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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团长我的团_分节阅读_第166节
小说作者:兰晓龙   内容大小:1.59 MB   书页:我的团长我的团Txt下载   上传时间:2009-12-29 16:53:39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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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了,伸开双臂,他们最后终于停止了射击。

于是我转了身,向着那个炮楼挥动双臂,那边的枪声也嘎然而止了。守的人绝不是个莽汉。

于是我走向那边厢的炮眼和炮眼里探着的枪口,我张着双手,当走到一个他们能看清我任何动作的距离时,便开始解我的棉衣扣子,我脱下了棉衣,放在手上挥了挥,然后扔在地上——现在我穿着我被俘的那套制服了,我的胸口挂满了勋章。

我的身后有人暴喝了一声:“他要投降!”

于是几十枝枪口刷刷地举了起来,我转身看着,其中也有牛腾云犹犹豫豫的一枝。我摊着手。让他们看着,最后用我的平静让他们觉得有些过于惊乍了。

于是我走向那处炮楼。我看见狗肉,它在我们的枪火圈子之外奔蹿不息,我知道它也有了回到南天门的幻觉和亢奋。

我走过那些外壕,壕里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呆呆地看着我,我走过胸墙,胸墙后一张张熏黑的脸,我走向炮楼。

炮楼里几个官兵先迎了出来。他们倒是轻松得很,利落地挂着那些美制武器——又是一票杀人的老手。

“来啦?”打头的话家常似地说。

“来了。”我尽量平和地答。

他便亲热地握住了我的手,双手握着,摇摇撼撼。

他:“你们倒降得痛快。”

然后他顺手就扳断了我的小指,我的手指头很软,但也没软到能贴着手背的地步。我没有吭声,于是一枝枪托从我后边砸了过来,我晃了一下倒下炫*书$网收集整理,他们开始一顿暴捶。

我被拖了进来,打头的那家伙把我踢翻在地上。然后开始第二顿暴捶。我在地上滚爬着,在拳头和脚尖之间看着这里的结构,很整洁地地方,整洁得不像是丘八住的而象居家,一群人住的地方通常都不怎么关门。所以这里只有一扇紧关着的门。

我沉默地忍受,滚近那里,然后一下跳起,我推开揍我的家伙,撞向那扇门。

我:“我知道你在里边!我就知道是你!王八羔子!”

锁并不结实,被我一下就撞开了。于是我看见阿译。一间他个人居住的小屋,桌床椅子。唯一的奢侈品是一架留声机,而他坐在床边抱着头哭得歇斯底里。他现在跟我一样,一个一丝不芶的上校团长,只是他的属下似乎比我的坚强,我是几十分钟便已溃散。

我扑向他,抱着他,捶他,时常还要因自己的伤手痛得啮牙咧嘴。

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个十三点!王八羔子!”

阿译就冲着我嚎回来,他可有一大摊等着我:“我看见狗肉,就知道你在!就知道你会出来!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我没脸见你们,可你们有脸来看我啊!全都不来,一个也不来!”

我想起来看我身后的追杀者,他们挤在门口,那一脸惊诧倒像是见了活鬼。阿译终于想起把我推开,他退开两步,然后就绊上了凳子把自己闹了个踉跄。

看着他这样出洋相可真是开心,我笑着:“还是个笨蛋!”

阿译:“很久不这样了,是因为你来了。”然后他便急急切切地问我这样的问题:“孟烦了,你饿不饿?”

我:“……什么?”

阿译:“你饿不饿?我知道你们吃得不好,你饿不饿?你瘦多了,你真成白骨精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弄吃的。我们这回有吃的,就算被围上几个月也饿不着。”

我:“……你打算被围几个月吗?”

阿译便又快哭了:“不是的。你总是想多——我只是问你饿不饿。你想吃什么,我这里都有。”

我:“想吃猪肉白菜饨粉条。”

我看见阿译的眼里猛然闪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变得黯然,他转身把脸对了墙,愣了很长一会。

阿译:“白菜没有了,劈柴没有了,油盐酱醋都没有了,做不成白菜猪肉饨粉条。我给你吃美国罐头。”

我:“我就吃美国罐头。”

我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美国罐头,豆子的、猪肉的、牛肉的、水果的,还剩下点缝隙就放着药,刚才揍我的手在给我包扎我的手指,并且细心地留了一只手给我吃饭。我大口大口地咀嚼,我很饿,真的很饿,大概上辈子才吃饱过吧?

周围拥着一堆阿译的兵,倒好像我吃饭有多好看。

打了一夜,阿译也挣扎了一夜,看他的理想还是现实坚强。他最后还是屈从于我这个现实,永远做不成英雄的阿译。

给我包扎的家伙还要给我道歉:“对不住啊。我们团座说收拾一下,我还以为你们有仇。”

我就笑,“是有仇。”

那家伙也愣了一会儿,倒(炫)恍(书)然(网)大悟了,“就是。生死场上来的人,反倒说不清啥叫交情。”

旁边的兵就插话,看得出阿译把他的团治理得像模像样,官和兵,兵和官,几百个姓倒成了一家亲,“长官你咋就得这么多勋章呢?”

我看看我的胸口,愣了会儿,“回头就扔了。”

给我包伤的家伙终于包好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们也不想打,可我们不想给团座丢人。”

一块白被单就甩到了他的脸上,阿译站在我们的人圈子之外,“拿去做旗。”

家伙们便哑然了下来,打一杆白旗绝不会是任何军人的骄傲。

阿译:“没什么,呆会打旗出去的时候也不要垂头丧气,不要乱编制。我们是打得过的,不打了。骨肉相残没得意思,要是日本人来了——我守到死,我朋友来了,一晚上,足够了。”

我:“阿译。”

阿译看着我,我便对他伸了只大拇指,我衷心的。

阿译便走过来,顺手又开了个没开的罐头,放在我的手边,他顺手摸了摸我的头,笑了一笑。

我:“我们又能笑了。真好。”

阿译:“嗯。真好。”

我:“管你投降还是投诚,我今晚找你海聊。”

阿译:“嗯,有好多的东西可以聊。好好吃。”

他走开了。于是我又开始吃,我相信我是够肚子把这一桌子扫光的,一个曾经天天想着自杀的人也就是不会再吃一顿好饭,那是曾经。然后我听见那首歌,《野花闲草蓬春生》,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爱这调调。

然后我怔住了。

我跳起来,推翻了桌子:“阿译,不要!”我刚笑话了阿译的笨手笨脚,现在招报应了,我绊翻在地上,我一边爬一边嚷着:“阿译,不要啊!”

我又一次撞开了那道门,看见阿译跪在地上,跪在他的留声机旁,留声机在嘤嘤地转,阿译拿着一枝枪。他悲伤地看着我。

阿译:“你冲上去了,你找到了希望。我又跑了,我没有希望……烦啦,我好想他们……我总是做错,我不想再错了。”

然后他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阿译的手下扛着白旗从我身边走过,照阿译要求的,他们走得不卑不亢,可阿译的留声机还在转,那首歌还在响,他们脸上也刻着悲伤。

我呆呆地看着那座炮楼,我脚下踢到了什么,于是我捡起我扔在那里的棉袄。

胜利的人散散落落地涌了过来,来看他们新得的阵地。一只手扒拉上了我的肩膀,牛腾云扒着我,他那只手已经包扎过了。

他问我:“你好厉害。你咋干的?”

我没吭气,摸摸我的勋章,看看阿译断送了的地方。

阿译阿译,你总错,你又错,猪肉白菜炖粉条都是一起吃,你就不想,我们总是共享同一个希望?

后来我套上了我的棉袄,盖上我的勋章。

牛腾云还在我耳边聒噪:“嗳,那条狗,好像你的。”

我看向他指的地方,狗肉站着一段距离,犹犹豫豫,它想过来,但是它又记得我喊过走开。

“是野狗。”我说。

牛腾云摇摇头,“不是吧。”

我走向了战壕,找到了一个罐头。阿译啊阿译,我们在南天门上被饿疯了,于是他做了团长便永远囤积着食物,阿译啊阿译。

我把罐头打开了,狗肉知道那是为它而开的,便瘸了过来。我把罐头放在它的嘴下,摸着它瘦瘦的骨架和脏得不像话的皮毛。

我小声地和狗肉哼唧:“快吃吧,吃了就走人。哦,是走狗。别跟着我,这儿不用你,这儿不用杀人。”

牛腾云,蹲在战壕边,看着我们:“我说,你可以带着它。”

我:“是野狗。”

牛腾云:“是你的狗又不是老乡的狗,七连又没说不让带狗。”

我有点不耐烦:“你根本不懂它!”

牛腾云就很不忿:“不就是一条狗吗?”

于是我同意:“对,就是一条狗。”

我们又再度行走于中原大地,带着轻伤员和补充的兵员。我背着枪,走在中间。驴子和学者应该走在中间。

七连的驴车终于可以用来拉该车拉的东西了,因为七连第六百个兵终于决定步行。

“烦啦烦啦!”牛腾云叫着追了上来,“给两夹子给两夹子!”

他在我本来就存货不多的弹药袋里掏弄着,把剩下的全拿走了。

我说:“你也给我留一夹子吧!”

牛腾云哼哼着说:“你是我抓的,你是我带出来的。”

腾云驾雾现在非常得意,其一,我打仗不用枪,我的弹药配给全被他给开销了;其二……

我们伏在战壕里,那边的机枪又打得轰轰烈烈。

我开始解棉衣扣子,牛腾云看见我的动作就从射击姿势改成了仰面一躺。顺便拍着我表示赞赏,“你不错,你正经不错。我家快收麦子啦,正缺人。你来玩儿吧。”

玩有两个意思,一是你上吧,不用打啦;二是收麦子缺人,你来帮收麦子吧。我不会收麦子。

于是我站了起来,摊开手,让人看见我土布棉衣下的勋章。

我远远地看着那条街道,它很军事化。街头被工事和铁丝网垒得层层叠叠,它还没有经过战争地熏燎。但就那些戒备森严对着我的枪口和后边操枪的人,一触即发的事。

于是我预先就站住了,脱下我的棉衣。我已经不用把衣服扔在地上了,牛腾云就在我身边,我把衣服交给他,然后示意他退后。他退得信心满满。倒好像在一边望闲。

然后我走向那条街道。

没人跟我说话,只有人端开铁丝网让我进去。

我走进了这条街道的纵深,这地方让我茫然,它被那样层层叠叠地把着头,纵深里却在过日子,士兵和百姓一起出没,街边支的竹竿上居然有晾晒的衣服,这不像战场,倒像是慵懒的禅达。

我打量着街边晾的一排军装,没人管我。我看见一双女人的脚在衣服那边出没,后来小醉从那架子衣服后出来,她去端她的水盆,一个勤务兵样的莽小子立刻用冲刺速度跑过来,把那盆水从她手头上抢跑了。小醉顺手敲打了那小子的头——她大着肚子。

然后她看着我,连诧异都没有,她开始微笑。于是我也心事重重地笑,一只脚踹上了我的屁股,够重的,还穿着大皮靴。我转过头。看着张立宪站在我的身后,又一个上校团长。

“小子,别看我老婆。”

我悻悻地回道:“哦。你老婆。”

“你不要废话了,我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我更加悻悻,“那好啊。”

张立宪便绽开了一半麻木一半活跃的脸笑,“久仰有个家伙巧舌如簧,而且为人很烦,所以你没开始烦我之前我已经决定投降——都安排好啦。”

“不是投降,是投诚。“我不再悻悻地盯着他,“是去和像你一样的人拥抱。”

张立宪看着我,“这是你常说的套话?”

“套话也有不骗人的套话。还有,如果你从现在就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了,拿起枪之前先看一下,对面要是你的朋友,尽可能把你的朋友说服过来。”我说。

“我会累死的,我的朋友可比你多。”张立宪张开手臂,“那现在和像我一样的人拥抱一下。”

于是我们拥抱,小醉把我们的手撕开,她加入了进来。

我们拥抱得很不惬意,因为两个粗手大脚的家伙必须小心孩子,但是那是我在整场战争中最愉快的记忆。

后来他们走了,这条街道也空了,我默默看着空空的街道。

他们小两口走了,去做像我一样的事情。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期望,就是能再见一次虞啸卿,我们相信能把他说服,说服他就是说服一个军。可这是个像亲手击毙竹内连山一样是个妄想,直到战打完我们也再没见过虞啸卿。

我穿着那身已经卸掉了所有衔识的解放军军装,这年头这样穿这身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于是我也变得普通至极。

牛腾云蹲在通铺上,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为了安慰他,我便从我已经卷好的铺盖里掏了掏,把那一整个小布包递给他,“这个给你。你要很久啦。”

那是我全部的再也用不上的勋章,我用它预备着把牛腾云的离情变成惊喜。

牛腾云果然惊喜起来,“真给我啦?”

“过日子啦,用不上啦。”我说。

他到了窗户边的亮光处,一个个研究着那些花纹和镀金,我便趁了他不注意拿了铺盖悄悄地离开——那小子一向麻烦,非常麻烦。

七连的第六百个始终没对六百这个数有什么特殊感情,因为他的记忆早被三千个占满,占得小醉如果和我一起生活,就是陪了三千个死人。

可我不得不说我很喜欢他们,非常喜欢他们。以后属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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