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正峰十五人最先起身告辞,他们一个个恭恭敬敬地朝陆云抱拳行礼,嘴里说着「陆公保重」「陆公早些歇息」之类的客套话,然後鱼贯而出。
彭夏这老家伙是最後一个走的,他先是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然後转过身面对陆云,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正经了起来。
「陆道友,老朽替彭家上下感谢你。」
说实话,按照陆云亲自定的规矩,只有化劲宗师才有资格成为域外委员的,彭夏如果自己担任委员那是合情合理,谁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他不干,非要推一个暗劲小辈上来,要不是看在他这张老脸上,陆云怎麽可能会破例?
陆云微微颔首:「嗯,彭道友无须客气,你我都是云港市的一份子。」
闻言,彭夏哈哈大笑起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等大部分人走之後,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宫凝迈步走上前恭敬地开口:「师父,我先回去跟父亲以及大长老他们说一声。」
陆云摆了摆手:「去吧。」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陆云和陆福两个人了,陆福从一开始就一直蠢蠢欲动,只是碍於
域外会的事情没有当面禀报,把话都憋在了肚子里。
现在人全走光了,他终於不用再忍了:「老爷,第九师、第十师、第十一师已经在碧泉山营地等候。」
「这三个师满编满员,武器装备也全部到位,只等老爷去检阅送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贺锺鹏那几个孩子也在老宅院那边等着了。」
听完後,陆云从容地吩咐道:「很好,去准备好车辆,即刻出发。」
「是!」
十几分钟後,三辆黑色的轿车从陆家门廊下依次驶出,车灯在夜空中划出三道雪亮的光柱。
前面两辆车上坐的是贺家的子弟,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穿着整齐的灰色军装,腰杆笔直,面色肃穆,目光直视前方。
今晚他们要去碧泉山和三个师的将士会合,然後一起北上燕京。
最後面一辆车是陆云的座驾,驾驶座上坐着陆福。
一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三辆轿车驶出了云港市的主城区,穿过城郊那些零零散散的村落和田野,来到了城外二十里的地方。
这里的道路变得狭窄了些,两旁的树木也愈发茂密,青山开始连绵起伏,一座接着一座。
车灯的光柱照在前方的道路上,也照在路边的山石和草木以及一块块插在路旁的木牌上。
那些木牌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块,上面用红漆写着「军事要地,不得闯入」。
再往前,是三道铁丝网拉起来的围栏,将整片山脚下的平地圈了起来。
围栏里面是一片平整的黄土地,一眼望去几平看不到边际,上面只搭建着大量的帐篷和简易营房。
远处,营地的哨兵已经发现了这支车队,他们举起手中的马灯,朝着车头的方向晃了晃,然後又放了下去。
紧接着,围栏中间那道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两个哨兵一左一右站在门边,朝着车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福轻轻踩下油门,三辆车鱼贯而入驶进了营地。
营地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什麽都听不到。
那些帐篷和营房里的上万名将士正在熟睡,他们还不知道陆公来了。
陆云的目光透过车窗,缓缓扫过这片安静的营地,就在这时,他突然开口了。
「阿福,我就在这里下车到处看看,你先去和三个师的司令员汇合。」
陆福一愣,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应一声「是」,後排车门自己开了。
一开一合之间,快得连坐在驾驶座上的陆福都没有看清楚,他只觉得眼角有什麽东西一闪而过,後排座位上的陆云已经消失不见了。
陆福愣了一瞬,然後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老爷的身手还是这麽出神入化。
陆福收回目光,三辆黑色轿车继续向前驶去,朝着营地中心的司令部方向缓缓前进。
对於军务这些东西陆云并不太了解,他需要做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独自一人观察基层士兵。
这些即将背井离乡、奔赴战场的年轻士兵,是这场战争中最关键的存在。
所以他们的想法很重要,他们心里愿不愿意北伐胤王帝国,这些问题的答案,是无法从司令部里那些高层口中得知的毕竟在驻军高层的嘴里,永远都是「士气高昂」「将士用命」「万众一心」。
夜风吹过营地,陆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营地边缘的一棵大树下。
现在还不算太晚,大概就是晚上十一点那样,营地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显然
大部分士兵已经睡了。
不过营帐外面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队巡逻的哨兵,他们穿着灰色的军装,肩扛步枪,腰间挂着刺刀和水壶,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走动。
每一队哨兵都有四个人的标准配置,互相照应,轮流休息,确保在值夜的几个时辰里始终保持清醒和警惕。
陆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两根木桩下面,木桩是竖起来的,大概一人多高。
顶端钉着一块横木,横木上挂着两盏煤油灯,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也照亮了站在木桩下面的那四个哨兵。
那四个人的状态,让陆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们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步枪斜挎在肩上,枪口朝下,刺刀鞘歪歪扭扭地挂在腰间。
每一个人眼睛半睁半闭,其中一个人甚至张大了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个二十几出头的年轻人,身材壮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
他是这四个人的头儿,眼皮已经快要合上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年轻人意识即将滑入梦乡的那一刻,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不对!竟然睡着了,差点就要闯出大祸来了。」
年轻人揉了揉被自己打红的脸颊,嘴里嘟囔着,然後转过头看向自己那三个队友。
这一看他差点没气炸了,这三个家伙睡得比自己还香!
年轻人二话不说走上前去,抬起手一人赏了一耳光。
「啪!啪!啪!」
三声脆响接连响起,那三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瞌睡中惊醒过来,一个个揉着脸,满眼无辜地看着头儿。
「你们三个混蛋!我还想着自己要是睡着了,你们好歹能提醒我一下。」
「结果倒好,我还没睡着呢,你们三个就先睡了!你们是来站岗的还是来睡觉的?」
三个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不约而同地嘿嘿笑了起来。
一个圆脸的士兵挠了挠头,笑得一脸心虚:「哈哈哈,林哥,我这不是太困了吗?白天训练太累了,腿都快跑断了。」
四个人中最矮的那个年轻人也跟着附和:「对,我认罚!明天我替林哥洗袜子,洗一个星期!」
最後一个高壮的士兵只是嘿嘿傻笑,根本就不知道说什麽。
林哥被这两人的藉口噎得一愣,最後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废话了。」
「打起精神来,别让黄长官早上起来见到了,要是被逮着了,咱们四个都得去跑五十圈。」
三个人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军容,四个人重新站好後,姿势还是不够标准,可至少没有刚才那麽难看了。
没多久,那个圆脸年轻人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唉,都怪那些家伙,白天训练吵死人了,又是喊口号又是跑步又是打靶,从早到晚不停歇,耳朵都快聋了。」
「害得我们睡不着觉,晚上还得值夜,这日子什麽时候是个头啊?」
「就是就是!白天累得跟狗似的,晚上还不让睡觉,这不是要人命吗?」
「还好只是几天换一次班,不然长期下去,还没等到上战场就死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林哥听着他们三个人的抱怨,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些抱怨不过是在发泄情绪罢了。
因为真正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林哥沉默了片刻,默默道:「算了,反正明天大军就要北上了,想那麽多干嘛?」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也算是第一次直面战争了。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忽然看着林哥,不解地询问道:「林哥,听说你家里只有你一个独苗,还有一个八岁的妹妹,你为什麽要坚持去啊?」
「黄长官不是说了吗?家里只有一个男丁的,可以申请退伍,你条件都够,怎麽不去申请?」
高壮那个士兵苦涩道:「唉,我家里倒是有两个儿子,大的刚会走路,小的还在吃奶。」
「我就想着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见他们,孩子这么小,我可不想让他们孤儿寡母吃苦受累。」
圆脸年轻人听到这里,突然愤怒起来:「哼!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这三天我看到好多新兵、长官都从别的师调来了,原来那些有背景的全部调出去了!一个都没留下!」
「现在谁不知道咱们三个师要北伐胤王帝国了?那些有门路的早就跑光了,就剩下咱们这些没背景的留下来当炮灰!」
其他两个人听了,虽然没有像他那样激动,但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林哥的脸色陡然一正:「好了!别乱说话!小心隔墙有耳!」
「那些人背景深厚,一根手指就能戳死咱们,你在这里骂有什麽用?骂完了咱们还是得上战场,你还能把人骂回来不成?」
圆脸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最後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哥接着说道:「还有我是自愿的。」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抬起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我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小士官,这次征伐北边虽然是凶多吉少,但也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
「打赢了我就能改变命运,打输了大不了就是死,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
陆云听完那四个年轻人的对话後,默默地转过身离开了。
他拄着紫藤灵木杖,不紧不慢地走在营地的小路上,就这麽沿着营地最外围的围栏,一个哨位一个哨位地走过去。
每到一个哨位,陆云就会停下来,站在那些士兵看不见的暗处,安静地听上一阵。
短短半个小时内,他已经路过了大半片营地,从最外围的新兵营,到中间的步兵营,再到靠近後勤区域的辎重营。
有人在抱怨伙食太差,说馒头硬得像石头,菜里见不到几滴油,肉更是想都别想。
有人在抱怨军饷太少,说一个月几块大洋连烟钱都不够,寄回家更是杯水车薪。
有人在抱怨长官太严,说动不动就罚跑圈、罚站军姿、罚抄条例,稍有不顺心就拿底下人撒气。
还有人在低声议论,说上个月派出去的侦察队,一个排的人马,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全都留在了那片荒山野岭里。
最後有两个哨兵在交头接耳,说昨天夜里又跑了三个,是从辎重营那边跑的,趁着天黑翻过了围栏,连枪都没带,只带了两块干饼和一壶水。
这些都是陆云坐在司令部里永远听不到的东西,他接着走到了校官聚集的营地。
这里的哨兵,和外围那些无精打采的新兵蛋子完全不同,一队十人,每一个都是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中年壮汉。
这时,一个十人队伍沿着校官营地外围的巡逻路线缓缓前行,走在最前面的是他们的队长,一个四十出头的国字脸壮汉,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今晚要务必小心,再小心,切记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上面下了死命令,今晚校官营地必须万无一失,谁要是出了岔子,军法从事,谁也保不了你。」
身後的九个人齐齐点头,队伍继续前行,走了大约十几步,队长又开口了:「上一周
有一个排的精锐士兵死在了山脉腹地,你们想必比我更了解。」
「里面有不少牲畜成精了,枪打不动,刀砍不进,力大无穷,速度快得像风。」
身後的一个人忍不住低声问道:「队长,那到底是什麽东西?真的是成精的牲畜?还是————」
队长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了他:「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要知道,山脉腹地现在很危险,不是咱们能去的地方。」
「上面说了,只要咱们守住营地,不往外乱跑,那些东西不会主动来招惹咱们。」
「过了今晚,咱们就大军开拔前往北方燕京了,大家咬咬牙再坚持一个晚上。
「是!吴长官!」
陆云站在大树後面,将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一个排的精锐士兵死在了山脉腹地。
牲畜成精了,枪打不动,刀砍不进,对於这些描述,陆云太熟悉了。
因为仙肉不仅能让人类武者获得力量,也能让野兽异变。
所以吃了仙肉的野兽会变得力大无穷、凶残嗜血,而且由於兽类本就不具备人类的理智和意志,因此被域外天魔夺舍的概率比人类高得多。
一旦被夺舍,那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杀戮机器,比被夺舍的人类武者更加可怕,更加难以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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