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被游魂重创再被珲伍捡回来之後,杜娅大人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每当夜深人静,她双眼一闭,瞬间就会有无数奇怪的声音闯入脑海。
啜泣、呓语、叹息、诅咒、撩拨——
各种沙哑、低沉、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会在深夜侵占她的大脑,控制她的思绪,甚至还能强压着不让她从睡梦中惊醒,持续不断地向她的精神和灵魂施加折磨。
偏偏这段时间外院的麻烦事还接二连三,就没有断过。
接连半个月,不停地有外院学徒被证实存在异端信仰,需要由杜娅负责押送、审讯,最後再丢进地下监牢。
基本上每天都有,最频繁的时候,一夜之间就能闹出好几起类似的事件。
要麽是异端学徒在执行秘密宗教仪式的时候被撞破,要麽是学习禁忌术法的时候被抓包,更有甚者是从被窝里被揪出来暴揍了一顿,最後主动向执事团请罪的。
且被抓包的学徒虽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肢体创伤,却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表现出了精神紊乱的迹象,有一些直到被杜娅送进监牢时还在抱着脑袋惊恐地怪叫着什麽「黑衣人啊」、「鱿鱼人啊」之类的词。
虽然知道密大学院本就「人杰地灵」,几平整个南境最年轻最聪明的异端信徒都聚集在了这里。
但以往也没有如此频繁的异端信徒事件出现,此前地下监牢里的那些囚犯,可是学院攒了将近二十年的存货。
当然,杜娅也不傻,她很快就回过味来,明白了这一系列奇奇怪怪的事件应该是内院或者圆桌厅堂在背後指使的。
尤其在经历了此前珲伍在监牢闹出的那些动静之後,杜娅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并非是异端学徒必须被监禁,而是地下监牢需要这些异端学徒的入住。
所以她没有去追踪那位神秘的「鱿鱼人」,只是负责这一系列事件的收尾工作,简称洗地。
但如果是放在精力充沛的平时,杜娅可以很轻松的胜任这个洗地工作,可现在她自己的问题丝毫不比那些异端学徒小。
游魂施加在她身上的烙印持续不断地折磨着她,她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合眼了,全靠各种药剂在支撑着。
最开始还仅仅只是做噩梦,到後来则变成了纯粹的精神折磨,再後来,哪怕是大白天,哪怕她没有入睡,也能听到那些低语和呢喃,甚至精神恍惚之际,眼角余光还会看到游魂的幻影。
她求助了学院内不少术法导师,可精神灵魂的研究本就不是星辰术法体系擅长的领域,倒不是说整座学院的法爷都只看教科书不看课外书,主要是,即便是对该领域真的有所涉猎的导师,也不敢轻易出手帮忙,因为弄不好就有可能会被视为异端,更何况前来求
助的还是专门抓异端的执事长。
所以无一例外,被杜娅求助的导师都摇头装傻表示:「嘶————啊这————这个我真的不会哇————」
这就导致她的状态越发严重恶化。
近些时日一直在换着使用各种药剂,到後来几平对所有辅助类药剂都产生了耐药性,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狂躁,眼前的幻像也越来越多。
杜娅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发疯的。
无人的房间里,她在镜子前卸下自己的混沌面具,露出苍白消瘦的面庞。
她的脸是极度引人犯罪的那种,哪怕只是抽菸的时候收起一半面具露出下半张脸,都足以让任何年龄段的男性乃至女性都产生邪恶遐想,她的魅惑感并不来自於五官中的某一处特殊位置,而纯粹是源自於骨相。
现在,这张脸的气色比地下监牢里关了十年的老异端还要糟糕一些。
她本来就伤得不轻,加上这麽些天的折磨,如今多少是有点死诞者凋零化的趋势了,不,比凋零化严重一些,应该是活屍化。
苍白、病态的皮肤还都只是小问题,令杜娅看着都觉得心惊的,是她自己那满血丝的
眼睛,那眼睛里透出的目光让她感觉镜子里这个人很陌生——
嘭杜娅一拳砸碎了镜面。
然而龟裂成碎片的镜子上却倒映出了无数个她自己,那里边的每一张脸都开始挤出表情,或笑、或哭泣、或抓狂——
杜娅只得让混沌面具重新将自己的面部覆盖,硬着头皮转身离开。
尽管她知道,那些人脸依旧还停留在此刻身後的镜子上,依旧在朝着自己挤眉弄眼。
——
「让你们去打探消息,什麽时候才能有回讯?!那个死诞者到底什麽时候才能回来!!」
杜娅十分狂躁地冲着门外的下属大声怒斥。
她已然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游魂的烙印消磨的不只是她的精神力和体能,也在不断侵蚀她的心性,一切负面情绪正在不断激增,随时有可能冲破她的压制,让她的脑子彻底炸炉。
她现在无比迫切地需要珲伍,她需要让烙印中的恶意释放出来,哪怕到时候冲出来的游魂把她砍成烂肉,她也觉得比这样持续不断地承受精神煎熬强。
下属来到办公室门前,埋低着头,悻悻地汇报导:「有消息称,十几天前陆续有死诞者进入了泥泞之地,只是——那片区域常年被毒瘴和密林覆盖,侦查夜枭的视野无法看清里边具体发生了什麽,而且,我们派出去的侦查夜枭,被远征军勒令撤回了——」
「该死!」
杜娅狠狠地用拳头砸向桌面。
她拳锋上的皮肤缓缓渗出血液。
便在这时候,诡异的情况出现了。
杜娅忽然感觉有什麽湿热的东西正从自己拳锋的伤口上滑过。
她转过头,看到那原本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的下属不知何时已经卸掉执事团的面具,凑到桌前,正在用舌头舔舐她手上的血迹。
察觉到来自杜娅的惊愕注视,下属抬起头,露出一张狰狞的笑脸。
随後,他的脸一分为二,从皮肉之下挤出来一道、两道——无数道游魂的身影轮廓。
嗡!!!!
杜娅手中多出一柄长刀,刀身火光乍现,不由分说直接就斩向那下属的脑袋。
呛唧房间内响起的不是骨骼被一分为二的动静。
而是金属对撞的刺耳嘶鸣。
杜娅的视野在一瞬间被黑暗吞噬。
再然後,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办公室内,而是侧躺在寝室地板上。
看样子是她没能撑住昏睡了过去,而刚才那一切只是噩梦。
哦不,也不完全是噩梦。
因为她这会儿手中确实握着那把冒火的长刀,且手腕正在传来剧烈震颤过後的撕裂痛感。
昏暗寝室内,她抬起的长刀刀锋架住的是另一柄陌生武器。
那是一把形骸相当粗粝的武器。
乍看之下,它更像是从某个屠宰场或伐木工棚里顺手抄起的凶悍工具,而非精工打造的武器。
这武器分为两部分,後端是木质握柄,可摺叠的前端,则是一段沉重的厚背刀身,其上缘布满了参差交错的钢铁锯齿。
无论是捆缚着刀身的绷带还是木质握柄,似乎都被经年累月的血污浸透,呈现出深暗色泽。
而这柄可怕的武器,这会儿就压在杜娅的长刀之上。
如果没有长刀阻挡,它应该已经把她的脑袋锯下来了——
杜娅没有惊慌,她强行架开那锯齿刀刃,双足蹬地,向後翻滚脱身。
但因为身上有各种各样的旧伤,且此刻精神灵魂层面状态奇差无比,仅仅只是这一套简单动作就让她感觉头颅内部一阵翻江倒海,想是脑浆被摇匀了似的,退开之後根本站不稳,膝盖一软,直接半跪了下去。
而仅是这一瞬间的耽搁,那手持锯肉刀的黑衣人就已欺身上前,再次挥砍出手中大刀。
杜娅想再次提刀格挡,但显然已来不及。
她已几乎能看到手持锯肉刀那人尖锐帽檐之下的冰冷双眸,暗道自己真是死得不明不白。
便在这时候。
房间内卷起一阵冰冷狂风。
紧接着,一个没穿上衣的人影出现在杜娅视角内,挡住了那锯肉刀的锋芒。
咚这人左手单持一块笨重的破烂木板盾,翻手上挑,很轻而易举地弹开了挥砍而来的锯肉刀。
随後,昏暗房间内响起的是杜娅这半个月来无比思念的嗓音。
珲伍:「欸冷静冷静~」
戴帽子的黑衣人趔趄着连退了两步,他那冰冷眼眸中闪过一抹惊愕,随即再次扬起锯肉刀砍了过来。
珲伍没有迎击的意思,只是再度开口:「给个面子,这盾牌送你了。」
锯肉刀凌空一滞————
黑衣人看向珲伍手中那用木条板拼凑而成的盾牌,目光中没有鄙夷或是困惑,反而是像看到了什麽稀世珍宝一般,逐渐变得炽热起来。
锯肉刀被缓缓收回。
他死死盯着珲伍半晌,才开口道:「真的?」
「真的鸭。」
珲伍提着盾牌往前走了两步,用手拍了拍盾牌,发出纯粹的劣质木板该发出闷响,像推销员似的说道:「你瞅瞅这材质,这做工,这可是一顶一的好物件,我专门从不死聚落给你带的。」
黑衣人收起了锯肉刀,迟疑了片刻,有些拘谨地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块木板盾。
然而还没来得及触碰到盾牌,他整个人就无力地向前一倒。
与锯肉刀一同落地的,是一条风乾鱿鱼。
它吧唧一声,拍在了地板上。
睡得老香了。
珲伍回头瞥了一眼跪坐在地上一脸懵逼茫然的杜娅。
「气色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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