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死队为什麽被抛弃、为什麽被诸国定性为异端与叛逆者,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O
不是因为他们侍奉狼血传承。
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然而,那群扛着正义、圣洁的旗帜,为世人划定信仰准则的统治者,也曾在垂垂老矣的时候跪在自己口中的邪神面前诚心乞求。
乞求什麽?
大概就是乞求成为霸王那样的存在吧。
死亡永远是生灵绕不过去的一关,尤其对於身居高位的人而言,生前拥有得越多,他们就越惧怕离去那天的到来。
死亡的恐惧会一点点地淡化人心的正邪分界线,到最後,这些虚影的主人大概都会认可一件事,那就是,只要能苟活下来,哪怕住在密大地宫里也不错——
至於这里这麽多虚影中有多少人得到了神只的回应,宁语无从得知。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们绝非颗粒无收。
否则不死队不会被抛弃,通往泥泞之地的四座大桥也不会在同一时间被摧毁。
而不难想像,当卡萨斯地下墓地被终结的消息在南境彻底传开,从这里活着走出去的人又将面对什麽。
宁语双手抵着膝盖,弯腰打量着太太太太爷手中捧着的那把刺剑,那是宁家的一件家族祭祀礼器,已丢失多年。
「嘻嘻,好像要死了呢。」
正感慨之际,她被人捏住两侧脸颊,把脑袋掰向一侧。
宁语没有惊慌挣扎。
她嘟着嘴,看着眼前之人,双眸弯成月牙:「牢师,里肥来辣!」
狼醒了。
作为巅峰之战必掉线挂机的角色,几乎是霸王前脚刚走,他後脚就成功重连了。
襁褓地藏的生机已完全融入他的躯壳。
醒来时,狼身上扎着的打刀已经被人拔了出来,伤口也已癒合,但还是有那麽一点点五脏六腑和肠子打结了的感觉。
这让跪坐在地上的狼半天没能支棱起来。
此时,一道少年的清朗声音自後方传来,令狼的目光为之一怔。
「实在抱歉,我不懂医术,只能把你腹腔掉出来的东西胡乱塞了回去,你感觉————还好吗?」
狼回头,他看见一名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的身旁,放着一只空竹篓。
他体格瘦弱,却生机充盈,身上那些被蛆虫啃噬了的血肉全都长了回来,包括眼窝里的清澈明眸。
而他的胸前,挂着一枚狼血誓约徽章。
狼血赋予了他第二世。
不死队是死绝了,一个都没有剩下。
但就如珲伍所说的那样,尽管他们死了,但狼血没有输。
没错,他们没能打穿墓地,甚至到死,连真正的深渊都没有见到,但他们在这片被放弃的泥泞之地里守护着的不死聚落,没有死绝。
少年还活着,又怎能算狼血输了?
这是叛逃者伍德做出的抉择。
即便是最令人瞧不起的生命,也在努力寻求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用自己的血、肉与骨,维护了不死队的尊严。
狼的目光里有迷茫,也有释然,肠子打结的痛感此时已消退得七七八八。
少年并没有觉得狼的目光很吓人,他只是打了声招呼,然後继续着手照顾前不久从毒池里打捞上来的大姐姐。
那是龙女。
因为一开始就是奔着玩命去的,她在火盆守卫战阶段就已经重伤。
当时珲伍和宁语进入了石门,守着第三座祭坛的就只有狼与她,以及打酱油的远征军骑士们。
可以说,战场上八成的压力是狼一个人在扛着。
剩下的两成,则都落在了龙女身上。
其实她大可以不那麽拼,因为十成十的压力都交给狼,他也完全能搞得定。
可那样一来,她就成了躲在後方的角色,有违她的骑士之誓,所以即便到後来,珲伍带着一大帮不死队大佬从石门里杀出来,龙女依旧在玩命。
这是她的性格,也是她的意志。
她把自己的第一条命交付给了龙飨教会的神谕,现在这第二条命,则是要交给珲伍的。
说起来,确实差点就交付成功了,最後珲伍等人进入墓地的时候,她也拖着重伤的身体想要跟上去,然後就晕倒在了毒池里。
如果不是复苏过来的少年及时把她打捞了上来,就她那千疮百孔的身躯,估摸着没等珲伍回来就已经被毒池污水腌入味了。
但少年也说了,他不懂医术。
龙女身上那些伤,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事实上,最开始帮狼收肠子以及从毒池里打捞龙女的行为都不是冲着救人去的,而是为了收屍。
结果收着收着,俩都活了过来。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都没事————」
少年瘫坐在地,目光痴痴地望着泥泞之地上空。
毒瘴正在缓慢变得稀薄,最後显露出一角蔚蓝的天。
再後来,陆陆续续有死诞者从墓地里走出。
听他们说,在墓地最底层,霸王的墓室已经崩塌了,他们在废墟里没有挖到霸王的遗骸,只找到象徵卡萨斯王权的杯器碎片。
大部分的死诞者都没有多做停留,他们在不死队的篝火前坐了会儿,恢复状态之後,有的人直接传送离开,有的因为至今还未接触过别的螺旋剑,只能徒步蹚毒池离开。
当然,倒也不是他们不想留下来多搜刮一下法兰要塞里的破烂,主要是狼一直在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视着他们。
留下来的就只有洋葱骑士和帕奇。
他们在第三座祭坛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始终没能等到那两个人出现,於是便帮着狼和少年带上重伤的龙女,先行返回了不死聚落。
临离开之前,他们还捡到了个半死不活的远征军骑士长,索性一并带上。
洋葱骑士:「你发现了吗?毒池的水位正在降低,上空的毒瘴也在消退。」
帕奇:「法兰要塞外面的大螃蟹好像也离开了。」
洋葱骑士:「他们真的杀了霸王,光头先生你说的没错,你的朋友们很强大,强大得令人感到窒息,可惜他们应该是先行离开了,若是能一起坐下来,我要请他喝杯酒的。」
蹚过毒池回到不死聚落。
众人身上上不免又染上了一层屎绿色的毒污水。
洋葱骑士提议大家找一处高的地方晒晒太阳,说是那样可以将毒素蒸发掉,就算蒸发的效果不明显,心情也会变好的。
於是他们来到了不死聚落的高塔塔顶。
也就是那位手持巨弓的鹰眼巨人所在的位置。
法兰要塞激战期间,骸骨群一度爬上了高塔,它们把巨人撕咬得皮开肉绽,但对於皮糙肉厚的鹰眼族人而言,这种程度的伤势并未危及生命。
巨人是诸国留在这里监视法兰要塞的奴隶,随着泥泞之地四座大桥的崩塌,他的监视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可镣铐却无人能解开,他被永远困在高塔之上。
不死聚落的原住民对他一直很好,他们很孱弱,没有能力帮巨人解开镣铐,却经常会给高塔送来食物,久而久之,高塔上的巨人变成了聚落与法兰要塞的守护者。
在洋葱骑士的诚恳请求之下,狼用不死斩把那足足有成人腰肢粗的镣铐剁开,令巨人重获自由而後,一行人在高塔上喝起了酒,喝的是洋葱骑士带来的酒,洋酒。
龙女没喝,她一个人在太阳下静静地躺了一段时间,直到勉强可以动弹了,便向众人挨个询问珲伍的下落,在得知宁语背包上有密大学院的图腾印记之後,就独自离开了。
「咕噜噜——」
饮下一口烈酒,众人侧目望向龙女扶着墙壁离开高塔的趔趄背影。
洋葱骑士:「很显然。」
帕奇:「显然什麽?」
洋葱骑士:「显然她爱上了那个人。」
帕奇不以为意地咋巴着嘴:「怪不得把自己搞得一团糟。」
洋葱骑士:「霸王已死,你有什麽打算呢朋友?」
帕奇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认真思索了一番,而後答道:「我打算把这趟捡到的东西找个地方变卖了——」
洋葱骑士看向狼。
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酒。
洋葱骑士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少年与骑士长。
少年灿然一笑:「我家就住在这里。」
骑士长看向少年,随即沉默良久,似是下定了什麽决心。
他开口道:「我也不走了。」
虽然自己浑身是伤,铠甲也已碎裂不堪,连头盔都不知道丢哪去了。
但没有关系,法兰要塞里遗留着那麽多尖顶铁盔,随便捡一顶来用就是了。
——
最後,洋葱骑士抬头看向身侧盘腿而坐的鹰眼巨人朋友。
巨人用两根手指头捏着洋葱分给他的那杯烈酒,仰头张嘴,将酒水倒入口中,随後道:「@#¥%————&E%^W%"
帕奇:「他说什麽?」
洋葱骑士:「他说他会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然後可能会去幽嘶寻找自己的同族人,如果能找到昔日的领袖就更好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狼缓缓抬起头来,而後又默默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木杯。
巨人:「*&;¥+/*—#@#@¥%"
帕奇:「这回又说的什麽?」
洋葱骑士:「他说很高兴认识你,帕奇先生。」
帕奇举起酒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话说到一半卡住,他转头看向洋葱骑士。
洋葱骑士道:「啊实在抱歉,我忘了介绍,他姓王,王尤姆。」
帕奇再次举杯:「很高兴认识你,王先生!」
洋葱骑士:「赞美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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