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桃树自行将自己从泥土中拔了出来，根系抽出，枝干收缩，很快化作一株不过三尺高的袖珍桃树。

    虽然枝头上再无一颗蟠桃，却依旧散发着一股似有似无的仙灵之气。

    这就是天地灵根！

    鱼吞舟将其收入了金刚琢。

    此刻，混天已经盘点完了六枚蟠桃。

    「四颗五百年的火候，一颗千年火候，最後一颗勉强能有个两千年火候。」混天估算道，「加起来虽然比不上一枚成熟的蟠桃，但其中药力，也够道友肉身涅盘一次了。」

    「若在太古，这些压根送不上蟠桃大会的桌子。」混天唏嘘道。

    「你觉得天庭中适合我突破吗？」鱼吞舟问道。

    混天摇头道：「我不建议道友在天庭中渡劫，天庭作为仙界的一部分，是大道本源之一，仙神领域能在天庭中发挥出全部的实力，雷劫也是如此，道友在中原渡的雷劫，实际上是经受了部分削弱。」

    「你是说，我如果在天庭中渡劫，威能会比预期的更盛？」

    「不错，尤其是道友的雷劫本质大概率是道灾。」混天低声道。

    鱼吞舟缓缓道：「那这是否也意味着，我的雷劫对那些法相仙神，也能构成威胁？」

    混天愣了下，沉思道：「到了仙神领域，寻常术法神通对他们再无用处，便是雷劫也往往是家常便饭，但是……」

    「但是我的雷劫是道灾。」鱼吞舟接道，「既然道灾是针对仙神之上的『劫数』，」

    混天一时无言，不知该说些什麽。

    理论上，道灾是单对单的，并不会波及到其他生灵。

    但似玄都道友这样的「道灾」，它也是首次得见。

    鱼吞舟心中开始盘算，此次天庭中能将谁给拖下水。

    妖族？

    在扔出招妖幡後，他理论上和妖族暂时就没有了冲突。

    那些家伙估计也没时间来找自己。

    反倒是中原这边，对他敌视之人不少。

    这一路走来没多久，就遇到了数位准大宗师，还有谢家的大宗师。

    「谢离火……」鱼吞舟不由想到了此人手中的赤色葫芦。

    一位手持仙器的大宗师，完全可以视为大半个法相。

    鱼吞舟暗道，若不是这家伙，自己在斩仙台上，还远没到必须抛出招妖幡来保命的地步。

    将这家伙做掉，再把那葫芦弄过来，多少能挽回些他的损失。

    鱼吞舟心中一定，便看向了安如玉，发现这女人正仰头看着天穹之上。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这才注意到，天穹上那几轮变幻不定的「大日」，不知何时恒定了下来！

    此刻的天穹上一共有七轮「大日」，它们并不相邻，分镇七方空域。

    「比预想中的要快很多……郭少侠，有人强行撬动了周天星斗大阵，我们的速度要快些了。」安如玉回头道。

    鱼吞舟心中一凛，他点头道：「我这边已经解决了，接下护送你前往瑶池所在。」

    说罢他再度催动秘法，打开虚空密道，二人沿原路折返，转瞬离开了蟠桃园。

    ……

    在他们离开不久後。

    这座蟠桃园的边界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很快，两道身影闪现於园中，他们的衣装特点相较於中原，更似奇装异服。

    他们扫视了圈蟠桃园，左侧眉心长有一道赤瞳的白眉老者叹息道：「果然还是毁了，白白浪费了两张破阵符。」

    右侧之人高鼻阔目，碧眼棕发，明显不是中原之人，而最令人瞩目的，是他有三头六臂，一身杀戮气息浓烈到形成了独特的场域。

    这是一位阿修罗！

    他目色赤红，忽然开口：「这里不久前有人来过。」

    白眉老者惊咦一声，眉心赤瞳扫过园中，仔细审查後，发现残留的痕迹止步於一座青石前。

    「难道有虚空密道？」

    白眉老者若有所思，眉心赤瞳张开，洞彻虚空，一切隐藏之物都无所遁形。

    可片刻後，白眉老者摇了摇头：「没有发现。」

    「连你觉醒的修罗之瞳都没有发现？」另一位阿修罗目色焦躁，「看来留下密道的是位大神通者，走吧，别妄想追踪了。先去围杀上清一脉的那人，若能将那张阵图献祭给血河，尊神一定会满意的！」

    白眉老者点头，两人化作血光向外冲去。

    ……

    ……

    走出密道，他们再次回到了御马监。

    安如玉辨明了方位，便向着瑶池方向行去。

    途中，她不时看向头顶，似在确认、推演着什麽。

    鱼吞舟见她如此在意，问道：「周天星斗大阵，应该是攻杀型的杀阵吧？」

    安如玉轻声道：「太古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阵，真实用途并非攻杀和守卫，那时也没有什麽势力，值得天庭维系这样的大阵来对敌。」

    「它真正的用途——是镇压诸天万界的『道』。」

    「诸天万界，除了中原外，但凡有一界天道偏移、秩序崩坏，大阵便可直接介入修正，同时开辟诸天门户，天兵可直降那一界。」

    「那时的天帝是真正的天地之主，掌握着诸天最高的权柄，唯有各家掌教圣人才能制衡。」

    听闻此言，鱼吞舟不禁神色震动，低语道：「统御万天……原来这就是统御万天。」

    青帝统御万灵，此中之灵是谓真灵。

    而昊天统御万天，此中「万天」，是真正的诸天万界。

    而核心，便是整座天庭，以及建立在天庭之上的周天星斗大阵。

    越了解，鱼吞舟越是猜不透昊天选择覆灭天庭的原因。

    这都不是自断手足了，根本是自毁道基、自坠神位。

    「你在担心周天星斗大阵被那些存在掌控？」鱼吞舟询问。

    他原本还想寻谢离火弥补一下损失，但就现在的局势来看，只能随缘了。

    若是这家伙能主动来找自己就好了……

    届时新仇旧恨一起算。

    「郭少侠不用担心。」安如玉忽然笑了，眉眼弯弯，「他们永远也得不到周天星斗大阵的全部掌控权。」

    鱼吞舟愕然，听这语气，这家伙似乎掌握了什麽了不得的信息，是那十二位老母向她透露的？还是洛书算到的？

    「你手中有准确的消息渠道？」鱼吞舟不由追问，「为何这麽笃定？」

    「郭少侠届时就知道了。」

    安如玉卖了个关子，笑意狡黠。

    鱼吞舟嘴角扯了扯，这妖女果然还是老样子。

    「你去瑶池又是为了什麽？」鱼吞舟再度询问。

    「传闻瑶池之水能映照三世，妾身想要去看看自己的前世是什麽模样，是否早早与郭少侠有了因缘。」安如玉眉眼含笑，话锋一转，又道，「郭少侠有听说过一个说法吗？」

    「天生万物，皆有『天地人』三魂，这是大道留给众生的一线生机。」

    「每一次转世，皆会有一魂消失，一魂新生，如此三次以後，三魂皆『新』，就不再是最初的自己了。」

    鱼吞舟心中询问混天是否有这等说法。

    混天不仅认可了这等说法，还表示绝大部分大神通者也难以避免。

    故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转世重修。

    仅有极特殊的功法，才能保证三魂不昧，不会永堕轮回，但也需要付出相应代价。

    至於掌教圣人级数的存在能否规避，混天猜测大概率是可以的，但没法验证。

    因为目前已知的任何一位掌教圣人，都没有类似的经历。

    鱼吞舟不由沉思，自己如今算是第几世？

    还是第三世？

    「郭少侠，这一次妾身的表现如何，有没有在你那刷新印象，提高诚信分。」安如玉眨眼，打断了他的思绪，并再度变更了话题。

    思维之跳跃，令鱼吞舟都跟不上。

    鱼吞舟敷衍道：「嗯，你这次表现还行，比以前靠谱点，再接再厉，希望此行你我之间能有个完美的收场。」

    从御马监前往瑶池所在，路途之远，远超鱼吞舟的预料。

    天庭没有时间流速的参照，他们只能自己估计时间。

    从南天门到蟠桃园，他们大约只花去了半日光景，中间穿插了两条密道。

    而从御马监到瑶池，在有洛书引路的前提下，他们也花去了近两日的时间。

    鱼吞舟不敢想若是没有洛书引路，全凭自己的话，怕是只能纯碰运气了。

    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遇到什麽人，即使有，也是远远打了个照面，神色警惕，彼此都没有接近的意思，然後各奔东西。

    行至尽头，一片苍茫水光铺展在云海之间。

    「这就是瑶池？」

    鱼吞舟抬眼望去，明显露出了惊愕之色。

    前方的水域说是「池」未免太过谦虚了，应该是「瑶湖」才对。

    池面上，水汽氤氲如雾，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际，还能看见水面上浮着几朵莲花，枝茎伏倒不知枯败凋零了多少年。

    这里应该和蟠桃园的情况差不多，失去了灵机灌溉，昔日圣地如今沦为一片死地。

    他们来到池边，发现池畔的青石阶上，残留着模糊的脚印。

    鱼吞舟俯身望去，只见脚印纤细，像是女子的足印，大概是某位女仙所留。

    安如玉来到池畔，驻足片刻，目光看向池水深处。

    鱼吞舟没有管她，很快在瑶池北侧发现了一座破碎的白玉台面。

    飞升台！

    他刚要上前，检查这座飞升台是否还完好，就感受到脚下传来了一股震荡。

    瑶池水面也出现了层层涟漪。

    他猛地停步，仔细感受着从地下深处传来的震荡。

    突然间，他抬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天穹之上，竟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像是两种力量正面对撞，撕裂了虚空，金光与星辉交织翻涌，映照半边天幕都染上了琉璃般的色泽。

    这种对撞影响到了整座天庭！

    鱼吞舟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裂隙，哪怕隔了很远，他依旧感知到了两股截然不同，却又莫名熟悉的气息正在纠缠。

    那令他熟悉的源头是……

    武祖陆道临！

    而另一道略显陌生的气息中，涌荡着浩荡威严，如同天威，同样令他感受到了一种熟悉……

    他心头忽然一跳。

    是凌霄宝殿中的那个年轻人！

    陆道临和凌霄宝殿那年轻人对上了？

    鱼吞舟神色惊愕。

    「开始了……」安如玉的嗓音幽幽传来，「没想到那些存在这麽快就下场了。」

    「什麽开始了，谁下场了？」鱼吞舟沉声道，「这两道气息似乎是武祖和凌霄宝殿的那个年轻人！」

    「这座天庭既是机缘之地，也是一座巨大的猎场。而所谓的开始，自然是狩猎开始了。」

    安如玉的白裙在远方刮来的大风中飘扬，她抬手挽起散落的发丝，遥望远方天幕，轻声道，

    「现在看来，凌霄宝殿中的那人……」

    「也是猎物。」

    「当然，郭少侠，你和我也都是猎物。」

    ……

    ……

    太阳宫。

    一株燃烧着不灭真火的巨树直插虚空，高不见顶，叶片如桑，枝桠间悬着一轮轮大日，一只只金乌盘旋起落。

    扶桑古树！

    而在这株神树之下，一道金袍身影端坐，於此刻缓缓睁开眼，仅仅是眸光中蕴含的力量，就令黄天有种肉身融化的错觉。

    这是……

    太古天庭的太阳神君？！

    祂还没死？

    并且就在这里等着！

    黄天脑海中，那道苍老声音冷哼一声，桀骜尽显：

    「好大的底气，真以为能稳吃本座？」

    ……

    ……

    凌霄宝殿。

    轰——

    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恍如被人一脚踹开！

    「谁？！」

    依旧端坐诸多仙神屍首中央的年轻男子猛地睁开眼，语气惊怒交加，嗬斥道，

    「大胆！」

    话语未落，一道身影就已悍然闯入，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无半分询问，无半分停顿，仅是一步就来到了年轻男子近前。

    年轻男子瞳孔骤缩，抬手便欲催动凌霄殿权柄，调动殿内残存的诸天大道之力镇压来敌。

    此刻的他已然执掌部分凌霄本源，即使是仙神擅闯，也能固守殿宇、全身而退。

    可闯入之人，根本没给他出手的机会。

    下一刻。

    不久前还扬言执掌天地众生、视鱼吞舟与安如玉为蝼蚁的「天地之主」，就被人轻轻摘下了项上人头。

    那张面容上还凝固着最後一刻的惊怒与茫然，仿佛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世间怎会有人能在凌霄宝殿中轻易摘下他的脑袋。

    陆道临提着首级，目光扫过诸多仙神的屍骸。

    「第一块拚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