨的阳光从门缝中透进来,正好照在正堂深处那把椅子上。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二章 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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