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市，宜市中心医院。

    创伤骨科，主任办公室里。

    刘汉军坐着在接电话：「是的谢主任，这个郭子源，就是在我们科的郭医生。」

    谢主任哑然半晌，问：「那？」

    「全国性质的学术报告？也和他有关？」

    刘汉军拿着火机的手轻轻颤动着。

    要说他和谢主任，也算是宜市骨科的领军人物了，整个宜市范围里，平时有什麽样的学术或者专业交流会议，两人可平分秋色。

    整个宜市，从事创伤骨科行业的医生不说一千往上，至少也有大几百。

    能混到他们这种程度的，都是需要天赋、机缘、熬练才能铸就。

    能做到这个位置，在整个宜市的圈子，也算是混成了人上人了。

    可如果范围扩大到整个鄂省，那基本上就没有两人啥事了。固然也可得前排座位，但最靠前的位置，还是由汉市的同济、协和、省人医、中南等医院的主任领衔。

    而若是去了全国的骨科年会？

    莫说是前排身份，能不能投稿混一个讲者身份，都是未知数。

    专业型工作领域里的地位与实力一般，如同金字塔一般，层层梯次参差。

    固然有一部分人或许靠着歪门邪路上位，但在医学领域，你若没有本事，不能真正地给病人带来治癒。

    你根本就爬不上去，你接触的病人和家属总有办法把你「整死」！

    而想要在全国学术会议上担任一定职责，必然要是人中龙凤才行。

    比在全国学术会议上成为主讲人，重要主持人更牛掰的就是，一个人可以主动地开办学术报告，广邀业内同行听证！

    哪怕是院士，也不敢轻易地这麽搞，必然要有非常新颖，非常重大的突破时，才敢去主动地举办学术报告。

    这种境界，和刘汉军与谢主任二人，都不只是三四个层级的差距了。

    「目前来看是这样。」刘汉军回道。

    谢主任：「这糖尿病足溃疡的课题，哪怕做出来了，他敢这麽搞啊？」「到时候不怕被喷得狗血淋头？」

    「这也不算是特别重大的突破啊？」

    刘汉军：「谢主任，具体为何，我暂时也不清楚，郭医生也没和我细谈。」

    「反正，也不需要我们主事，到时候，我们默然当个看客则罢了。」

    「不过，很明显的事情是，如果郭医生真的有非常重要意义的学术成就以及课题成果，它惠及的，肯定是不少人。」

    「我们鄂省的圈子，估计在全国同行面前都得闪眼一波了。」

    谢主任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是啊，那可是院士领衔的学术报告啊……」

    「这郭子源的关系？如此通天？」

    刘汉军骂了句：「全国的院士也不在少数，这些人肯定做了提携後辈亲信的事情，但哪一个不是偷偷摸摸的？」

    「这种事情，敢随便搞啊？」

    「你不知道吗？提携人开个不入流的演唱会，都能被骂得屁滚尿流，要在学术界搞这种提携粉圈这一套，那哪怕是院士也会被搞得头晕目眩的。」

    「郭医生是我们宜市本地人，他家境一般，家里的关系也一般。」「目前来看，并不能说是关系裙带。」

    「还是拳头够硬，手里的本事够好。」

    刘汉军强调：「是真好的那种！」

    谢主任期许：「希望这一次的重大突破，是一个器械性质的，这样就到底可以打破垄断了。」

    「管那麽多呢，不管是什麽，哪怕只是没有专利权的操作，只要能捣鼓出来，那都是华国医学界之幸！」

    「郭医生这个人我知道，他是个真正的医者，心思很纯，他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是与病人、治疗息息相关的，不是那种云里雾里的基础科研。」

    ……

    郭子源与安岳、曾依颖几人到了停车场，郭子源就接到了来自卢教授的电话。

    郭子源几人正准备上车，看到电话，郭子源主动走向了副驾驶位，安岳则负责去开车了。

    电话接通後，郭子源笑着说：「卢老师，您不给我电话，我也要来请示了。」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啊。」

    卢教授道：「放心，子源，我肯定是会给你准备时间的。」「实际上，我已经派人带着循环仪来了宜市，让你参详一二。」

    「不过应该没大问题，基於你之前的讲解，我们在临床中都已经应用了几例。」

    郭子源咳嗽了几下：「卢老师，您已经用在临床上了？」

    卢教授懂郭子源意思：「无伤大雅！」

    「我们医院办事，只要理论得当，不违背不伤害原则，程序都会比较精简！」

    郭子源只是听闻，部队里的很多医术，主打一个简单粗暴，真正讲究的是只救命，不治病。

    那些技术，之所以不能流到普通教学医院，是它们不能面向家属！

    若是家属得见，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机率会举报。

    军医院里的创伤科之所以发展迅速，居於全国的领衔位置，不必额外解释。

    纯粹就是靠病人基数堆起来的！

    很多军医院的背景都是当年的战地医院，病人集散地。

    「那就好，卢老师，我也正好看看实物，之前都只是在视频里看到。」「本还打算，这月末来京都亲自拜访您的。」郭子源说着，车已经启动了。

    安岳开车开得很慢，很谨慎，生怕不小心将郭子源手里的手机给抖落。

    曾依颖坐在後排，也在回复一些信息。

    她此刻安静端坐，显得还颇为淑女了几分。

    卢教授说：「小郭，这次的循环仪学术汇报，是我主张的，但是，具体的应用空白，我可都留给你了。」

    「到时候，该如何表演，小郭你就自处了。」

    「毕竟，你说过，只要循环仪出来，你就能自写乾坤。」

    郭子源点头，回得谨慎：「卢老师，哪怕您在开班学术报告的时候，不带我的名字都是可以的。」

    卢石华教授骂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这样的人才，我不期许你留在国内，摘个帽子把你逼出去。」

    「对我能有什麽好处？」

    「名声分配，可以相对不均，却不能绝对偏向啊。」

    「人的心脏虽然是偏的，却也不敢长手心里去咯。」郭子源忙说：「卢老师，您派来的老师，什麽时候到？我去接机，另外还要安排行程和住宿。」

    卢石华道：「住宿就不用安排了，伙食安排，他们自行解决吧。」

    「主要是他是粤省人，怕你安排之後，他反倒吃不习惯，坏了肠胃！」

    「你们见面之後再聊吧……」

    「他们到了汉市之後，应该就会给你发信息了，他们是坐高铁过来的。」

    ……

    闲聊一阵後，郭子源终於挂断了电话，而後打开手机，看到里面有许多未读信息。

    这都是加了郭子源好友的省内同行在问郭子源是不是与那位郭子源医生是同一个人。

    毕竟，之前的郭子源名不见经传。

    忽然就在鄂省年中学术会议上大放异彩。

    现在年中学术会议没结束多久，又有了这麽大的动作。

    这种飞腾的速度，会让人难以理解的。信息太多，郭子源现在来不及一一回复，因此，郭子源就放下了手机，眯着眼睛仔细地整理了一下面板上的那些新技术。

    大概将理论和操作都过了一遍後，郭子源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并没有很慌张。

    与之前，郭子源并不着急大放异彩、如天神下凡般当救世主一样，现在的郭子源，也没有觉得情绪非常激动。

    当一个医生，就慢悠悠地当一个好医生，不去多想，不去多念，遇到了病人，有能力就救。

    没有能力，也不去内耗自己。

    技术的成长可以慢慢来，没有人会要求二十六七岁的郭子源要起死回生。

    郭子源知道自己的长进速度肯定会很快。

    同样的，如今有了技术积累，到了该给业界同行一些震惊的时候。

    郭子源的心态同样可以很平稳。

    这不是着急来的，是自然而然的技术积累。

    实际上，去年的十月份十一月份，郭子源就可以做一些常人匪夷所思的手术。但郭子源也没着急这麽做！

    治病救人是好心，但若为此理念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现实规则，那是不明智的！

    自己已经有心思在主动地去加快手术面世进程，这就是自己能做的极限。

    做一手术，就要面临一场质疑，还让规则为你开道一次？

    那你的时间到底是花在了治病救人上，还是花在了与同行吵架上？

    舍本逐末而已。

    「你好像，不是特别激动？」在等红灯期间，安岳忽然开口，红唇轻吐。

    郭子源道：「很开心，但也没必要特别激动。」

    曾依颖问：「为什麽不激动？」

    郭子源淡定地回答：「预料之内，情理之中。」

    「而且这也只是开端。」

    曾依颖被呛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院士主动领着你举办学术汇报，还只是开端？」「那你之後，到底还想做些啥？」

    郭子源：「能做啥？挣钱，养家，买房，买车，过日子。」

    「当医生，提供病人所需之技术，解病人身上之患痛，用技术换工资。」

    「每天还是要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

    「就这样。」

    曾依颖满脸一阵抽搐，她指了指郭子源，好一阵无语：「我是该说你粗鄙好？还是该说你现实？」

    郭子源哈哈一笑，反问：「这不该叫念头通达麽？」

    「那不然，你来说说，我该做啥？」

    曾依颖：「当然是，救死扶伤，为既治之病创更优之技术，为不治之症者挖一条通路，为必死之人争一条阳光道，挽将死之人回明。」

    「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免遭疾病之困苦。」

    「让能生活的人有更好的生活质量。」

    郭子源又问：「那我呢？」「这些病人，活了还是一日三餐四季。我不同样一日三餐四季麽？」

    「曾依颖啊，我给你就直说了吧，抛开生活谈理想，那就是扯淡。」

    「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你让我谈什麽情怀啊？」

    郭子源说到这里，又道：「且不论我，就我女朋友吧，她的梦想就是买一套汉市的房子。」

    「我与她年纪不算大吧，也有二十六七了，目前还是片瓦不遮身的状态，连背负房贷的资格都没有。」

    「还为必死之人争一条阳光大道？」

    曾依颖也看向安岳：「岳岳，你说说他啊，他太现实了，一点都没有科研人员的素质，没有科研学者那种深耕大道的追求！」

    「科研崛起才是我们这辈人的任务啊。」

    安岳笑了笑：「我觉得郭子源说的是对的，我也这麽想。」

    「先吃饱饭，再谈报国呗，也不耽误。」

    曾依颖面对这样的夫唱妇随翻了翻白眼：「你不对劲！」

    「你很不对劲。」她的眼神不断地在郭子源和安岳之间扫视。

    可隐隐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她又没有一天天没事儿干就盯着安岳的走路姿势看。

    再则说，这都是什麽年代了？

    哪怕是郭子源和安岳确定关系的那天，就去外面开了房，那也不过是现实恋爱关系的最普通一环了。

    安岳一本正经地紧着脸皮：「本来就是事实。」

    当然，安岳也看了郭子源一眼：「不过郭子源，这种话，在我们私下里说说可以，对外面，可不能这麽讲，这样会对你的名声不利。」

    安岳在作为一个女朋友，给郭子源讲解科研学术交流时必备的「三观」！

    郭子源点了点头：「不就是那些套话吗？这其实我也擅长。」

    「到时候，我就说，我看过了很多死人，也遇到过很多亡人的家人。」

    「我接手过很多病人，也接触过很多病人家属。」

    「我陪伴过很多残疾半残疾患者，也亲眼目睹很多残疾患者家属、家人的百态。」「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亡人不亡，病者可愈，残障不在，这一切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些。」

    这些话，比曾依颖所说的更接地气，更接人情。

    做的事情其实都一样，但表达方式不同。

    与科研报国无关，只是想为人求变数和未来。

    医学科研者，一般先是一个医生，而後才是一个科研人员。

    辨析身份，一步一步走，才是真正的医生。