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露以後一个月的交易额至少在四十万以上後，赵飞从7841厂出来，开车先把陈秘书送回经贸委。

    跟陈秘书道别，才开车回到单位。

    等把汽车停好，赵飞径直回到自个儿办公室坐下。

    也没去办公桌後边坐，直接到旁边坐到沙发上，自顾自泡一壶茶，顶着热气，喝了一口，长呼出一口气，把身体放松下来，倚靠在沙发背上。

    脑海中则仍在回想刚才在7841厂的情况，却是微微摇头。

    对於这个曾经生产防空雷达的军工工厂，赵飞实在说不上有多可心。

    这个工厂给他的感官不算多好，钱书记和王厂长接待虽然颇为热情，但二人实质态度也不大好说。

    赵飞又想了想，乾脆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边，伸手抓起电话，拨出一个内线。

    等电话接通，赵飞道：「喂，老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边张兴国立即答应一声，便要挂掉电话。

    赵飞又加了一句：「对了，把小江也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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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即才撂下电话。不一会儿，张兴国和江琳一起上来。

    刚一进屋，张兴国便察言观色，瞅出赵飞脸上似乎没有多少喜色，不由心下一紧，连忙问道：「领导，那个7841厂那边……不顺利？」

    跟他一起进来的江琳则默不作声，站在旁边。

    赵飞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指了一下沙发让他俩坐下：「坐吧。」

    原本7841厂这边如果要是一切顺利，赵飞是打算让张兴国来负责接洽，毕竟这种事不可能总让赵飞亲力亲为。

    至於启用张兴国，也没什麽特别理由。

    一个是赵飞手头上实在没有什麽特别得力的人，再一个也是这段时间以来，张兴国的能力，赵飞看在眼里，想让他试试独当一面。

    如果成了，就得了一员大将；要是不成，也没多大损失。

    至於说特地把江琳也叫过来，则是赵飞有意培养自家亲戚。

    虽然赵飞重生前，网上总有些观点，鼓吹亲戚比外人还坏。

    但现实生活，大部分时候还是比外人可靠一些。

    赵飞把江琳放在张兴国身边，就是让她多跟张兴国学习、历练。因此，一开始张兴国就知道赵飞去7841厂的一些内情，此时被赵飞打电话特地叫来，又看赵飞神色阴沉，这才开口询问。

    赵飞沉声道：「那个7841厂是有些问题。眼下合作倒也还行，但是长久……」

    赵飞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并没把话说死，但是意思张兴国和旁边的江琳都能听出来。

    张兴国皱眉，想了想道：「经理，常言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既然7841厂并不是太可心，您看咱们是不是也得有个备用的方案？」

    赵飞一听顿时挑了挑眉，视线望向张兴国，迎上张兴国的视线，令他心头一动，问道：「怎麽，你有门路？」

    张兴国连忙站起身，往赵飞近前凑了凑，分说道：「领导，门路我不敢说，但是我有一个表弟在咱们滨市旁边的牡丹市电视机厂上班，是那边的技术员。如果只是组装电视机，我想他那边应该也行。」

    「牡丹市电视机厂？」

    赵飞靠在椅背上，眼睛微眯，仔细搜罗脑海中的记忆。

    但是想了半晌，对这个厂却没什麽印象。

    问道：「这个厂啥情况？多大规模？技术水平咋样？」

    说着顺手从兜里拿出一根烟丢给张兴国。

    张兴国双手接住烟，顾不上点燃，连忙分说道：「那个牡丹市电视机厂规模还不小，现在有七百多名工人，能生产十二寸和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还能生产收录机和收音机。」说着，顿了顿，稍微加重语气：「今年过年那会儿，我表弟到我家来串门提过，说他们厂正在谋求生产彩电，年前还说今年打算派人到南方去走走，看看那边的行情和技术。」

    赵飞听张兴国叙说，不由得「啧」了一声，脑海之中飞速转动。

    等张兴国说完，缓缓点点头，严肃道：「老张，这事你上上心，立即联系你表弟，了解一下他那边的具体情况，可以算是咱们的备选。如果7841厂要是不成，咱们就把重点放在他们这边。」

    张兴国连忙答应，却是咬咬牙，又问道：「领导，那万一……万一要是成了呢？」

    赵飞听他询问，并没急着回答。

    他先沉默几秒，才不疾不徐道：「放心~就算成了，鸡蛋也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既然是自家人，到时候肯定算他一份。」

    有了赵飞这个承诺，张兴国的眼睛一亮，连忙重重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那行，领导，我这就去办。」

    赵飞应了一声。

    他也是看出来，张兴国刚才故意提到他表弟所在的牡丹市电视机厂，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考量，而且是深思熟虑才到赵飞面前提起。

    如果这事真要成了，张兴国个人肯定能从中落到不少好处，应该还能帮他表弟一把。

    不过赵飞知悉这些倒也并不在乎，只要能把大方向把握住了，把事情给办成了，底下的人得些好处，他其实更乐见其成。

    只有上上下下都满意，赵飞这个经理才能坐得稳。随即张兴国又跟赵飞道：「那行经理，我先去了。」

    赵飞点头。

    旁边跟来的江琳也跟着张兴国一起站起来。

    刚才江琳全程一直都没说话。

    之前来的时候，赵飞曾叮嘱过她，来了之後少说、多看、多学习。

    江琳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在这个年代算是知识分子。

    耳濡目染，她的脑子和学习能力都不弱，年纪虽然不大，也算是有些城府。

    然而这时，赵飞却突然叫道：「小江，你留一下。」

    江琳诧异，脚步一顿。

    自打到这上班，赵飞还是头一次单独把她留在办公室。

    走在前面的张兴国回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直接出了办公室，转手把门关上。

    等张兴国离开，赵飞靠在椅子背上抻了个懒腰，随後站起身来到沙发这边，冲江琳道：「这儿没外人，坐呀。」江琳也没客气，坐到赵飞旁边，直接开口问道：「三舅，有啥事儿呀？」

    赵飞先说没外人，江琳就没正经八百叫什麽经理。

    赵飞靠在沙发上「嗯」了一声，问道：「最近大姐和大姐夫都挺好的？」

    江琳微微诧异，没想到赵飞跟她拉起家常，点头道：「我爸我妈都挺好。」说着还露出一抹笑，继续道：「这星期天，他俩说要带小斌和小军去看姥姥去。」

    赵飞听了也是一笑：「那敢情好，我回去告诉你姥一声，她能高兴好几天。」

    这个年代还不像以後，想上哪去抬屁股就能走。

    虽然说赵雪琴一家子住的离城区不算太远，但这时候来一趟市里也得坐长途车再换公交车，尤其这时一个星期只休一个星期天，不是双休，出来一趟，休息日就没了。

    赵飞说了两句闲话，进入正题道：「对了小琳，你二叔现在干啥呢？还在运输队开车呢？」

    江琳没太反应过来，没想到赵飞话题会忽然扯到她二叔身上，也不知赵飞想找他二叔干啥，点头道：「我二叔还在车队呢。」

    赵飞又问：「我记着~过年那会儿，跟大姐夫唠嗑时候提过，说他打算办个停薪留职，出来自个跑运输，是有这回事儿吧？」

    江琳眨巴眨巴眼睛，仔细回想一下，隐约记得，是有这茬。

    但也就是一说，都没当真。赵飞大姐夫的二弟，叫江大华。

    赵飞之所以提起这个人，主要是他重生前的世界，这个江大华算是他家亲戚里边的一个能人，八几年就停薪留职，从原单位出来。

    江大华原是厂里车队开大卡车的，出来以後借钱买了一台二手卡车跑运输，再後来还干大发了，成立了运输公司，属於是滨市最早富起来那一批人，能力和胆识都相当不错。

    再加上有赵飞大姐这层关系，算是沾亲带故，赵飞这才想起，把他招揽过来。

    按理说现在这个时候，江大华应该刚有停薪留职的念头。

    不过，在这个年代能下决心放下铁饭碗，他面对的压力还是相当大。

    赵飞印象里边，江大华还是又拖了一年多，到八五年以後才正式停薪留职，出去跑运输。

    不过这次赵飞不想让他再等两年了。

    江琳隐约能听出赵飞的意思，回答道：「三舅，你找我二叔有事？那等我今儿晚上回去上他家说一声，让他明天到咱们公司来一趟。」

    赵飞也是这个意思，回道：「那行，你去说一下，明天让他来一趟，我在单位等着。」

    与此同时，在另一头，之前被赵飞送回到经贸委的陈秘书，回到经贸委大楼里也没去他自己办公室，第一时间直接去了刘主任办公室汇报情况。

    陈秘书脚步轻快，踩着楼梯小跑着上楼。到刘主任办公室门外，抬手敲门，「咚咚」两下，就听到里边说了一声「进」。

    陈秘书推门进去，见刘主任刚抬起头，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抬头问他：「今天啥情况？」

    陈秘书当即就把刚才跟赵飞在7841厂的情况说了一遍。

    虽然刚才在那边陈秘书几乎全程隐身，没怎麽插话，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有些事他反而看得更加明白。

    不过陈秘书对自己的位置摆得非常正，刘主任询问情况，他只客观陈述看见的、听见的，并没加入任何自己主观的猜测和判断。

    直至听他把话说完，刘主任身子靠在厚厚的皮质办公椅上，思索半晌之後，沉声问道：「小陈儿，你觉着赵飞跟这个7841厂的合作能成吗？」

    陈秘书顿时沉吟，没敢贸然回答，而是仔细想了半晌，才缓缓摇头道：「主任，您要问我感觉，我觉着这事够呛。」

    刘主任微微挑眉，双手拄着办公椅站起身，转向窗边往外看去，淡淡道：「仔细说说。」

    陈秘书跟着绕过办公桌来到刘主任身边，继续道：「主任，7841厂的情况您比我清楚。现在老钱书记和王厂长的关系……」

    陈秘书点到为止，并没有在这上过多陈述，又道：「今年年初，7841厂还往部里上报了，要组织精干人员，进行技术攻关，生产彩色电视机。先在厂里成立了技术攻关小组，听说已经有了些眉目。这件事现在主要是王厂长在推，钱书记不看好，但也没阻拦。可是现在，让赵飞插进来的话……」

    刘主任明白陈秘书的意思，叹口气道：「的确有点麻烦~」

    转又沉默几秒，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扫一眼陈秘书，摆摆手道：「算了，我们只负责牵线搭桥，能不能成，还看他们。」陈秘书诧异，没想到刘主任会是这个态度。

    之前他还寻思，刘主任可能继续跟7841厂那边施压，争取促成这次合作，不由问道：「主任，那赵飞那边……」

    刘主任笑了笑道：「不用担心，虽然有京城的上级打招呼，但是也只是叫咱们尽量配合，可没有其他的要求。他们之间谈不拢，跟我们有什麽关系？如果实在不行，再帮着介绍别的厂子，不是什麽大事。」

    而在另一头，7841厂厂办大楼的小会议室内。

    此时屋里里正烟雾缭绕，坐着好几个老烟枪，各自吞云吐雾。

    都是厂里的领导，除了钱书记和王厂长之外，还有两个副厂长：

    一个姓柳，四十左右岁，笑呵呵的看着颇为亲和；

    另一个姓冯，年纪比钱书记还要大，瞅着快得有六十岁左右，古铜色的脸膛布满沟壑似的皱纹。

    刚才在小会议室里，说完了赵飞之前跟钱书记和王厂长见面的情况，四人便沉默下来，谁也没贸然出声。

    直至此时，柳副厂长视线飞快往王厂长身上扫了一眼，与之视线交错，随即收回目光，看向钱书记，沉声道：「老书记、厂长、老冯……关於这个事儿，我先表个态，我不同意。」

    「说说，为啥？」钱书记不动声色，扇了扇面前烟雾。

    柳副厂长道：「跟这个新成立的公司合作，虽然会有一些眼前利益，但会直接打乱我们厂本来的生产节奏，这对厂子长远来说……」说到这，钱书记扭头瞅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这一眼却令柳副厂长声音一顿，本来说得相当顺溜，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随即钱书记视线扫过王厂长。

    他早知道，王厂长和柳副厂长穿的是一条裤子，不过身为厂子的一把手，钱书记也没太大反应，只淡淡道：「小柳，你继续说。」

    柳副厂长暗暗松一口气，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连忙好整以暇，轻咳一声，继续道：「老书记，一个月四十万的订单的确不少，但为了这笔订单肯定要占用我们厂相当大的技术和生产的能力。」

    「尤其在初期，国内生产的电子元器件能不能跟东洋的零件匹配，这中间肯定会出现一系列的技术问题。到时候，肯定需要大量技术人员进行攻关，势必会影响我们厂自己的彩电项目。」

    柳副厂长巴拉巴拉说着。

    王厂长在旁边一直皱着眉抽菸，没有贸然插嘴，直至等他说完。

    钱书记也皱起眉来，并没反驳柳副厂长，直等柳副厂长把话说完，才沉声问道：「小柳，你是咱们厂主管技术的，也是彩电技术攻关小组的组长。你来说说，咱厂子的彩电啥时候能拿出来？」

    柳副厂长一噎。

    钱书记反而笑着道：「上个月我到部里去开会，可跟部长提了，咱们在搞彩电。要是一直雷声大雨点小，等下回部长问起来，我可交代不过去。」

    柳副厂长脸色难看，面对钱书记逼问具体时间，他更不敢打包票，连忙看向王厂长，求救。然而不等王厂长说话，旁边年纪更大的冯副厂长插嘴，直接叫声「老钱」。

    他年龄比钱书记更大，资历也更老，尤其快退休了，对钱书记说不上有多恭敬。

    冯副厂长道：「你刚才说，那个小赵同志，一个月能给咱们厂四十万，这一年可就是将近五百万。卖彩电，真有这麽赚钱？」

    钱书记被打断，看是老冯，也没责难。

    点了点头，回复冯副厂长道：「那是肯定的！现在谁家条件稍微好点，买个电视机不想要个带颜色的？」

    冯副厂长道：「既然这样，那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可着自个这摊子来。要是咱厂里能独立制造出彩色电视机，何必再去给其他人做嫁衣？」

    对於冯副厂长的态度，钱书记听完也没表态。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也有类似的想法，不过这种话他身为书记，不能直接说出来。

    要是让人听去，给他扣个山头主义的帽子，他也不好受。

    再则，钱书记虽然有些大家长做派，但本意和对厂里的发展还是相当上心的。

    尤其对王厂长这个年轻後生，也是比较看好。

    情知对方在这个时候调过来，是想历练几年，等过几年，他调走了，好接这个书记的班。钱书记对此还算有些胸襟，也不特别反感。

    只不过在他的潜意识里认为，身为老同志还是要给年轻人把把关，多传授传授经验，扶上马，送一程。

    钱书记把抽到头的菸蒂使劲摁在菸灰缸里。

    虽然认同冯副厂长的说法，但他仍有些顾虑，沉声道：「话是这麽说，但这个事儿……可是经贸委刘主任亲自打过招呼的。咱们要是……」

    然而不等他往下说，冯副厂长直接接过话茬，大咧咧道：「我当啥事呢？」

    说着视线又看向旁边的王厂长，继续道：「虽然是上级打的招呼，但是这个小赵同志乾的这个买卖，终究是不合法的。人家有尚方宝剑，肯定是没有问题。但是咱厂子可没这道保命符……」

    钱书记一凛，也有这个顾虑。

    要搁过去，他也不怕，但现在他们厂里也要搞彩电。

    现在基本已经确定了，有些重要零部件要向东洋进口一些。

    真要跟赵飞合作，万一百密一疏，让东洋人知道，闹起来怕影响供货，厂里的彩电项目可就功亏一篑了。

    钱书记想到这，内心已有了倾向，不由摇头叹道：「可惜了，一年几百万呢！」

    说完又看向王厂长道：「小王，回头你去跟赵飞说一声。至於说经贸委那边……」说到这儿，钱书记又瞅一眼冯副厂长，暗暗咬了咬牙道：「还是我去吧~」

    虽然刚才冯副厂长大包大揽，但归根结底钱书记才是一把手，这种事於情於理都得他去。

    听到钱书记最终决定，王厂长暗暗松一口气。

    岂料却在这时，几人都觉大势已定，柳副厂长却突然插话道：「书记，先等等。」

    霎时间，在场几人的视线都朝柳副厂长看来。

    刚才柳副厂长已经表明态度，怎麽现在还突然有反覆了？

    面对三人的注视，柳副厂长却是不慌不忙，嘿嘿笑道：「其实也不用着急，我们大可以等一等，他们那边把装备图纸拿过来，也许对咱们的彩电项目也有帮助。」

    屋里这几个人没有傻子，一瞬间就明白柳副厂长的用意。

    钱书记直皱眉，眼里闪过一抹不以为然。

    真要按柳副厂长这样做，实在有些不地道。

    但仔细想了想，钱书记还是点点头，心说不地道就不地道一回。

    这时，赵飞还不知道，他心里三心二意，想换下家的时候，人家7841厂已经提前把他踢出局了。赵飞心里还在思忖权衡，7841厂和牡丹市电视机厂的优劣。

    突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来。

    赵飞蓦地回过神来，顺着铃声看去，起身接起来。

    岂料刚「喂」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王小雨的声音，语气还相当急迫，语速极快道：「喂，是我！今晚上有功夫没？」

    赵飞心里一凛，不知道王小雨那边是出了什麽情况，这麽急吼吼的。

    不由得皱眉问道：「你出啥事了？」

    下一刻，王小雨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语气让赵飞误会了，笑道：「放心，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