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房门敞着。

    李局长表情凝重，坐在里边抽菸。

    看见陈所长和赵飞两人走过来，把手上的小半截烟丢在地上，抬脚，碾灭，也没起身，叫了一声：「老陈。」

    随後跟包厢里的王秘书使个眼色。

    王秘书站起身来，从包厢里出来。

    赵飞站在门外，也没进包厢的意思。

    刚才李局长让他把陈所长找过来，赵飞就明白，这俩人接下来要说的，必定涉及一些外人不好知道的事。

    这种秘密，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

    赵飞没打算多听。

    果然，王秘书出来，陈所长进去。

    李局长看一眼门外站着的赵飞，点点头道：「小赵，小王，你俩等一会儿，我跟老陈单独说几句话。」

    赵飞答应一声：「是。」

    王秘书手疾眼快，伸手把包厢的房门关上。

    随後看向赵飞，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

    往边上挪了两步，在走廊靠窗户这边站定。

    赵飞主动从兜里拿出烟，递过去一根：「王哥，来一根不？」

    王秘书也没客气，伸手接过去，塞进嘴里。

    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到赵飞面前，先帮赵飞点上，才给自己点上。

    两人靠在窗边，都没往包厢那边看，而是隔着窗户往列车外望去，彼此心照不宣。

    赵飞能看出陈所长那边有问题，王秘书自然也能看出来。

    两人却谁都没挑起这个话题。

    至於包厢里边李局长和陈所长具体谈什麽，赵飞大抵能猜出一二。

    不管陈所长有啥想法，有一个原则是李局长的底线，就是必须保障这趟列车上的黄金绝对安全。

    所以不管出什麽状况，别说是有人中毒，哪怕真有人死了，李局长也一定会想办法把事态控制在一号车厢范围内。

    绝不能让其蔓延出来，影响到後边黄金的安全。

    但是显然，陈所长并不这样觉着。

    赵飞估计，此时在包厢里边，两人应该是摆开筹码，正在谈判。

    果然，不到五分钟，包厢的房门再一次打开。

    陈所长脸色平静，从里边走了出来。

    在他身後，李局长也跟出来，神色却相当纠结，眉头比之前皱得更紧。

    走廊上，赵飞和王秘书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齐刷刷回头看向陈所长和李局长。

    赵飞瞧见二人神色对照，不由心里一凛。

    不用理会陈所长，关键是李局长。

    但此时看见李局长样子，情况似乎跟赵飞预想的不太一样。

    李局长出来，冲赵飞沉声道：「小赵，你去带人，把那个中毒的吴强带到咱们车厢来。」

    赵飞听到这个命令，不由愣了一下。

    真没想到李局长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赵飞之前料定，不管一号车厢出了什麽状况，李局长肯定会把黄金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会尽量把事态控制在一号车厢内，避免影响到二号车厢。

    可现在这个结果，竟然打破了赵飞的预料。

    赵飞瞥一眼刚才先从包厢里出来的陈所长。

    暗想：不知道陈所长拿出了什麽条件，竟能让李局长打破原则，把吴强从一号车厢接出来。

    但这些念头也只在赵飞脑子里转了一下，他便不再往下深想。

    当即打个立正，冲李局长道一声：「是！」

    不管刚才那几分钟，在包厢里李局长跟陈所长是怎麽说的，都不是赵飞需要探究和考虑的。

    既然李局长下了命令，他只管执行就是。

    李局长点点头，继续道：「等会儿我让刘营长腾出一间包厢。小赵，你带俩人去，把人带回来安置好，不要再出问题。」

    赵飞再次答应一声，心里却不大乐意。

    主要是刚才他到一号车厢那边，看见吴强的情况，实在不算乐观。

    真要把吴强从一号车厢接出来，弄到二号车厢，要是一切顺利，平平安安抵达京城倒还好。

    真要在半路上，人死了，就有些说不清了。

    赵飞一边想着，一边跟陈所长往一号车厢走去。

    内心暗暗思忖：看来陈所长是彻底不信任一号车厢那些人了，非要把吴强弄到这边来，大抵也是为了确保安全。

    赵飞走的较慢，没紧跟陈所长脚步，而是先等李局长去跟刘营长交涉，叫来了两名战士，提着一副担架跟上。

    赵飞才回到一号车厢，准备把吴强带走。

    穿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赵飞拐到一号车厢走廊上。

    远远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在车厢中部，拦下陈所长。

    那人身後，就是之前赵飞留下，守在吴强门外的王群。

    此时，这人疾言厉色，正在质问陈所长：「老陈！你到底要干什麽？」

    陈所长颇有些无奈道：「老张，你怎麽出来了？」

    两人说话声音不小，赵飞听个真切，同时带人过来，视线在这个叫老张的人身上打量。

    看陈所长对待这人态度，在生命研究所的地位应该不低。

    只是看这老张，脸色潮红，嘴唇发白。

    虽然刚才说话中气十足，却是强打精神，似乎是病着。

    这时，老张隔着陈所长，看见了赵飞带人过来。

    似乎觉得家丑不可外扬，立即停止了与陈所长高声争论。

    只是看见赵飞身後，带来两个提着担架的战士，他的眉头锁得更紧，转又跟陈所长道：「老陈，你别管我。现在病人是什麽状况，怎麽能随便移动……」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陈所长沉声打断道：「老张！我当然知道病人的情况危急。」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脸上露出一抹非常无奈的苦涩，继续道：「可如果不送到别的车厢，你敢保证他能安全抵达京城吗？」

    老张被说得一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保证，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是无奈的摇摇头道：「罢了，你是所长，都由得你。」

    说完，不等陈所长再说什麽，直接转身往车厢里边走了回去。

    赵飞全程在旁边看着。

    听刚才他们的对话，知道吴强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虽然刚才经过检查之後，说是没有生命危险，但只怕离死也不太远了。

    不过，这并不是赵飞此时需要考虑的。

    他充其量就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

    既然李局长下令，让他把人带回去，他只管带回去就是。

    至於吴强是死是活，跟赵飞没有关系。

    就算退一步说，真把吴强带回二号车厢，直接路上死了，也是李局长承担这个责任。

    等那老张转身走了，走廊上只剩下陈所长和赵飞这几人。

    陈所长回过头，冲赵飞道：「小赵同志，你们动作快点……」

    赵飞迎向陈所长，却没给他保证，只是「嗯」一声，随即视线越过陈所长，落在一直留在这边的王群身上。

    王群明白赵飞意思，立即道：「科长，刚才我一直盯着，没人进去。」

    赵飞点头，才冲身边跟来的两名抬担架的战士使个眼色。

    这两名战士答应一声，立刻一前一後提着担架，打开吴强的包厢门，往里走去。

    准备把吴强抬上担架。

    包厢里边空间逼仄，未免施展不开，赵飞和陈所长都没跟进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打头进去那名战士，却突然脚步一顿，叫道：「不好~他死了！」

    听到这一声，後面的赵飞和陈所长都蓦地一愣。

    包括旁边，王群也一脸愕然。

    尤其陈所长，脸色巨变，大叫道：「你说什麽！」

    说话之间，猛然挤开後面那名还没完全进去的战士，猛地冲进包厢。

    赵飞紧随其後。

    那名战士被撞个踉跄，手里担架不由脱手，落在地上，咣当一声。

    陈所长又被掉在地上的担架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却全然不顾，只管往包厢里冲去。

    赵飞随他身後，一步跨进去，看向包厢左边下铺。

    吴强仰面躺在上面，盖着棉被。

    此时却是自己扼住喉咙，双眼暴突，面容扭曲，死不瞑目。

    陈所长明显失态，看见吴强的样子，竟不顾一切要扑上去，似乎还想抢救一下。

    但以赵飞经验，却一眼就看出，吴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再去抢救，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下一刻，赵飞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一把伸手抓住陈所长，嗬道：「别动！他死了。」

    赵飞力气多大！

    陈所长虽然冲得猛，但也只是一个半大老头。

    被赵飞一把拽了一个踉跄，却一下子令他蓦地冷静下来。

    赵飞又冲那两名抬担架来的战士道：「你俩，先退出去。」

    两名战士应了一声，侧身从包厢的过道里退到外边走廊上。

    包厢里面，就只剩下赵飞和陈所长二人。

    赵飞往旁边挪动一下脚步，瞅一眼卧铺上死不瞑目的吴强，扭头问陈所长：「陈所长，能确定他是怎麽死的吗？」

    赵飞说话的同时，又扫一眼门外的王群。

    刚才王群说了，一直在这盯着，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现在人却死了，还见鬼了？

    陈所长紧抿嘴唇，听到赵飞的话，深吸口气，上前查看。

    他是医学专家，虽不是专业法医，但以他的经验和学识，也能看出一个大概。

    只扫了几眼，又俯下身子在吴强嘴里闻闻，起身沉声道：「应该是过敏，造成的喉部黏膜水肿，阻塞气道，窒息而死。」

    得出这个结论，令陈所长的脸色更加阴沉，继续道：「至於过敏原，暂时看不出来。」

    说到最後，他死死咬牙，腮帮子的肌肉跟着一跳一跳的。

    赵飞也表情凝重。

    突然过敏，阻塞气道，刚经过抢救，如果吴强有过敏反应，陈所长这些人不会没察觉。

    吴强是在刚才，被人通过某种手段杀死的。

    赵飞立即开启小地图。

    刚才吴强中毒，还有可能是事先下毒，凶手没在车上。

    但这次，吴强抢救过来，最终却还是死了，一定有人下手。

    那麽，随着吴强一死，这人必定会变成蓝色。

    赵飞第一时间展开小地图。

    下一刻，果然不出所料，就在这件包厢的隔壁，跟吴强铺位紧挨着，只一墙之隔的位置，就是一个蓝色光点。

    吴强住的是五号包厢，他旁边是六号。

    里边一共两个光点。

    在这之前，赵飞使用小地图查看时，这个包厢里的两人，都还是白色。

    此时却有一个变成了蓝色，什麽情况已经不言而喻。

    这人八成就是刚才令吴强过敏，窒息而死的凶手。

    确定目标後，赵飞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却并没立刻下令抓人。

    这时候，直接过去把包厢的门踹开，直接抓人，固然痛快。

    但是，然後呢？

    刚才，李局长和陈所长说好，要把吴强带到二号车厢去看护，现在人还没去，却直接死了。

    究竟意味着什麽？赵飞并不确定。

    接下来到底怎麽处置，赵飞也不能擅自做主。

    这件事摆明了背後隐藏着非常复杂的因果关系。

    如果之前赵飞还有所迟疑，那麽现在随着吴强的死，更证明了吴强已经成了某种博弈的关键胜负手。

    现在回想，刚才陈所长跟李局长的私密交涉。

    赵飞估计，也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李局长不得不放弃原则，决定把吴强弄到二号车厢去看护。

    而现在，如果赵飞直接把杀死吴强的凶手揪出来，等於直接把他自己牵扯到这个因果未知的大事件当中去。

    赵飞不知道具体是怎麽回事，贸然牵连进去，相当不明智。

    心念电转间，他的视线从旁边包厢的蓝色光点上收回来。

    不动声色，扭头冲刚才退出去那两名战士，还有守在门口走廊上的王群道：「你们在这看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我先回去跟局长汇报情况。」

    三人立即答应一声。

    赵飞转又看向陈所长道：「陈所长，麻烦您也退出去。车上出了人命，接下来怎麽处置，我需要跟局长请示。」

    这时，陈所长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

    听到赵飞要求，他并没说话，也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就从包厢里退了出去。

    赵飞跟陈所长一起退到走廊上，随即飞快转身朝二号车厢跑回去。

    赵飞一溜小跑，穿过一节半车厢，来到李局长的包厢门前。

    刚才走後，这边包厢门并没关上。

    李局长坐在里边，隔着老远就听到赵飞跑过来的脚步声，抬起头，往外看。

    瞧见赵飞神色着急，不由得一皱眉。

    赵飞到近前，先叫一声：「局长！」

    李局长看出赵飞神色不对，立即问：「出啥事了？」

    赵飞没急着分说，紧走几步上前，先进入包厢内，反手把门关上，才低声道：「局长，刚才我到那边，那个吴强，已经死了。」

    一听这话，李局长瞬间脸色一变，猛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什麽？死了！怎麽死的？」

    赵飞连忙分说：「就在刚才，应该是被人用某种方法刺激，令他过敏，喉头肿大，把他自己给活活憋死了。当时我安排王群守在包厢门口外边，但是关着没，没发现……」

    李局长捏着拳头，「嘶」一口气。

    赵飞情知不怪王群，立即解释：「是陈所长说，吴强虽然抢救过来，但依旧非常危急，让他好好休息，不能打扰。而且那个包厢本身也是封闭的，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听完赵飞的解释，李局长仍脸色阴沉，眼神闪烁不定。

    大脑飞速思考，过了有半分钟，才缓一口气，冲赵飞问道：「小赵，你咋想的？」

    赵飞闻声，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局长，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好本职工作。至於其他的事儿……」

    赵飞停顿下来，斟酌着措辞，才道：「我看不懂，也不好说。」

    李局长不由得啧了一声，从兜里拿出烟，却并没塞进嘴里，而是喃喃自语：「老陈呐老陈……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赵飞听李局长这样感慨，并没跟着附和。

    而且他也看出来，此时李局长心里应该有了决断。

    果然，下一刻，李局长把烟塞到嘴里，啪的一声用打火机点燃。

    狠狠抽了一口，冲赵飞道：「小赵，你现在立刻去带人，先把那个死了人的包厢给封了。派两个人在那门口盯着，谁也别再进去。」

    赵飞答应一声「是」。

    李局长继续道：「至於别的……不要查，也别动。一切，等明天到京城再说。」

    一听李局长这样说，赵飞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当即立正，又说一声：「是！」

    赵飞心里虽然也非常好奇，吴强为什麽一定要死。

    但李局长这个决定，无疑是眼下最稳妥的解决办法。

    既然人已经死了，不管之前是谁的局，这一局已经分出胜负。

    更没必要，非在火车上刨根究底，把事情全都摊开，弄个水落石出。

    尤其对於赵飞他们来说，还不如先缓一步。

    等到京城之後，不管这件事背後是谁，赵飞他们才好从中摘出来。

    只是赵飞心里好奇，这吴强之死的背後，到底牵扯到什麽事情？

    竟然非得拦着，不让他抵达京城。

    赵飞思绪电转，隐隐有种感觉，在这背後一定藏着一件惊人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