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过来坐，一起喝一杯。”周锐叫住了准备往里屋钻的陆卫国。

    倒不是他觉着陪一桌子长辈坐得发怵，实在是满桌的白酒度数不低。

    待会挨个轮着敬酒，他一个人铁定顶不住，拉个年轻的搭伙挡酒，压力能少一半。

    至于司机小吴，来自后世的周锐认为开车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陆卫国脚步骤然顿住，下意识抬眼往陆锻山那边瞟。

    以前躲在自家厨房偷摸抿过他爹半杯剩酒，可正儿八经跟着一桌子长辈坐正席举杯，这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

    “愣着干嘛，过去坐。”陆锻山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语气故意端着点当爹的架子，尾音却松松垮垮放了下来。

    “你也不小了，再过一年就该进单位工作了，跟着你表弟喝两杯学些人情往来，没什么坏处。”

    他嘴上说得平淡，眼角余光却落在周锐身上。

    这外甥比自己儿子还小几个月，待人接物稳得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反倒衬得自家小子像个还没长开的毛头小子。

    他心里暗自想着，往后确实不能把大儿子管得太死，该放手让他跟着周锐多学点东西。

    陆卫国赶紧拖着凳子凑过去，屁股刚沾凳面，周锐已经拎着酒瓶往他空碗里斟了小半碗酒。

    “来，我先提第一杯。”周锐举着酒杯抬起身，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从陆明峰、周五爷，到赵有志、周树民，最后落回陆卫国身上。

    “姥爷、五爷爷、赵爷爷、舅舅、树民叔，还有我表哥，我先干为敬。”

    “虽说明天才是正月十五元宵，可今天一屋子热热闹闹凑齐了。”

    “我先预祝大伙，来年身子骨都硬朗，锅里有米，兜里有余钱，咱们蛟龙峡的参园、鹿场，以后能赚大钱。”

    他仰起头，半碗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他耳尖微微发红，却半分停顿都没有。

    空酒杯往桌底轻轻一倒，滴酒没剩。

    满桌人都跟着站了起来，周五爷攥着铜烟袋的手都没放下，端着酒碗笑得白胡子直抖。

    “好娃，就冲你这句敞亮话，我们这把老骨头，明年铁定跟着你，把鹿场的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陆卫国被气氛裹着，也咬着牙把半碗酒灌了下去，辣得他直吸凉气，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周锐瞄了周五爷一眼，没想到这个最亲近的老爷子也被赵爷爷他们说动了，这一句话是想把他架起来呢。

    “来来来，都坐下说。”陆锻山往下压着手掌，示意大家都坐下。

    “其实呢，这养鹿场说不定我还真能帮忙。”

    “哦？”赵有志眼睛一亮。

    不管能不能把周锐绑上战车，只要能给村里提供帮助的，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赵有志对着周树民使了个眼神，周树民立马就抢过了周锐手里的酒瓶子。

    等他把一圈的碗都倒满后，这才开口：“锻山兄弟，你说的帮忙是啥？”

    “是资金扶持还是政策倾斜？”

    “都不是，市里目前没有资金扶持计划。”陆锻山夹了块鸡肉，压了压胃里的酒意。

    “政策现阶段也只对下山定居的少数民族倾斜，并没有涉及到所有生产大队。”

    赵有志和周树民听了虽然有些失望，但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在基层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城府他们还是有的。

    同时他们也是在等，等陆锻山说能帮他们的那一波。

    “劝游猎民族下山定居很早就有，所以政府一直在摸索解决鄂温克族等民族的生存问题。”

    “养殖梅花鹿就是其中的一项。”

    “所以，政府档案室里不仅有养殖技术，也有专家名单。”

    “这一部分我们可以免费提供，也可以让蛟龙峡生产大队少走弯路，不至于拿村里的钱粮来冒险。”

    “这个好，这个好。”赵有志兴奋的在桌子上拍了一下，立马举起了酒碗。

    陆明峰会意的端碗跟他碰了一下：“锻山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声音沉厚，目光扫过桌前的几个晚辈。

    “前些年京城郊区的一个生产大队也跟风搞过兔子，村里只有养过牛的人。”

    “开春买回来五十对兔子，不到半月就死了一半。”

    “剩下的瘦得皮包骨，最后连本都没收回来。”

    “后面周边的几个大队好几年都不敢做别的，就老老实实地耕着手里的那一亩三分地。”

    “不怕别的，就怕项目做黄了，整个村子的人跟着挨饿。”

    “姥爷这话算说到根上了。”周锐咽下嘴里的肉，顺着话头往下接。

    “咱们蛟龙峡的鹿场，虽然鹿种的代价没多大，可是建鹿场，预留饲料，以后梅花鹿治病的药，养殖场的人工。”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如果能有成熟的技术经验进行指导，咱们就等于给鹿场上了层保险。”

    “不仅养殖的费用能够降下来，成功率也能增加不少。”

    “不过养殖人员最好是快点确定下来，优先选取文化高，脑子灵活的人。”

    “可不是嘛！”周树民一巴掌拍在周锐肩膀上。

    “村里这些年轻人里，就数你最稳当最靠谱，所以我们几个早就商量好了，这鹿场的担子，就得交给你来扛！”

    周锐被这一巴掌拍得愣了愣，心里暗叫不好，得，绕来绕去，最后还是把自己绕进去了。

    “树民叔，我其实……”

    他刚开口，就被陆锻山抬手拦了下来。

    “我之前在市里给周锐联系了个正式工作，连秋月的安排我也在慢慢跑。”

    “等他们进了城，他姥姥能天天见着外孙，平娃和安安也能去市里的学校读书，不比在山里耗着强？”

    “舅舅！”周锐急着要开口拒绝，手腕却被陆锻山一把攥住，指节用了点力。

    周锐眉头皱了皱，一时间没明白他这个舅舅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这个……”周树民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急忙向赵有志看了过去。

    赵有志这会也懵了，之前他们嘴上说“为周锐好”的那套说辞，在亲舅舅给安排的城里铁饭碗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谁都知道，山里的机会再多，也不如一份稳当的城里工作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