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屋内一片死寂。

    众人眉宇紧锁。

    要应下群仙盟的要求？

    有老者沉声道：「家主，那帮天外之人狼子野心，若因鱼吞舟就松口，日後恐遭反噬啊。」

    「家主，群仙盟中鱼龙混杂，若让他们在中原站稳脚跟，於我谢家绝非益事。鱼吞舟固然要除，可这群人也没必要招惹。」

    「哼，那帮家伙居然想与我谢家共治天下，摆明了是想鸠占鹊巢！」

    「不过一个鱼吞舟，纵有几分实力，又怎敌我谢家万年积累，不如等阵灵复生，再请山阴老祖出手，杀鸡焉用牛刀————」

    一人开口，众人便纷纷附和，议论声渐渐嘈杂。

    大部分人都不赞同与群仙盟为伍，因为对方提出的要求实在太过无理。

    可不论他们怎麽议论。

    谢韬的神色始终冷硬如铁。

    仙祖联系不上的事，并未在族中公开，仅有他和几位核心族老知晓。

    眼前这帮家伙，根本不清楚鱼吞舟於谢家的重要程度。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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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与几位族老的推演中，仙祖极大可能是遭同级强者暗算。

    而最有嫌疑的，便是天庭之上斩落仙祖化身的道德一脉，其次才是其他几位道君。

    无论真相如何，唯有先拿下鱼吞舟，才有顺着线索追索的可能，才能握住主动权。

    「够了。」

    谢韬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他扫过在座众人，目光如幽井：「定北城一战，下界北玄教的太上长老张九渊也已身死，根据阵灵之言，他连三息都没撑过。」

    满座变色。

    那张九渊虽修的是仙道，可终究是外景巅峰，什麽叫三息都没撑过去？

    鱼吞舟杀外景巅峰，只用了三息？！

    「此子————难道已经破入了法相？」有人涩声道。

    「不可能！他才几岁！弱冠都未至！一定是那件神兵之利！」有人尖声道。

    谢韬目光如刀：「此子修行不过数载，就有了正面搏杀大宗师的实力，最关键的是他的晋升速度，再给他个一年半载，山河老祖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群仙盟自然不可信，但除掉鱼吞舟更是迫在眉睫！」

    「我族既然不愿再承担损失，那便借刀杀人，让群仙盟替我们去承担。」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无人再反驳，皆已听出了这位的意思。

    鱼吞舟的实力————已经到了非山河老祖出动，不能压制的地步！

    这是欲用鱼吞舟来消磨群仙盟的实力，驱狼吞虎？

    只是——

    一位老者迟疑道：「群仙盟那未必会如我等所愿，听我们摆布，那里面可都是一群老怪物。」

    据他们所知，群仙盟中的仙神残魂已经超过了双手之数！

    能在下界、天外成就仙神的，没有一个易於之辈，无不是老谋深算，手段狠辣之徒。

    「残魂罢了。就算拥有原身的记忆，也不是巅峰的他们了。」谢韬冷漠道：「另外，他们会出手的，你们以为与道德一脉为敌的，只有我们谢家吗？」

    「拿下鱼吞舟，才是里面某些老怪物此行的真正目的。」

    谢韬起身，站在那幅山河舆图前，图中北原疆域辽阔，地脉如龙蛇蜿蜒贯通，几乎已成了一面整体。

    只差最後几城了。

    突然间，山河舆图之上，一座已经亮起的节点，突然缓缓熄灭了。

    「这是————」

    一旁的谢家族老惊声道。

    谢韬神色愈发冰寒。

    他当即下令，声音没有半分波澜：「立刻派人去定北城，收拢张九渊的屍身，然後送去群仙盟。那些老怪物如今最渴求的，便是这等大宗师的肉身。」

    「告诉他们，道德一脉的传人鱼吞舟已经入了北原！」

    鱼吞舟悬立於城池之上。

    笼罩整座城池的大阵被他撞得粉碎。

    他手中提着那名御剑老者，脚下是另一位逃跑至此，已经绝望跌坐的外景修士，以及城中驻守的一名外景强者。

    後者望着破碎的大阵，压下心中惊骇，色厉内荏道：「鱼吞舟，此地是我谢家庇护的城池，你如今破阵攻入城中，究竟想做什麽？我劝你莫要自误！」

    鱼吞舟暂时没有理会下方那只的叫喊。

    他悬立於半空。

    这一路追赶来的路上，他就隐隐感受到一股暖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加持在他的身上。

    这种感觉令他熟悉又陌生。

    与气运加身相似，却又不单单只是气运。

    更像是————

    天人合一？

    鱼吞舟凝神感受，元神融入天地间。

    那种暖意无孔不入，从天地之间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与元神、内景天地缓缓相融。

    他能感受到的法理，也愈发得活跃。

    仿佛整座天地都在向他倾斜，已然超出了天人合一的范畴，更似「天地垂青」。

    「难道是我破坏了这座大阵？」

    鱼吞舟目光扫过下方，却很快否决。

    因为他此刻回忆起来，这种感觉似乎在与金乌阵灵一战时，就出现了，只是初时极淡o

    确切的时机，应该是在击杀那姓张的下界修士之後！

    「杀那下界来的修士，能得到天地垂青？」

    鱼吞舟心中愕然。

    他仔细体会，追溯这种垂青的来源，发现冥冥之中有一部分的垂青，似乎来自於————

    天地人三榜？

    「人道气运？」

    鱼吞舟心中暗道。

    他当下的状态，远胜他在神通境时得到的气运倾斜，更远胜过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是武者以自身气机去契合天地，从而借用天地之力，如同溪流汇入大江。

    而天地垂青，却是大江主动分出了一脉支流，反过来灌注溪流。

    这种状态下，就连他的元神灵相与内天地的相融、磨合速度，都快上了几分。

    「这难道是————天地嘉奖？」混天忽然疑惑道，「莫非刚才那仙道修行者，被中原天道，标记为了「妖魔」？」

    鱼吞舟心中一跳，询问：「这是什麽意思？」

    混天谨慎道：「时至今日，人道已经牢牢刻印在了当今中原天地之中，这是人皇最大的功绩之一。」

    「在这等前提下，一切不属於中原的外来者，都有可能被打上「妖魔」的标记。」

    「斩杀「妖魔」者，能得天地嘉奖。」

    鱼吞舟疑惑道：「这姓张的，不是人族？」

    「是人族，但不属於中原人道的范畴。」混天道，「一样是妖魔行列。下界来者，除非是通过正规的渠道，类似飞升，才能得到中原天道的承认，不然就都是偷渡客」，划入入侵中原的妖魔行列。」

    「不过，能出现这种事————看来中原的大道的确已经在复苏了。」

    混天突然振奋道：「玄都道友，好机会啊！中原大道复苏，又赶上了天外、下界的来客，正是争夺天地垂青，为日後占据大道优势打下基础的绝佳时候！」

    鱼吞舟了然，他不由猜到：「燕宗主和少林的了色神僧，先後斩杀了一位天外来的仙神，他们应该也已察觉到了冥冥中的变化。」

    「如此的话————」

    他忽然笑道：「倒是不用太过担心了。」

    「只要消息传出，那些在中原为非作歹之辈，自会有人争抢着去对付。」

    这天下，大义驱使，终究不如利益动人心。

    更何况是这等有助於修行之事。

    「斩妖除魔，本就是吾辈该有之举。」

    混天闻言，乾咳一声：「道友，妖就算了，人妖是一家，同拜娲皇娘娘为先天之母。」

    鱼吞舟哑然，没有与混天争论这个问题。

    他抬头望去，大致了解了这份垂青的来源。

    这姓张的自称道门高真，可行事之间却以天下苍生为修道资粮，此等行径，哪里称得上是道门修士，身上更是业力缠身，自己将其斩杀，等同於替天行道，冥冥中得了一份「天赐」。

    想到这，鱼吞舟顿感惋惜。

    他在天庭中，引动天雷大阵绞杀了上百外景强者，这份功绩算是砸水里了。

    「这份天地垂青中，居然还有三榜的一份————」鱼吞舟低声道，「看来人皇留下的三榜，与中原天地牵涉甚深。安如玉在东荒得到了三榜的驾驭之法，又在瑶池中不知得到了什麽，这女人的下一步————难道是大炎的人道气运？」

    他渐渐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在城头之上。

    那妖女的事，且先放一边。

    谢家以北原地脉为核心，布下大阵，更是与天外「妖魔」为伍，共谋中原大业。

    若天地真有「斩妖除魔」之意，那这趟北原之行，他就更没有留手的必要了。

    鱼吞舟目光落下。

    感受到他的目光，那色厉内荏的外景驻守，面色慌乱，他已在第一时间暗中联系了族中，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族中布下的仙神大阵，只要身处北原，阵灵就能在十息之内赶到任何一处地界！

    可此人破阵距今，远远超过了十息，为何金乌阵灵还未赶来？！

    见鱼吞舟目光望来，他强撑着道：「鱼吞舟！我谢家早就知道你会来，我已传讯族中，不出片刻，就有高手来援————」

    「聒噪。」

    鱼吞舟根本没有时间与此人废话。

    他随手一甩，手中老者如同炮弹般瞬间砸中了此人。

    後者根本来不及反应，堂堂外景强者，一瞬间竟被这惊人的巨力砸得晕头转向。

    鱼吞舟身形一落，抬手抓向此人，以见性天的性功修为镇压其元神。

    不出所料，此人泥丸宫中也有禁制守护。

    他心中一动，放出了泥丸宫的幽阴散仙。

    这位乃是鬼仙得道，专精元神一道，对如何突破禁制，算是术业有专攻。

    不多时，此人身躯一颤，重新睁开眼时，眼神已全然不同，带着几分谄媚与恭敬：「真人，此人名为谢华霜，外景一层修为，是北原谢家在此地的驻守。」

    鱼吞舟点头：「他是否知道北原大阵？」

    「回真人，北原大阵是谢家依托於北原地脉而建，节点几平都是各座城池，此人掌握的消息不多，不过我在他的记忆里翻到了一幅山河舆图「应该就是大阵核心的布局图！」

    「哦？」鱼吞舟面露笑意，「很好，将山河舆图传给我。」

    「真人稍等！」

    一旁看到这一幕的两个下界外景，已然吓得魂飞魄散。

    能到外景者，性功修行至少也是清净地，即使是化外天魔要想入侵其中，也需找准时机。

    更别说谢家这等底蕴深厚，传承悠久的仙神世族，对元神的重视更是远超散修。

    可此人————

    居然眨眼间，就将谢华霜的身躯给占据，更是侵入其元神，掌握了谢华霜的所有记忆一这等手段————简直是传说中专精元神一道的鬼仙路数！

    一幅山河舆图在鱼吞舟眼前缓缓呈现，上面清楚标注了大阵的各个节点所在。

    一览无余。

    「核心所在就是各座郡城。」

    鱼吞舟目光一扫，就洞悉了其中关键，再度开口道，「如何才算彻底破坏大阵节点？」

    幽阴散仙连忙道：「每个节点皆建立起了阵台，只需破坏阵台即可。」

    鱼吞舟抬头望去，元神如水漫过，找到了幽阴口中的「阵台」。

    他心念一动，阵台轰然破碎。

    「倒是简单。」

    忽然间，鱼吞舟察觉到冥冥中的天地垂青，似乎浓郁了一分。

    这北原大————这妖阵果然也是祸乱源头！

    他看向面前的山河舆图。

    接下来，就是争分夺秒了。

    当今天下，对任何一方顶尖势力而言，一位绝顶强者值得忌惮，但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後者无拘无束，没有任何限制。

    以他的速度，虽然做不到像那金乌阵灵一样，眨眼千里，但来往反覆於各座郡城之间，却是足够了！

    两座郡城间，最近的可能只有百里，路线得当的话，一个时辰内，他能破去四五处重要节点！

    鱼吞舟心中掐着时间，除了破阵外，他还需要每隔一小时，就镇压一次金乌阵灵。

    上次他抢占了先机，还有八九玄功的助力，接下来怕是就没这麽轻松了。

    不过有金刚琢在，对方的火法仍旧无处施展，也算断其一臂了。

    还要小心谢家那边的驰援————

    只攻不守的情况下，考虑到他不可能和金乌阵灵持续缠斗下去，需要休养————综合二

    轮，最多几日！

    他就能将谢家经营多年的局面彻底掀了！

    鱼吞舟心中盘算後，目光看向剩下的两个外景修士。

    同样是业力缠身，和那姓张的如出一辙。

    鱼吞舟眉头微皱，这些下界、天外来的修士，为何个个业力缠身？

    明明是仙道修行！

    他也见过不少中原武者，就如此刻的谢华霜，谢家的外景族老，身上也远没有这二人的业力之重。

    他猜测，这或许是下界、天外的修行方式决定的。

    他不由问道：「尔等下界修行，以何为资粮？」

    突然间，他顿了顿，淡淡道：「罢了，幽阴，你替我看看吧。」

    「禀真人法旨「谢华霜」突然跌坐在地，再无声息。

    而那御剑老者突然面色大变，浑身颤抖，下一刻突然变换了张脸。

    「————回禀真人，此人名为邹远，来自赤霞界，那边归属於北玄教统辖，以清心丹一类的丹药辅佐修行，此丹采集先天之气、先天之灵，因天地大变，资源短缺，只能从人中取。」

    「人中取？」

    幽阴解释道：「每个人族降世时，都怀有少量的先天之气，先天之灵。」

    鱼吞舟深深看去：「难怪如此。」

    另一边的秦烈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张嘴正要求饶，声音却戛然而止。

    鱼吞舟收回手，任由男子身躯倒下。

    随着另一名御剑老者倒下。

    鱼吞舟心中已有判断。

    果然如混天所言。

    这天地垂青，还真是「斩妖除魔」的天地嘉奖。

    在天地垂青的状态下，自身元神灵相与内天地的磨合速度加快了不少。

    如此，跻身外景三层，也将随之提前。

    「真人，小的斗胆恳请，能否容小的占了这具躯壳，留在您身边听候驱策，为您效力？」

    一边的幽阴眉眼间堆着讨好的笑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鱼吞舟瞥了他一眼：「鱼某方才发现，杀死尔等天外来客，可得此方天地的垂青，你说鱼某该怎麽做？」

    幽阴骤然变色，老者身躯一软，直接栽倒在地，而幽阴则已主动遁入鱼吞舟泥丸宫中。

    「————真人，刚才是小的昏了头————」

    鱼吞舟已然拔地而起，身形如惊鸿般掠出，直接杀向了距离此地最近的郡城。

    三百余里。

    对今日的鱼吞舟，已不再遥远。

    约莫一盏茶时间。

    定襄郡的轮廓就逐渐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鱼吞舟没有遮掩身形。

    他速度极快，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谁？！」

    城中似乎已经提前得了警醒，竟有一位外景守候於此，此刻一声怒吼，「拓跋家的余孽？」

    定襄拓跋————

    鱼吞舟心中轻叹。

    昔日他冒充罗家子弟进入人皇洞天时，担过部分因果，曾与拓跋家的一名女子为敌。

    而今时今日，整座拓跋家都已被谢家剿灭，仅剩下部分逃亡在外的子弟。

    连收留了十几名拓跋家子弟的某个北原世家，都被谢家连根拔起。

    这等手段，未免太过霸道了。

    鱼吞舟抬手。

    一拳压下。

    空中响起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声响。

    一拳之下，笼罩整座郡城的护城大阵，竟是出现了密集的裂纹！

    下方镇守者面色骇然，不敢置信，失声道：「你是————你是——

    鱼吞舟眯了眯眼。

    好嘛。

    郡城级别的大阵，果然远胜方才那座县城的护城之阵。

    竟然还需要————

    第二拳。

    「轰！」

    定襄郡上空那层足以将大宗师都短暂拒之门外的护城大阵，再无法承受这等摧山断岳的拳力，彻底炸碎开来！

    碎光如雨城头上的那位外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如遭山岳压下。

    从头到脚。

    鱼吞舟踏着漫天碎光落入城中。

    青衫飘动，气定神闲。

    城中。

    伪装成了乞儿的拓跋玉抬头，痴痴望去。

    恍如得见一尊青衣神人，自九天而落。

    两拳压下。

    天地清明。

    满城百万生灵，无不仰头，无不失声。

    唯有此人一身武意冲天而起，无法无天，横行无忌。

    霸道得整座定襄郡针落可闻，竟是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